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愿意,奴愿意!”

    少年先是怔愣了一瞬,继而便拼命点头,乌眸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那本宫命人去准备一下,明日出宫。”薛筠意温声道。

    邬琅向薛筠意借了纸笔,将他要取的书册和药材名字一样样仔细写下来,墨楹揪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儿,只觉头都大了,忍不住嘟囔道:“还是你自个儿去取吧,这书我倒勉强能找着几本,这些药材我可是一样都不认识。”

    邬琅笔尖微顿,犹豫了一息,“殿下,您……您能陪奴一同回邬府吗?”

    他一刻也不想离开殿下。

    薛筠意温柔点头。

    她自是不想让邬琅独自一人再回到那噩梦般的地方,虽说如今邬卓和邬寒钰父子已经被逐出了京都,可府里的下人还是以前那些,都是认得邬琅的,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再欺负了他……

    她不想再让她的小狗受到任何伤害了。

    翌日,巳时三刻。

    长公主的马车出了宫门,沿着长街,一路往邬宅行去。

    钱四得了消息,早早便在门口恭迎,身后还跟着一众面色惶恐的家仆。

    不过几日功夫,这宅子里就变了天,他们眼睁睁看着宫里的人将邬卓和邬寒钰拖出邬宅,如同对待两头牲畜般,两人哭嚎哀求了一路,整条街的百姓都瞧见了,可谓是丢尽了脸面。好在罪不及家奴,他们还能留在这里继续做事,挣几文工钱,只是听说这邬宅被陛下赏给了旁人,而这位新主子,正是以前那个总是被邬寒钰当狗一样训斥打骂的二公子。

    车帘掀开,墨楹搭起木板,推着薛筠意下了马车。

    众人呼吸皆是一滞。

    轮椅之上的长公主,玉簪雪裙,如落入凡尘的仙子,令人不敢直视。清隽出尘的少年伴于长公主身后,周身透着淡漠疏离,却又在长公主唤他时,于众人面前,毫不犹豫地屈膝半跪,顺从而驯服地仰视着她,黑眸深处是浓到化不开的缱绻依恋。

    “你来推本宫吧。”薛筠意道。

    “是。”

    几名小太监已经在邬宅的门槛上搭好了长板,邬琅推着薛筠意进去,钱四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一刻不停地奉承着:“殿下喜欢喝什么茶?老奴这就叫人去准备,府里的园子昨儿才收拾过,可漂亮了,公子可要去看看?对了,老奴还特地给您准备了新的房间,往后您随时都可以回府来住。”

    直至听见这话,邬琅才终于朝钱四看去一眼,“我不会回这里住。”

    钱四一噎,只得讪讪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是,公子如今是殿下身边的可心人,自然是要陪在殿下身边的。”

    一路再无闲话,行至密园前,邬琅蹲下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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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薛筠意小声道:“主人,奴想进去摘些药材,估摸着得花上半个时辰,外头晒,您先去那边书房里坐坐好不好?

    “好。你自去忙。

    见她点头,少年才站起身,一步一回头地走远了。

    “殿下,府上花园里景致正好,您要不要去瞧瞧?听说殿下喜欢花草,那园子是老奴亲手打理的,不知能不能入殿下的眼。钱四一心琢磨着该如何讨好这位尊贵的长公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本宫对园子没什么兴趣。

    钱四的眼睛立刻亮了,“您说,您说。

    “本宫想去阿琅以前住的地方看看,劳烦钱管事带路吧。

    她想看一看,在她没有出现在他生命里的那些岁月,他住在怎样的地方,过着怎样的生活,她想多了解她的阿琅一些,虽然那些回忆可能并不幸福,并不美好,但那依然是属于阿琅的一部分。

    钱四闻言,却有些支支吾吾的,“您、您去那地方作甚,那都是以前老爷子和大公子做的好事,老奴已经给二公子另备了新房……

    薛筠意不轻不重地瞥了他一眼,钱四额上沁出冷汗,只得老老实实地闭了嘴,在前头带路。

    轮椅行过小路,薛筠意打量着四周景致,不觉细眉轻蹙。钱四硬着头皮在一排给下人们住的厢房前停了下来,指着角落里最破旧的那间,含糊道:“那、那便是二公子以前的住处。

    墨楹推着她进了屋,入眼的是蒙着灰败蛛网的房梁,日光从砖瓦缺漏处落进来,照在断了腿的矮凳上。

    屋里没有桌子。没有床。只角落里铺着一床单薄破烂的被子,几乎摸不见棉花,这便是邬琅睡觉的地方。窗子是坏的。常年积雨,窗框早就腐烂生了虫,一只豁了口的茶碗搁在一旁,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器具。

    空气中飘散着**的霉味,呛得薛筠意眼眶发酸。她攥紧扶手,视线扫过屋子里的每一处角落,石地上有干涸的血迹,门口丢着几根木棍,有的甚至断成了两截,胡乱扔在一旁。

    钱四见她眸色晦暗地盯着那片血迹瞧,只得小心上前解释,“是、是大公子……是邬寒钰,总是瞧着二公子不顺眼,每每在外头或是老爷子那里受了气,总要到这儿来发泄一番。二公子那样的出身,老爷子本就没把他当人看,便是打**也不会管的。

    钱四的声音越来越小。

    薛筠意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她不知道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回到密园前的,邬琅捧着装满草药的布袋快步朝她走来,她伸出手,少年便温顺跪于她膝前,当着钱四的面,她牢牢将人抱进怀里,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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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很久。

    怀里的人有些懵,却乖乖地让她抱着,贪恋地享受着这份温存。

    好半晌,薛筠意才松开手,吸了吸鼻子,轻声问他:“一会儿想去哪里逛逛?

    她从腰间解下钱袋递过去,“难得出宫一趟,多买些你喜欢的东西。

    沉甸甸的钱袋落进掌心,邬琅怔了怔,心想他并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他只想能这样一直陪在殿下身边,便知足了。

    侍卫们把一箱箱书册搬上马车,薛筠意命令他们留在原地守着,只带了两名侍卫随行,往长街上去。

    晌午将至,长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摊贩们推着木车,高声吆喝叫卖着。邬琅本不打算买什么,可薛筠意一直劝他去挑些喜欢的东西,他只得将轮椅交给墨楹,不大自然地走上前去,打量起那些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

    他的模样本就生得惊艳,落入人群之中,很快便引得不少姑娘频频张望。有胆子大些的,主动上前来与他搭话,害羞地问他是哪家的公子,改日可否一同去茶楼里吃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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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邬琅始终沉默着,主人只是要他买些东西,并没有允许他和其他姑娘说话。他抿着唇一声不吭,那些姑娘自觉讨了个没趣儿,渐渐地,便也不再往他身边凑了。

    小摊上什么都有,姑娘家的发簪耳坠,还有男子用的折扇和腰封,做得精巧又细致,邬琅目光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一个苗夷妇人面前摆着的银链上。

    见他停下脚步,那妇人立刻热络地介绍起来:“公子可是看上了这腰链?您掂量掂量,都是用最好的银子做的,分量可足啦!我们苗夷的姑娘跳舞的时候都会在腰间戴一条这个。

    是姑娘家跳舞的时候才戴的东西吗……

    邬琅不大自然地别开眼。

    妇人眼珠子转了转,连忙找补道:“公子拿来送人也是好的,如今京都里的小姑娘都喜欢这种亮晶晶的首饰呢。

    邬琅沉默半晌,终究还是从钱袋里取出银子递了过去。为了防止薛筠意问起,他又随意买了两根束发的绸带作为遮掩。

    薛筠意见他只买了两根发带,不免有些失望,远远望见前头有一家书铺,薛筠意便道:“去那家书铺逛逛吧,挑几册书带回去。

    阿琅平日里也是爱看书的,说不定能寻到些宫里没有的旧医书,他应当会喜欢的。

    邬琅望着那铺子上高悬的“鸣安书铺几个大字,犹如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都发着凉,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这个地方,那日他便是在这里遇见了薛清芷,从那之后,他的噩梦便开始了。

    到了书铺前,薛筠意才发觉邬琅没有跟上来,不由转过身,诧异地朝他望过去,“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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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没、没什么。”

    他不想扫了薛筠意的兴致,只能咬牙压下心底的恐惧,僵硬地挪动脚步走过去,接替了墨楹的差事,推着薛筠意进了书铺。

    鸣安书铺里的陈设一如从前。

    书架的位置丝毫未变,他最爱读的那些医书,依旧摆在靠近窗边的那排木架上。

    薛筠意问过掌柜,便命他推她往窗边去。

    “看看可有你喜欢的。整日读宫里的那些医典,也该腻味了。”薛筠意含笑道。

    她坐在轮椅上,即使伸长了手臂,顶多也只能够到第三层。她随手取了一册名草经来看,翻了几页,又觉没什么兴味,正欲搁回原处,却发现邬琅一动不动站在书架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琅?”

    她无奈,只得轻唤了声,少年僵僵地站了许久,才回过神,转身在她面前屈膝跪下。

    “殿下。”

    书铺掌柜忍不住朝他瞥来一眼,一旁挑书的几对夫妇也下意识地望了过来。

    只因那少年的模样太过出众,薛筠意又坐着轮椅,实在太过惹眼,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薛筠意将摊开的书册立在脸颊旁,那些好奇打量的视线便被严严实实地阻绝,初夏的日光透过半支的长窗,浮尘落在少年身后,在半空中轻舞盘旋,她伸手扯住少年颈间黑绳,在这间人来人往的书铺里,低下头与他接吻。

    “在想什么?”

    她轻啄他的唇角,声音散在书页之后,是只有他能听到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