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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新朝伊始,楚河临世

    天启城的钟声敲了整整八十一响。

    震得人耳膜生疼。

    萧若瑾坐在那张冰冷生硬的龙椅上,冕旒垂下的珠帘晃动,遮住了他眼底的疲惫。

    底下跪了一片。

    山呼万岁。

    他没看那些诚惶诚恐的脑袋,目光落在了手边那份刚拟好的诏书上。

    改元,明德。

    北离的天,换了。

    但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坐着却并不舒服。萧若瑾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他下意识地想去握一只手,却抓了个空。

    胡错杨不在了。

    那个总是温温吞吞给他温酒,在他最焦虑的时候给他揉太阳穴的女人,死在了他登基的前夜。

    只留下了一个皱巴巴的婴孩。

    这孩子生得不巧,没赶上好时候,一出生就见了血光,没了娘。

    萧若瑾给孩子取名“萧瑟”。

    瑟瑟秋风,万物凋零。

    这名字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丧气。宫里的老人私底下都在嚼舌根,说这名字不吉利,怕是压不住皇家的福泽。

    可萧若瑾不管。这是他的长子,是错杨拿命换来的。

    流水一样的赏赐送进了皇子所。最好的乳母,最软的蜀锦,连摇篮上的铃铛都是纯金打造,镶着南海进贡的珍珠。

    谁都看得出来,陛下这是愧疚。

    把对亡妻的亏欠,一股脑地填在这个没了娘的孩子身上。萧若瑾每日都会让乳母抱萧瑟来他旁边,看孩子的喂养情况。

    至于为何不交给文君,她现在月份也大了,不适合抚养萧瑟。

    御书房内,炉火烧得极旺。

    萧若风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子凛冽的寒风。他脱下沾着露水的大氅,随手扔给一旁的小太监,径直走到御案前。

    “皇兄。”

    萧若瑾正逗弄着怀里的襁褓,眼角眉梢难得带了一丝暖意:“若风来了。”

    萧若风看了一眼那孩子。

    眉眼还没长开,却依稀能看出几分嫂嫂的影子。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嘟着。

    “瑟儿最近可能吃?”萧若风问。

    “吃得不少,就是爱哭。”萧若瑾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戳了戳婴儿的脸颊,“这名字……是不是真的太苦了些?”

    萧若风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皇兄的心结。

    “瑟,洁净鲜明,却也清冷孤寂。”萧若风声音低沉,“皇兄,嫂嫂若是泉下有知,定也不愿这孩子一生都背着她的死过活。”

    萧若瑾的手指顿住了。

    “你是说,改名?”

    “他是皇兄的长子,是这明德朝第一个皇子。”萧若风抬起头,目光灼灼,“他的名字,该有气象,该有山河。”

    萧若瑾把孩子递给乳母,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层层叠叠的宫阙,是这万里江山。

    “你说。”

    “《楚辞》有云: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萧若风上前一步,朗声道,“不如,取‘楚河’二字。”

    萧若瑾猛地回头。

    “楚河?”

    “楚地草木繁盛,生机勃勃;大河奔流不息,福泽绵长。”萧若风拱手一礼,语气铿锵,“萧楚河。既留了‘瑟’字的边旁风骨,又破了那股子凄清之意。愿他此生,如江河奔流,前路坦荡,再无萧瑟!”

    萧若瑾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

    萧楚河。

    萧楚河。

    原本那股子郁结在胸口的闷气,似乎随着这三个字吐了出来。

    “好!”

    萧若瑾大笑一声,拍了拍萧若风的肩膀,“若风,还是你懂我。就叫萧楚河!”

    这道改名的旨意,比春风跑得还快。

    没过半个时辰,整个天启城都知道了。

    那个没了娘的小皇子,如今叫萧楚河。

    这名字里,藏着琅琊王的庇护,也藏着新帝的期许。

    宫墙之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影宗府邸,张灯结彩。

    原本那些对江湖门派嗤之以鼻的文官清流,如今一个个捧着贺礼,把门槛都快踏破了。

    易卜穿着那身崭新的安国公朝服,站在正厅中央。

    料子是御赐的云锦,滑得抓不住手。

    他摸着袖口那繁复的纹路,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国丈。

    安国公。

    这可是实打实的爵位,是影宗几代人想都不敢想的殊荣。

    “恭喜国公爷,贺喜国公爷!”

    “影宗如今可是陛下的肱股之臣啊!”

    恭维声如潮水般涌来。

    易卜脸上挂着矜持的笑,眼神却飘向了皇宫的方向。

    他赌对了。

    把女儿送进那个吃人的地方,这一步棋,走得太对了。

    只要易文君肚子里的那个种生下来,影宗就不再是见不得光的杀手组织,而是真正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庞然大物。

    权力这东西,一旦尝到了甜头,就再也戒不掉。

    深宫,景泰宫。

    这里离热闹很远,安静得有些吓人。

    易文君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块没绣完的帕子。

    针脚乱了。

    “娘娘。”贴身侍女小步跑进来,压低了声音,“前头传来消息,大皇子改名了,叫萧楚河。”

    易文君的手指微微一颤。

    楚河。

    好名字。

    比“萧瑟”好,听着就让人觉得有希望。

    “还有……”侍女顿了顿,看了眼易文君的脸色,“老爷……不,安国公如今在前朝可是风光无限,听说今日登门拜访的官员,马车都排到了街口。”

    易文君没说话,她只是低下头,轻轻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

    那里头,有个小生命在动。

    一下,又一下。

    姐姐的孩子有了着落,父亲的野心得到了满足。

    似乎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除了她。

    她看着窗外那四四方方的天,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彻骨。

    这哪里是皇宫。

    这分明是一座用金银珠宝堆砌起来的牢笼。

    父亲在前朝的笑声,仿佛能穿透这厚厚的宫墙,刺进她的耳朵里。

    那是用她的自由换来的。

    易文君突然觉得有些恶心。

    她死死抓着那块帕子,指节泛白。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飞向高空,却最终被高耸的宫墙挡了回来,无力地坠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易文君盯着那片落叶。

    眼神空洞,像是一口枯井。

    “娘娘?”侍女有些害怕地唤了一声。

    易文君没应。

    她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眼角滑落一滴泪,还没落地,就被风吹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