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半晌,他才说服自己松开了紧攥着方几边沿的手慢吞吞地转过脸来。

    入眼的是满室温柔昏黄的烛光。

    墨楹将窗子一扇扇重新关紧,夜风吹得窗纸鼓动树影乱颤,一切喧嚷皆被隔绝在外只余泠泠雨声,缠绵不歇。

    “邬琅?”

    许久未听见他的回应薛筠意微微扬高声音,又唤了一声。

    殿下在唤他。他没有听错。

    邬琅深吸一口气,终于从那股仿佛被攫住呼吸般的恐惧中挣脱了出来挪动脚步走进那片光亮之中。

    薛筠意朝他望过来,温声道:“怕你淋了雨着凉若再像本宫这般病倒了,可就不好了。只好委屈你,在本宫这儿将就一晚。”

    她的寝殿中虽有几处可供住人的隔间但皆被她拿来堆了书册一时半会也不好收拾,只能让墨楹多搬几床厚实的褥子铺在地上。

    邬琅慌忙道:“不委屈的,能陪在殿下身边为殿下侍夜,奴高兴还来不及。”

    上好的缎料里鼓鼓囊囊地填满了柔软的棉花摸上去舒服极了。邬琅受宠若惊地跪在上面,小声地谢了好几遍恩。

    墨楹笑道:“这些都是殿下用过的褥子虽然旧了些但可都是宫里最好的用料。比你屋里头铺的那一床要舒服得多。”

    殿、殿下用过的?

    邬琅低下头,望着膝盖下压着的那一小片绣纹不知怎的就红了脸。

    墨楹笑嘻嘻地看了他一眼才背过身去手脚麻利地将茶壶、痰盂还有铜盆棉巾等物一样样摆好“好好照看殿下若有事要叫人就来外头廊下寻我。今儿我值夜。”

    邬琅连忙应了。

    殿门合紧墨楹的脚步声也随之远去了。

    一时间周遭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清浅起伏的呼吸声。

    墨楹前脚刚走薛筠意便蹙眉拉过邬琅的手腕去检查他被粥碗烫红了的掌心。

    “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她轻嗔道“本就落着伤若再烫坏了再好的芙蓉膏也养不好了。”

    邬琅怔了一瞬才意识到长公主竟连这样的小事都关照着脸颊不觉又热了起来。

    “多谢殿下关怀。奴……奴皮糙肉厚不碍事的。”他小声道。

    薛筠意正欲再教训他几句话不及出口忽然又是一阵咳嗽胸腔肺腑似乎都咳得颤动起来。邬琅顾不上其它慌忙抽回手捧了痰盂到她眼前。

    薛筠意扶着痰盂干咳了半晌

    邬琅听话照做烛灯熄灭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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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立时陷入了黑暗。他呼吸急促了一瞬,缓了好半晌,才说服自己小心翼翼地躺了下来。

    殿下在这里。

    不用怕的。

    他试图以此来劝慰自己,可却收效甚微。

    黑暗自四面八方无声合拢,将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

    水声嘀嗒。敲着琉璃砖瓦,敲着石阶缝隙。

    邬琅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这是他每夜入睡前都要经历的恐惧和痛苦。

    他害怕那间黑漆漆的暗室。他不想再回到那里。

    铁链抖动的哗啦声响。掌嘴声,怒骂声。膝盖拖行过石地的呜咽声。如恶鬼的狞笑,于熟悉的暗夜中,一齐朝邬琅涌来。那条被打断过的腿也开始隐隐作痛,似乎在提醒着他,这一切皆为真实,而非臆想。

    他猛地弓紧了身子,张着嘴巴,无声地大口喘气,如一尾濒死的鱼。

    “邬琅。床榻上的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亦或是还未睡着。她哑着嗓唤了声,侧身坐起来,“本宫口渴。

    耳边忽地静了一静。那些可怖的声响倏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再听不见一丝一毫。

    邬琅睁着眼睛愣了一瞬,才恍然回神,慌忙爬起身来,摸索着为薛筠意斟了茶递过去。

    薛筠意伸出手,先摸到了少年沁满冷汗的手背。她顿了顿,不由问道:“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奴没事。邬琅鸦睫颤了颤,不知该如何解释,声音愈发小了下去,“奴只是、只是有些怕黑。

    他心里觉得这话很是丢人,可长公主却只是随口道:“那便留盏灯罢。

    她接过他手里的茶盏抿了一口,随意搁回桌上,又顺手摸来火折子吹着了,亲自将那截燃了一半的白烛点着。

    “现在还怕吗?

    她嗓音干哑,比平日低沉许多,却独有一股温柔的、从容不迫的力量。

    “不、不怕了。

    火光摇曳亮起,邬琅怔怔望着烛火映照下薛筠意略显苍白的脸,心跳好似也随着那火苗而怦然颤动。

    薛筠意便笑了下,重新躺了回去,闭上了眼。

    殿中重归静寂。

    邬琅轻手轻脚地躺下来,大着胆子,朝着薛筠意的方向侧躺着,偷偷嗅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草药香气。她身上的香气。

    那味道令他心安。

    夜里,薛筠意起来吐了好几遍,其中一次,还将好不容易喝下去的粥吐出了好些。

    见她难受得紧,邬琅索性捧着痰盂跪在床边侍候,如此,她若想吐时,只需侧身便可,能方便不少。

    这一跪便是一夜。

    翌日清晨,薛筠意迷糊睁开眼,就见少年双手捧着痰盂,仍恭敬跪侍在床边,看他眼下的乌青,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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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是一夜未睡。

    她惊得睡意全无,连头疼都顾不上了,急忙扶着床榻坐起身,“你……就这么跪了一夜?”

    邬琅点头,“殿下夜里睡得不舒服,吐了好几回。”

    不止是吐,还时不时便扶床咳嗽,出了好些的汗。他用绞湿的棉巾一遍遍替她将脸上的汗擦拭干净,好不容易能让她舒坦几分合眼睡下,不多时,却又见她蹙眉说起梦话来。他自是不敢偷听,只隐约听见她哑着声,不停地念叨着母后和舅舅,还有一个叫寒州的地方。

    一想到昨夜情景,邬琅便忍不住忧心,殿下夜夜旧事入梦,辗转难眠,如此下去,身子何时才能养好?

    薛筠意已拿过他手中痰盂,蹙眉轻斥道:“傻不傻,竟不知道累的。回去好生歇着。一会儿本宫让墨楹熬一碗祛寒的药送去你屋里。毕竟昨日……”

    她顿了下,轻咳了声:“莫要因为本宫而染了病气。”

    邬琅明白过来她话中所指,耳根瞬时便红透了。

    他结结巴巴地,试图留下,“奴不要紧的……”

    “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睡醒了再过来伺候本宫。”薛筠意一眼就看穿了少年的心思。

    得了她的承诺,邬琅这才安心了,行过礼,便听话地起身退了出去。

    回到偏屋,不多时,墨楹就端了一碗热烫的汤药过来,并一碟樱桃蜜饯。邬琅没碰那碟裹满了甜腻糖霜的蜜饯,只端起碗一口气将药喝了个干净。

    赵喜推门进来,闻见一股浓重药味,皱眉捂住鼻子,下意识问道:“你病了?”

    他如今身子渐强,早就不必再喝那些专门用来补身子的苦药了。

    “没有。”邬琅抿了下唇,面无表情将苦涩的药汁抿干净。

    “没病干嘛喝药啊。”

    赵喜摸不着头脑,却也知道邬琅一向话少,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含糊嘟囔了句,便自顾自走到一旁小桌前,去取芙蓉膏。

    邬琅却破天荒地与他多说了一句:“药是殿下赏的。”

    赵喜拿着芙蓉膏站在床前,更懵了。

    邬琅已熟练褪下衣衫,露出一面疤痕未褪的脊背,以及——腰后那块朱红的印记。

    红琇显眼,赵喜一眼便注意到了,不由吃惊地瞪大了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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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

    他忍不住弯腰凑近了细瞧,前日给邬琅上药时还没这东西呢,是谁往他身上添的?

    一笔一笔,精细绝妙。

    实在好看。

    赵喜还未欣赏够,邬琅却不动声色地将下裳往上拢了拢,玉白绦带随之上移了一寸,堪堪将那片红琇盖住。

    赵喜愣了一瞬才明白过来,这是……不许他瞧的意思?

    他嘁了声,没好气道:“帮你上了这么些日子的药,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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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你那玩意儿,你身上我哪里没瞧过。这会儿倒是不让看了。”

    邬琅垂下眼,默不作声。

    那是殿下赐予的印记——他舍不得让旁人多看。

    赵喜心里有怨,涂药时力气不免大了些,直将邬琅半边脊背都弄得通红。邬琅却仿佛觉不出痛似的,低低道了声多谢,便面色如常地穿好了衣裳。

    赵喜哼哼着出去了。

    邬琅关上门,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晌午,他推开窗子,盯着后院里那些往来干活的宫婢们看了许久,犹豫了好半晌,才鼓起勇气下了床,头一次,主动推开了这间偏屋的门。

    他的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了。且长公主似乎并未下令不许他在青梧宫中走动。只是去采些花草……应该无碍吧。

    邬琅这般想着,便大着胆子来到了后院。

    几枝青翠藤蔓顺着偏屋的后墙攀爬繁盛,墙根下,是一片芜杂草叶,其中,有几株白紫交杂的野花。

    其实它有名字的。民间的俗名,叫做“神仙梦”。

    此花多开于藤蔓茂密之处,落种即生,将花瓣与茎秆细细研碎了,再以火烘干,放于香炉之中点燃,有安神之效。邬夫人在世时,夜夜都要依靠这神仙梦才能入睡。

    这本也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只是宫里主子金贵,那些太医自然不会给贵人们用这样粗糙的东西。

    可神仙梦于安神助眠一事上确有奇效,否则,邬夫人也不会如此依赖它。

    邬琅弯下腰,将墙根下那一大片神仙梦尽数摘了下来,拿回偏屋后,便坐在床边忙活了起来。足足折腾了两个多时辰,才得了一小捧能用以焚烧的“神仙香”。

    一抬头,见落日西沉,已是黄昏。

    他从枕下摸出那日薛筠意赏给他的糖盒,里头原有十二块梅子糖,他吃了三块,其余的,皆分给了琉银他们。只剩那只蓝釉漆金的糖盒,被他里里外外仔细擦拭了许多遍,宝贝似的藏在枕头下。

    邬琅将研好的神仙香小心倒进糖盒里,藏在袖中,便站起身,朝薛筠意的寝殿走去。

    这个时辰,殿下应该醒了罢。

    他也该过去请安了。

    青石路上还积着昨夜落的雨。几枝折断的玉兰横在地上,雪白的花瓣团簇着,蔫蔫地浸在水中。

    邬琅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长公主最爱那片白玉兰,青梧宫里的宫人做事一向规矩,也不知谁胆子这般大,竟敢折了长公主的心爱之物。

    寝殿的门半敞着,隐隐有说话声自里间传来。

    “几日不见,皇姐怎病成了这般模样。”

    “……听说那元修白后日便要抵京,青舒阁里,也都布置妥当了。可皇姐这副样子,怕是连床都下不了吧?”

    女子轻笑了两声。

    那熟悉的声音令邬琅心头一颤,嘴唇不自觉地哆嗦起来。他浑身都在发抖,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而薛清芷已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她一面抬脚迈过门槛,一面漫不经心摆弄着手腕上的红翡翠镯子,身后青黛的手中,捧着一枝新折的白玉兰。

    青黛一眼便瞧见了邬琅,忙凑到薛清芷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薛清芷脚步一顿,抬眼望过来,便看见了玉兰树下,那满脸惊惧的——她的小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