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不尽,零零落落。

    檐下宫灯摇曳石阶上积雨深重幽黄潋滟。

    薛筠意快步踩过,素白裙裾溅了半圈雨泥

    她把邬琅放在拔步床上,用干净的被褥盖住他单薄瘦削的身子血渍晕染,混着湿冷的雨水,很快就弄脏了那床用料名贵的床褥。

    “去请吴院判来。”

    “是。”墨楹心慌地应着走到殿门口又不放心地折返回来,小心问道“殿下,您的腿……”

    方才全部心思都落在邬琅身上,倒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经了墨楹提醒薛筠意才意识到她的腿酸软得厉害。她下意识扶住床沿,墨楹赶忙把轮椅推过来,扶着她小心坐下。

    漏刻将将指过戌时。自她离开青梧宫正好两个时辰。

    薛筠意攥紧扶手,试图重新站起来可那两条腿已经又恢复了无知无觉的老样子,再无法像方才那般结结实实地踏在地上。

    她垂下长睫掩去眼底的落寞:“本宫没事。你去罢。”

    墨楹只好领命退下她顶着雨一路小跑到太医院,拦住正要下值的吴院判请他快些去青梧宫一趟。

    见墨楹如此着急吴院判以为是薛筠意身子不适心下先有了七八分忐忑等他拎着药箱急匆匆赶到寝殿时才发现薛筠意请他过来竟是为了给那床上躺着的、半死不活的小奴隶诊伤。

    吴院判缓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惊骇走上前细细验了一番邬琅身上的伤势。

    才验到一半他眼里已有了几分不忍也不知是何人将这少年磋磨成这副模样其中手段实在太过残忍。

    “如何?”薛筠意问。

    吴院判收回手如实禀道:“回殿下他伤得太重需得卧床静养些时日。腰腹处鞭伤尤为严重还有膝骨和腿骨似有断裂之象。臣会给他开些治外伤的药只是能否彻底痊愈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薛筠意深吸一口气“有劳吴院判。”

    吩咐宫婢将吴院判好生送出去她又唤来墨楹命她将寝殿东侧那间空着的屋子收拾出来让邬琅先住着。

    墨楹犹豫了下还是问道:“殿下您打算……留下他吗?”

    薛筠意闻言沉默了一瞬。

    救下邬琅是一念的冲动也是本能的理智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邬琅躺在那儿没了性命可她也没想过要把邬琅留在身边。

    她不是薛清芷喜欢以豢.养美少年为乐她自幼静心于课业从未想过那等风月事以前也曾有不少男人自荐枕席甘愿侍奉皆被她寻了理由潦草打发了。

    可邬琅能去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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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不能让他回邬家吧?

    邬家对薛清芷那般奉承讨好,说不定转头就会把他送回凝华宫去,继续供薛清芷折磨取乐。

    望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少年,薛筠意思虑良久,轻声道:“待本宫想想。

    “是。墨楹瞧出她心情不大好,便没再多问,躬身退下了。

    薛筠意所指的那间偏屋,原是给贴身伺候她的几名宫婢住的,只是薛筠意不喜太多人服侍,便将她们都安排去了别处,身边就只留了墨楹一个。

    屋里地方不大,但陈设俱全,墨楹带着两个小太监手脚麻利地将里头收拾干净,禀过薛筠意后,便将邬琅抬了过去。

    薛筠意点了两个新来的小宫女,一个名唤琉银,一个叫春玉,瞧着都是规矩本分的性子。

    “留心照看着他些,若他醒了,立刻来知会本宫。薛筠意吩咐。

    琉银和春玉忙不迭地应下了。

    一切安排妥当,殿中总算安静下来。

    小窗半掩,淅淅沥沥的雨声穿过枝桠,和着疏冷风声,缠绵不绝。

    薛筠这时才望向了自己的双腿。

    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

    前一刻还能畅快自由地行走,如今却只能重回轮椅的禁锢之中——或许这便是薛清芷想要的,给她一丝短暂的希望,再残忍地将其掐灭,她便能从中得到折磨人的乐趣。

    薛筠意抿起唇,随手从桌案上拿了卷书来读,以此来压下心中的沉闷。

    这书还是她前岁生辰时姜皇后送她的,她日日放在枕边,只当是姜皇后还陪着她。

    想起姜皇后,薛筠意翻页的手不觉一顿。她落了残疾之事,是瞒着姜皇后的,那时姜皇后已经病入膏肓,怕是经受不住这般打击,所以她只能诓骗姜皇后,说是她骑马时不慎摔伤了腿,将养些时日便好。

    那种骤然跌入谷底的绝望,和无法掌控自己身体的无助,都是她独自一人抗过来的。

    此刻,她握着手中苍白的书卷,听着窗外瑟瑟的雨声,忽然很想扑进姜皇后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可终究,往后的路,再难再坎坷,都只能由她自己来走。

    墨楹捧着一床崭新的被褥进来,将拔步床上染了血的脏被子换下。余光瞥见那些干涸的血迹,薛筠意不由又想起了那时邬琅双眼紧闭躺在她怀里的模样。

    她忽然想,若她是邬琅,或许早就寻了死,那样便再也不必遭受那些非人的折磨。就连吴院判都忍不住感叹,这种程度的伤,便是天牢里那些皮糙肉厚的犯人也没几个能忍下来的,只怕中途早就咬了舌头,自个儿寻了痛快了。

    可邬琅竟熬了过来。

    少年的坚韧令薛筠意惊异。

    这么些日子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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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她头一次为自己曾生出过的那些自暴自弃的念头而感到羞愧,邬琅所遭受的,比她要痛苦千百倍,他尚且如此努力地活着,她又有何理由浑浑噩噩地度日。

    “殿下,时辰不早了,您该歇了。墨楹提醒道。

    薛筠意合起手中书卷,望了眼窗外的天色,淡声吩咐:“再添两盏灯来。

    那本关于琅州旱灾的折子,她虽然已写好了大半,但其中仍有不少细节,尚待考量商榷。

    她没有功夫偷懒。

    *

    翌日,雨仍在下。

    春雨缠绵,将木头都浸出潮湿香气,混着玉兰香味,随风轻漾。

    干净的,温柔的。不是那间破烂马棚里腐臭的马粪和泔水味。

    邬琅缓缓睁开眼,四周漆黑一片。熟悉的黑暗令邬琅害怕地攥紧了手,他小心地撑着床板跪坐起来,摸索着寻到床角,抱膝蜷缩着。

    这是哪儿?

    似乎不是那间用来惩罚他的暗室,也不是他住的马棚。

    骨头痛得快要散架,脸颊也高高地肿着。意识有些混沌,邬琅只记得他被薛清芷彻底弄坏了,连玉势都吞不紧了,他苦苦哀求薛清芷留他一条性命,他会养好的,他还有用处的。可薛清芷还是满脸嫌恶地将他踢下了床,吩咐宫人将他拖走。

    他浑身是血地躺在凝华宫外的宫道旁,湿冷的雨水落在脸上,冻得他嘴唇发紫。

    他很累,很疼。身上一丁点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昏昏沉沉地闭上眼,任凭身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消散。

    醒来时,他便被关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了。

    邬琅抿起唇,悄悄摸了摸身下的床褥,柔软而暖和,像热腾腾的棉花。薛清芷绝不会允许他睡在这样好的褥子上。

    他忐忑不安地琢磨着薛清芷是不是又想出了什么新奇的法子来折磨他,不然,也不会好心地把他弄回来。

    这时,屋门被人推开了。

    邬琅本能地又往床角缩了缩。

    亥时末,天色落墨,星稀月明。

    琉银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端着茶碗,小心翼翼地踩上石阶。一抬头,才看见床上的少年已经醒了,半张脸埋在膝盖后,只露出一双漂亮的黑眸,警惕地打量着她。

    “呀,你可算是醒啦!琉银弯着眸子笑,“你昏睡了一整日,可把殿下担心坏了,正要叫人再去请太医来给你瞧瞧呢。

    殿下?

    邬琅眨了眨眼,眸中浮现出些许无措。

    他愣神的功夫,琉银已经进了屋,一面将茶碗搁在桌上,一面自顾自说着:“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殿下才是。

    邬琅犹豫一息,小心问道:“这是哪儿?

    一出声,才惊觉他的嗓子嘶哑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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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说话都有些费力。

    琉银笑道:“这里是青梧宫。是长公主救了你。

    邬琅眼睫颤了颤,心跳骤然快了一息。竟、竟是长公主救了他么?怪不得这间屋子如此干净舒适,原来,他已不在凝华宫中了。

    “我、我能见一见殿下吗?邬琅哑着声,“我想向殿下谢恩。

    琉银打量着他身上的伤,心想都伤成这样了,哪里还有力气下床,但见邬琅眼中的渴盼如此强烈,她还是点头应了下来,“你且等一等,容我去通禀殿下一声。

    屋门未关,远处几盏宫灯错落盈亮,照着满院芬芳馥郁的白玉兰,是与凝华宫中截然不同的景致。

    那点光亮短暂地驱散了邬琅对黑暗的恐惧,他内心挣扎半晌,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想要下床去,可才一踩到地面,膝盖便是一阵难忍的剧痛,他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吃痛地闷哼出声。

    琉银恰在这时回来。

    “跟我来吧,殿下答允见你。

    *

    薛筠意已经连着两日读书读到深夜。

    墨楹实在担心她熬坏了身子,便自作主张吩咐小厨房送了夜宵来。

    她本是没什么胃口的,正想吩咐宫人撤下去,听了琉银禀话,便改了主意,留了一道枸杞鸽子汤。

    邬琅昏睡了一整日,肚子也该饿了。吴院判叮嘱过,他身子太瘦,许是胃里一直空寡着,不能一下子进食太多荤腥油腻,喝些汤是最好的。

    墨楹从汤盅里舀了两块鸽肉,放到薛筠意手边的瓷碗里晾着热气,心疼地劝道:“殿下,您也吃些吧。您这几日熬得太晚,身子瘦了不少,得好好补补才行。

    薛筠意心里想着邬琅的事,心不在焉地把碗推远了些,“明日你拿上本宫的宫牌去一趟开元寺,问一问寺里的灵慧方丈,可愿收容邬琅。本宫与他算是有几分交情,他又素来心善,想来应当不会拒绝。

    这是薛筠意能想到的最万全的法子了。佛门清净之地,便是薛清芷哪日想起邬琅来,也不好大动干戈地去要人。且灵慧方丈德高望重,修行颇深,皇帝信神佛,向来对他敬重有加,薛清芷再任性,也不敢在灵慧面前耍公主威风。

    墨楹点了点头,“是,奴婢明日就去办。

    主仆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寝殿门外的邬琅耳中。

    他浑身僵住,大脑一片空白,只反反复复地念着一个令他恐惧不已的念头。

    长公主不要他。

    长公主要将他送走。

    邬琅无比确信,无论他藏到哪里,只要薛清芷想找到他,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他逃不掉的。一想到薛清芷那张噩梦般的脸,他就害怕得发抖。

    琉银推开殿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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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呀的熟悉声响令邬琅身子猛地颤了颤。

    青釉香炉里燃着檀木香。

    沉静,温柔,和薛清芷寝殿中常年点着的甜香是迥然不同的味道,闻着很是舒服。

    邬琅心里却愈发不安。好半晌,他才敢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那位坐在黄花梨木八角方桌旁的长公主。

    薛筠意侧首望过来,不由皱了眉。少年跪在门槛后,模样乖顺至极,颈间血迹斑斑的铁链拖在地上,一步一响。

    琉银十分无奈地解释:“殿下,他……他似乎习惯了这样,奴婢也没法子。”

    “罢了。带他进来,你们都退下吧。”薛筠意揉了揉眉心,吩咐道。

    “是。”

    琉银将邬琅带到方桌旁,便随墨楹一同退了出去。殿中只剩薛筠意与邬琅二人。

    她打量着少年苍白消瘦的脸,不觉叹了口气,她宫里没有男子穿的衣裳,只能吩咐宫人寻了身侍卫所穿的常服暂且给邬琅换上。那已经是最小的尺寸了,可穿在邬琅身上,腰身仍旧松松垮垮。

    薛筠意不敢想他究竟受了多少苦,心口一阵酸涩,默了片刻,她正欲问一问邬琅身上还疼不疼,可觉得好些了,却见少年竟主动捧起了地上的铁链,温驯地,双手递到她面前。

    薛筠意怔住,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可邬琅脸上却并无多余的神情,仍旧清清冷冷,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是薛清芷教他的“规矩”。一日一日地重复着、规训着,已经随着那些痛苦,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几乎成为一种本能。

    薛筠意没有接,他便一直高高地举着,用那被抽打得青紫的掌心。

    他想乖一些。

    只有乖一些,才有被留下来的可能。

    薛筠意心中不忍,只得暂且接了过来。

    “多谢殿下……救了贱奴。”邬琅哑声道,而后便重重磕下头去。

    “不必与本宫多礼。”薛筠意有些无措,“这几日,你且安心在本宫这里住着。待你伤好些……”

    话才说了一半,她便见邬琅眼中浮现出了恐惧的神色,仿佛她说了什么十分骇人的话一般。

    “求殿下不要赶贱奴走。”少年乌眸轻颤,语无伦次地哀求着,“贱奴愿意为殿下做任何事……求殿下收留贱奴。”

    “可是……”薛筠意蹙起眉。

    留在这里,于邬琅而言并不是好的出路。

    她身边从未有过……男子。她也没有照料伤患的经验。她担心,她养不好他。

    薛筠意眼中的犹豫令邬琅心慌起来,他紧紧抿着唇,而后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缓慢地解开腰间的系带,任由宽大的上裳松垮地自肩头褪落。

    “您可以随意使用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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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他顿了顿,声音小了几分,“怎样都可以。”

    薛清芷说过他唯一的好处便是这张脸了,他一无所有,只能用这副还算能忍耐的身子,试图求得薛筠意的心软。

    少年突如其来的举动令薛筠意错愕了一瞬才回神,她眼皮猛地跳了下,心跳骤然加快。

    纵横交错的鞭痕缀在冷白肌肤上,银钉歪歪扭扭,染着干涸血渍。隐约能看出些腹肌的痕迹,只是瘦得太狠了,便只剩突兀的肋骨,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起伏。

    虽然伤痕累累,但这无疑是一具漂亮的身体。

    而这具身体的主人此刻正无比驯服地跪在她面前,以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祈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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