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元年的风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些。
边境线像一根绷紧的弦,南诀的弯刀,北蛮的铁骑,轮番上阵,烽火台的狼烟就没断过。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主战的,主和的,唾沫星子横飞。
萧若瑾坐在龙椅上,揉着眉心,底下这帮老家伙,吵得脑仁疼。
“别吵了。”声音不大,大殿瞬间死寂。
萧若瑾看向站在武将首位的那个人。一身蟒袍,腰悬长剑,那是他的底气。
“若风。”
“臣在。”
“边境的事,交给你了。”
萧若风没废话,跪地,叩首。
“臣,领旨。”转身,大氅甩出一个凌厉的弧度。
这一去,就是两三年。
战场上,琅琊军的旗帜插遍了南境十二城。
春末,南诀的主帅看着自己屡败的局面,开始求和。
凯旋。
天启城的百姓疯了,鲜花,彩带,欢呼声要把天都掀翻。
萧若风骑在马上,一身银甲,披风染血,脸上没什么表情。
累,战争终究受损的是百姓,他不喜战争。
但他得挺着。
他是北离的柱石,是琅琊王。
进宫,面圣。
萧若瑾很高兴,甚至可以说是亢奋。拉着他的手,在大殿上说了足足半个时辰。赏赐流水一样送进琅琊王府。
萧若风听着,笑着,谢恩,心里却空落落的。
出了大殿,日头偏西,宫墙很高,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出宫,脚尖一转,去了后宫。
先去了林贵妃那儿,萧崇六岁了,小大人一样,板着脸,规规矩矩行礼。
“皇叔安好。”声音稚嫩,语气却老成得像个夫子。
萧若风摸了摸他的头,孩子没躲,也没笑。不像他入宫前随母亲在江湖的生龙活虎。
萧若风心里叹了口气,皇家的孩子,早熟得让人心疼。
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没话找话,太闷。
起身告辞,出了门,脚步明显轻快了不少。
下一个地方,景泰宫。
宫门口的侍卫刚要通报,被他抬手制止。他放轻了脚步,穿过回廊,绕过影壁。
春光正好。景泰宫的院子里,花开得肆无忌惮,红的,紫的,黄的,争奇斗艳。
脚步忽然顿住,呼吸骤停。
花丛里,是她。
她没穿那些繁复的宫装,一身素色的春衫,头发随便挽了个簪子。
几只彩蝶围着她转。
她仰着头,笑了,嘴角上扬,眉眼弯弯。不是那种应付差事的假笑,也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笑,是发自内心的高兴的笑。
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干净,透亮。阳光洒在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瞬间。
萧若风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震耳欲聋。
战场上的厮杀,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在这一刻,全成了背景板。
天地间。
只剩下这一抹笑。
真好看啊。
视线稍微偏一点,看到了另一个人,是洛青阳。
抱着剑,像根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儿,眼神却不木。他目光注视着她,专注,像是在守着什么稀世珍宝。
那眼神太直白,是个男人都懂,萧若风心里泛起一股酸意。
又酸又涩,像是吞了一颗没熟的青梅。
易文君似乎早就习惯了洛青阳的存在。在他面前,她不用端着皇妃的架子,不用防备,不用伪装。
自在得让人嫉妒。
他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心硬如铁。此刻却觉得委屈。凭什么?凭什么他能这么看着她?凭什么在他面前,她能笑得这么开心?凭什么他在她眼里,永远只是个“王爷”?
在皇兄面前她都没有笑这么开心。
嫉妒,疯狂的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
那是他的嫂子,是他皇兄的女人。他知道,但他控制不住。
那种被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像深埋地底的种子破土而出发了芽,冲垮了理智,淹没了道德。
他贪婪地看着,想把这一幕刻进脑子里。
也许是目光太烫,易文君察觉到了,转头。
四目相对,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又挂回了脸上,甚至比平时更冷。
“琅琊王殿下。”声音清冷,刚才那个灵动的少女,仿佛只是萧若风的一场幻觉。
萧若风打了个激灵,回神了。心里的火灭了大半,剩下的全是苦。
“本王……”嗓子有点哑,他咳了一声。
“刚回京,来看看楚河和萧羽。”
他不敢看易文君的眼睛,怕泄露了心底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
转头,看向草地,两个孩子正在玩耍。
萧楚河已经满三岁了,蹲在地上玩蒲公英,萧羽也已经两岁多了,正在用力追一个彩球。
萧楚河这时看见他,眼睛一亮,丢下蒲公英就跑了过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抱!”
“你是……王……王叔嘛”
萧若风蹲下身,说是把他抱起来,举高高。萧楚河咯咯直笑。
“楚河重了。”他笑着,用胡茬去蹭孩子的脸。
“痒!哈哈!”萧楚河在他怀里扭动,笑声清脆。
这笑声,稍微驱散了一点心头的阴霾。
萧若风跟着笑,眼神却忍不住往旁边飘。
易文君正弯腰扶着萧羽,动作轻柔,侧脸在阳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那天,萧若风赖着没走,一直待到了日落西山。
陪萧楚河玩泥巴。
教萧羽喊人,但萧羽怕生,老去找文君,躲在文君身后,怯怯地看着他。
易文君就在旁边坐着,看着背后的萧羽,和对面照顾楚河的萧若风,偶尔递杯水,偶尔提醒一句“小心”。
客气,疏离,像是在招待一个不熟的客人。
洛青阳依旧抱着剑,站在阴影里。
气氛诡异又和谐。
萧若风觉得自己像个小丑,赖在别人的领地里,乞求一点施舍的温暖。
但他舍不得走,多看一眼是一眼,多待一刻是一刻。
从那天起,琅琊王成了景泰宫的常客,理由五花八门,多得离谱。
今天送个泥人,明天送个糖画,后天说是顺路来看看萧羽长牙了没。
路过。
顺道。
讨杯茶喝。
……
连宫门口的侍卫都见怪不怪了。
萧若瑾忙着批奏折,忙着跟大臣吵架,听说了,也只是笑笑。
“若风还是那个孩子心性,喜欢跟侄子玩。”毕竟萧若风至今未婚,没个一儿半女。
没人知道。
那个威震天下的琅琊王。
心里藏着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每次踏进那个院子。
他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既期待,又害怕。
期待看见她。
哪怕只是一个背影,哪怕只是一句冷冰冰的“殿下”。
又害怕看见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怕眼神泄露了天机,怕那颗种子,长成参天大树,撑破胸膛。
那是深渊,是地狱。他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这日黄昏,萧若风又该走了。但磨蹭了半天,茶都喝淡了。
易文君没留客的意思,甚至连头都没抬,她正在给萧羽绣一个小老虎,神情专注。
“时辰不早了。”洛青阳忽然开口,声音硬邦邦的,是逐客令。
萧若风身子僵了一下,抬头,看了洛青阳一眼。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洛青阳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火大,那是一种“这里不欢迎你”的坦然。
萧若风苦笑,起身。“是该走了。”他走到门口,停下。
回头,易文君依旧低着头。
夕阳洒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又像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嫂嫂。”他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
易文君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没抬头。“殿下还有事?”语气平淡无波。
萧若风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没事。”
“走了。”
转身,大步流星,迈出景泰宫的门。
风一吹,后背全是冷汗,他靠在宫墙上,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就想冲上去,想问问她,如果不做这个宣妃,如果不嫁给皇兄。
会不会……
会不会看我一眼?
疯了,真是疯了。
萧若风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
响亮。
脸颊火辣辣的疼。
但这疼,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顺着宫墙慢慢滑落,蹲在地上,像个无助的孩子,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玉佩,那是刚才陪萧楚河玩的时候,孩子塞给他的,上面还带着奶香味。
那是景泰宫的味道,是她的味道。
天黑了,宫灯一盏盏亮起,把皇宫照得如同白昼。
辉煌,盛大,却冷得刺骨,萧若风看着手里那块温润的玉,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像是一口古井,深不见底。井底压着一头名为“欲望”的野兽正张着血盆大口,咆哮,挣扎,想要冲破牢笼,吞噬一切。
“王爷?”巡逻的侍卫路过。
吓了一跳,那个蹲在墙角,一脸阴郁的男人。真的是那个战无不胜的琅琊王吗?
萧若风猛地抬头,侍卫吓得后退两步。
“走开。”带着杀气,侍卫赶紧离开,生怕惹怒王爷。
萧若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恢复了之前温润如玉的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一些以前没有的,危险的东西。他把玉佩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转身,朝着宫门走去,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但他停不下来,也不想停。这条路,是死路。
但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