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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不惜一切代价

    寅时,玥卿推开了铁门。

    叶鼎之已收功,正擦拭雁翎剑。闻声抬头:“今日练什么。”

    “不练功。”玥卿走向石厅西侧一面不起眼的石墙,在某块砖石上连按三下。石墙无声滑开,露出后面的密道。“跟我来。”

    密道很长,倾斜向下。每隔十步墙壁上有微弱的磷光照明。走了约半柱香时间,前方出现一扇铁门。

    玥卿推开。门后是个宽敞的石室,四壁嵌满木架,架上堆满卷宗。中央有张长桌,此刻桌前站着三个人。

    都是生面孔。一个灰衣老者,一个独眼壮汉,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书生。

    三人见玥卿进来,同时躬身:“主人。”

    玥卿走到主位坐下,示意叶鼎之坐她右侧。

    “这是天外天北离分舵的三位执事。”她语气平淡,“今日起,他们会每日来此两个时辰,教你一些东西。”

    灰衣老者上前一步:“在下执掌情报。今日讲北离六部的权力脉络与人事更迭。”

    他从架上取下一卷厚厚的册子,在桌上摊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官职、关系图。

    “兵部尚书陈安,景玉王岳丈。其长子陈崇掌管京畿巡防营,次女陈氏两年前入宫为嫔。”老者手指在图上移动,“陈安与户部侍郎李显有姻亲,李显又和影宗外堂执事是结拜兄弟。这一系,是景玉王在朝中的主要支撑。”

    叶鼎之盯着那复杂的图谱。

    “记不住没关系。”玥卿说,“今日只需记清陈安这一条线。明日讲刑部。”

    三个时辰后,三位执事行礼退下。

    石室重归安静。叶鼎之看向玥卿:“天外天是什么。”

    “一个组织。但你们北离称我们为魔教。”玥卿整理着桌上的卷宗,“成员大多是被北离迫害过的人,或是前朝遗民。”

    “你是天外天的主人?”

    “北离分舵的主人。”玥卿抬眸,“够了吗?”

    “不够。”叶鼎之说,“当初你为什么救我,为什么教我,现在又为什么让我接触这些——我要真实的理由。”

    玥卿沉默片刻。“我之前跟你说过因为你需要力量复仇。”她说,“而我需要一把足够锋利、且足够了解北离的刀。这个理由,还不够真实么?”

    叶鼎之盯着她:“那你为什么非我不可。”

    “因为你是叶羽的儿子,天生武脉,且恨北离入骨。”玥卿合上册子,“这三样,缺一不可。”

    她起身:“明日此时,继续。”

    接下来的日子,叶鼎之的时间被分割成三块:清晨练功,午后学剑,晚间接触天外天事务。

    他学得很快。那些错综复杂的权贵关系、官场暗规、江湖恩怨,他听一遍就能理清脉络。第三次听情报课,他就能指出灰衣老者讲述中的一处疏漏——某位侍郎的升迁时间与所述不符。

    灰衣老者愣了愣,翻查卷宗后,躬身:“公子说得对,是在下记错了。”

    玥卿坐在主位,没说话,但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什么。

    第七日,天外天出了件事。

    独眼壮汉负责的城东货栈被巡防营查了。虽然没搜出违禁品,但货栈掌柜被抓走,货栈被封。壮汉跪在石室请罪。

    “是在下疏忽。巡防营的陈崇三日前换了批亲兵,其中有个是属下旧识,本已打点好,没想到那小子转头就把货栈卖了。”

    玥卿看着跪在地上的壮汉,没说话。

    石室里一片死寂。

    壮汉额头渗出冷汗。

    “陈崇最近在查什么。”玥卿忽然开口。

    “查……查私盐和军械走私。”

    “为什么查城东。”

    “因为上月西市监周显被杀案一直没破,陈崇被兵部施压,急需找些替罪羊……”

    玥卿抬手止住他的话。

    她看向叶鼎之:“若是你,怎么处理。”

    叶鼎之没料到会被问,顿了顿:“货栈已经暴露,救不回来了。当务之急是切断所有联系,确保巡防营查不到天外天头上。”

    “具体怎么做。”

    “第一,让货栈里所有伙计立刻离城,走不同的路线。第二,销毁所有账册和往来信件,烧掉。第三……”叶鼎之看向独眼壮汉,“他不能留了。”

    壮汉猛然抬头,独眼中闪过惊惶。

    玥卿神色不变:“说下去。”

    “巡防营既然抓了掌柜,迟早会撬开他的嘴。掌柜知道多少,他就知道多少。”叶鼎之语气平静,“留着他,风险太大。”

    “他是天外天老人,跟了我七年。”玥卿说。

    “所以他知道得更多。”叶鼎之回视她,“你问我怎么处理,我说了。用不用,是你的事。”

    玥卿沉默。

    良久,她挥手:“带下去。”

    两名黑衣人无声出现,架起独眼壮汉。壮汉想说什么,被捂住嘴拖了出去。

    石室门关上。

    “你觉得我该杀他?”玥卿看向叶鼎之。

    “该不该杀,你心里有数。”叶鼎之说,“问我,只是在试我。”

    玥卿唇角微扬:“那你通过了吗。”

    “我不知道。”叶鼎之起身,“我只知道,如果是易文君遇到危险,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保她。但你不同——你会先计算代价。”

    他走到门边:“今日的课结束了吧。我回去练功了。”

    玥卿看着他离开,许久,才低声自语:“不惜一切代价……”

    她摇摇头,开始处理桌上堆积的卷宗。

    三日后,玥卿给了叶鼎之一个新任务。

    “北离兵部有一批新铸的弓弩,要秘密运往南境军械库。”她递过一张路线图,“押运的有三十人,领队的是陈崇的心腹。天外天需要这批军械。”

    叶鼎之接过图:“地点,时间。”

    “明日丑时,西郊五十里黑风峡。”玥卿看着他,“这次我跟你一起去。”

    叶鼎之抬眼:“为什么。”

    “因为陈崇可能设了埋伏。”玥卿起身,“我需要亲眼看看,你这把刀合不合格。”

    当夜子时,两人离开地下密室,骑马出城。

    黑风峡地势险峻,两侧山崖陡峭,中间一条窄道。确实是个伏击的好地方,也是个容易被伏击的地方。

    玥卿勒马:“分头走。我上东崖,你从西崖摸过去。丑时整,以响箭为号,同时动手。”

    叶鼎之点头,下马潜行。

    他动作很快,像一道影子贴着崖壁移动。半柱香后,已到预定位置。从高处往下看,峡谷中果然有车队——十辆大车,三十余名护卫,火把通明。

    但不对。

    叶鼎之皱眉。护卫的人数没错,但站位太散了,不像严阵以待的押运队,倒像……

    诱饵。

    他猛地转头看向东崖——玥卿应该在那里。

    就在这时,峡谷两侧突然亮起数十支火把。

    喊杀声暴起。

    不是从下方,而是从东崖——玥卿的方向。

    叶鼎之瞬间起身,朝东崖冲去。

    他冲到时,战斗已近尾声。玥卿被八名黑衣人围在中间,地上倒了五六具尸体。她剑法凌厉,但对方人数太多,且配合默契,她左肩已中一剑,血浸透黑袍。

    叶鼎之拔剑加入战局。

    虚念真气全力催动,雁翎剑化作灰影。第一剑刺穿一名黑衣人后心,第二剑削断另一人手腕,第三剑逼退三人。

    “退!”黑衣人首领厉喝。

    剩余五人迅速后撤,消失在崖后。

    叶鼎之没追,转身扶住玥卿:“伤得重吗。”

    玥卿推开他的手:“死不了。”她看了眼峡谷下方——那里的“车队”正在快速撤离,显然是假象。

    “我们中计了。”她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肩伤,“陈崇知道我们会来。”

    “现在怎么办。”

    “走。”玥卿转身,“原路返回已不可能。走北面,那边有条采药人走的小道。”

    两人刚奔出十几丈,前方林间又闪出十余人影。

    箭矢破空而来。

    叶鼎之挥剑格开两支,第三支擦过他右臂,带出一蓬血花。他侧身挡在玥卿身前:“你先走。”

    “一起走。”

    “你受伤了,拖不快。”叶鼎之盯着逼近的敌人,“我断后,你去找援兵。”

    玥卿看着他。

    箭矢又至。叶鼎之全力运剑,灰蒙蒙的虚念真气在身前凝成一道屏障,箭矢撞上即碎。

    但每挡一箭,他脸色就白一分。

    这屏障极耗内力。

    “走!”他低吼。

    玥卿咬了咬牙,转身朝北面奔去。

    叶鼎之深吸一口气,剑势骤变——不再是防守,而是进攻。

    他冲向敌阵。

    剑光如瀑。第一人喉间中剑倒地。第二人胸口被洞穿。第三人剑断,人亡。

    但对方人太多。一刀砍中他后背,他踉跄前冲,反手一剑刺穿偷袭者小腹。

    又一箭射中他左腿。

    叶鼎之单膝跪地,以剑撑身,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此时,北面传来破风声。

    三道人影如鬼魅般切入战局——是飞离、飞盏,还有一名陌生老者。

    战斗在十息内结束。

    飞盏扶起叶鼎之:“撑住。”

    叶鼎之咳出一口血:“她呢……”

    “主人安全。”飞盏快速点了他几处穴道止血,“别说话,我们带你回去。”

    回到地下密室时,天已微亮。

    玥卿肩上的伤口已重新包扎过,换了干净衣袍。她站在药池边,看着池中药液里昏迷的叶鼎之。

    他伤得很重。后背一刀深可见骨,左腿箭伤入肉三分,内腑也因过度催动真气而受损。

    “能活吗。”玥卿问身旁的老者。

    老者是分舵的医师,正在调药:“外伤虽重,但未伤及要害。内伤需静养一月,期间不能动武。只是……”

    “说。”

    “他强催真气过度,经脉有数处龟裂。即便痊愈,武功也可能倒退三成。”

    玥卿沉默。

    良久,她说:“用最好的药。我要他恢复如初,不留隐患。”

    老者躬身:“属下尽力。”

    老者退下后,玥卿在池边坐下。

    药液中的叶鼎之眉头紧皱,嘴唇因失血而苍白,但呼吸已平稳。

    她伸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一寸,停住。

    然后收回手,起身离开。

    走到铁门边时,她听见身后池中传来微弱的声音:“……文君……”

    玥卿脚步未停,推门而出。她静静看着外面的星空未动。

    直到飞盏的声音响起:“主人,陈崇那边……”

    “查。”玥卿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寒,“谁泄的密,查出来。然后,让陈崇付出代价。”

    “是。”脚步声远去。

    玥卿转身,走向密室深处。

    那里,北阙地图静静悬挂。

    她站在图前,看了许久。最后伸手,指尖轻触天启城的位置。这一次,指尖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