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墨楹自去了隔壁的客房歇息。

    纵然薛筠意再三申明她没有喝醉,邬琅还是向楼下的伙计讨了碗解酒汤,固执地服侍她喝下。

    本就喝了不少的酒,再灌了满满一碗解酒汤下去,到了后半夜,薛筠意便忍不住想解手了。

    钧平县的客栈都有些简陋,客房里没有专用的夜壶,净房又设在后院角落,路上也没个灯笼,黑漆漆的。

    薛筠意披衣坐起身,犹豫着要不要让邬琅去把墨楹叫醒,以前在宫中时,都是墨楹服侍她解手的。

    少年默了默,却弯膝在床边跪了下来,低声道:“夜里凉,您才喝了酒,再吹了风,怕是要头痛。主人若不嫌弃,奴、奴可以……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仰起脸望着她,微微张开了唇瓣,薛筠意怔了一瞬,很快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脸上不由泛了热,低斥道:“莫要胡闹,快去叫墨楹过来。

    当药壶也就罢了,怎么还上赶着想给她当夜壶呢。

    未免也……太乖了些。

    挨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训斥,少年只好站起身来,出去叩响了隔壁的门。

    “好好待在房间里,看好包袱和盘缠。

    薛筠意叮嘱了句,然后便由墨楹背着,下楼往后院去了。

    邬琅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漆黑的过道里,动了动唇,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回了床边,点起一盏烛灯,安静地等着她回来。

    约莫两刻钟后,门外响起了墨楹的脚步声。他赶忙起身去迎,把薛筠意从墨楹背上抱下来,稳稳地放回床上。

    待墨楹离开,他才小心窥着薛筠意的脸色,小声道:“主人,其实、其实奴有件事瞒着您。

    “何事?薛筠意朝他看过来。

    邬琅从袖中取出一粒雪白的药丸,双手捧至她面前,斟酌着开口道:“这是奴这些日子研制出的解药,服下之后,能令您的双腿恢复如初,但只能维持半日的功夫……奴医术不精,半日的时间,已经是奴最大的本事了。奴想着,路上危险,万一再遇追兵,您也好服下,解一时之急。只是这药效过了之后,您腿上的穴位会剧痛难忍,有如刀割火烧一般,奴舍不得您疼,所以、所以就一直没把这药给您。

    少年低垂着头,似乎很是愧疚,连看都不敢看她了。

    空气静默了一息,接着手心里的药丸便被一只白皙秀气的手拿走了。

    邬琅微怔,慢慢地抬起脸来,见薛筠意已经把那粒药丸仔细收好,此刻正弯眸望着他,亲昵地摸了摸他的头,“阿琅有心了。

    当初薛清芷拿来糊弄她的解药,只能维持两个时辰,而阿琅献上的药,却能维持足足半日。足以见得她的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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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琅有一身多么厉害的本事。

    少年却仍旧有些不放心,再次提醒道:“主人,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轻易服用。您会很疼的……奴怕您受不住。

    “知道了。我心里有数的。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薛筠意眸色微动,一把抓住邬琅手腕,迅速将人扯进怀里,与此同时,一支长箭直直射中窗棂,那锋利的箭头上,赫然绑着一张卷起的字条。

    字条上正是林奕潦草字迹,道贺寒山率一队亲卫改走昀州水路,已经抄近道绕过了琅州,如今已到三牙关前,是打定了主意要将她拦在关外,不许她踏入寒州一步。他再三劝阻不得,只得传信于薛昀意,让她自个儿想办法了。

    薛筠意眸色微动,没想到贺寒山的执念如此之深,那种程度的伤,少说也要休养半个多月的,他动作倒快,竟先一步占了三牙关,那可是去往寒州的必经之路。

    她默了片刻,不动声色地借着烛火把字条烧了个干净,然后便揽着邬琅合衣躺了下来。

    “早些睡,明日赶路会很辛苦。

    “……是。

    邬琅犹豫了下,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睛。他自然也看见了那字条上的内容,不免有些担心,可见薛筠意如此镇定,他便也慢慢安下心来,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闭目浅眠。

    翌日。

    薛筠意早早便起身拾掇妥当,坐上马车往城外去。

    她凝神看着手中的舆图,离寒州只有两三日的路程了,顺着大路往前,只要过了三牙关,便是寒州地界,是姜家的地盘。

    只是三牙关地势险峻,隘口狭窄难行,若贺家军早有埋伏,那么她势必会与贺寒山正面交锋。

    薛筠意眉心轻蹙,一路上她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闭目养神。

    晨光熹微,淡薄金光落在枯黄草叶之上。

    连着赶了两日的路,终于远远望见了三牙关的关口,河流激湍,山石林立,细细的一条窄路蜿蜒曲折,通向大漠荒沙的寒州。

    几人弃了马车,骑马往前行去,挤进那狭窄的关口时,邬琅看见薛筠意从袖中取出了那粒药丸,不由有些紧张。

    “墨楹,把你的佩剑给我。薛筠意淡声道。

    墨楹还不知道那日林奕传信一事,不明就里地解下佩剑递了过去。

    马蹄踏过沙土,风声萧瑟,徘徊耳边,仿佛哀恸的呜咽。

    薛筠意留神着四周的动静,三牙关共有大小隘口十余处,她不知贺寒山会在哪里等着她,所以必须时刻小心。

    “殿下,您看,咱们就快到了。

    墨楹兴奋地指着天边的那轮红日,余晖绮丽,将山尖覆上一层血色。平野黄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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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四起,是独属于寒州的风景。

    薛筠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不过分神了片刻,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沙沙响动,一队手持尖刀的士兵敏捷地从周围的矮林里钻了出来,只一瞬的功夫,便将他们三人紧紧包围。

    “筠筠,愿赌服输,这话可是你说的。

    男人骑于马上,目光阴鸷地望着她,那只被她射伤的左眼还结着血痂,瞧着十分可怖。

    墨楹吓了一跳,不安地环视着四周,这些士兵显然已经在此地埋伏了许久,好在人数不多,若她拼了性命,或许还能护着殿下平安出关……

    薛筠意却神色从容,甚至朝贺寒山笑了笑,“将军的伤可好了?

    贺寒山没有回答,只是翻身下了马,大步来到她的马前。

    邬琅警惕地盯着他,双手紧紧攥着缰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试图用身体护住薛筠意。

    贺寒山唇角轻扯,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而后便看向薛筠意道:“筠筠,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跟我回京都去,我会在陛下面前替你求情的。

    “机会?薛筠意嗤了声,“我不需要。

    她从腰间扯下一块沉甸甸的物什,随手扔进贺寒山怀中,正是那日他一时冲动,给她的那块玄铁令。

    “既然将军不服气,不如我们再比一场如何?若将军输了,便放我入寒州,往后山高路远,各凭本事。

    眼见着男人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薛筠意勾了勾唇,好心地再补一句:“这是我给将军的机会,将军可要好好珍惜才是。

    “筠筠,事到如今,你还有心思胡闹。

    贺寒山几乎咬碎了牙根才强忍着没发火,他深深呼出一口气,逼着自己耐下性子来,放柔了语气道:“即使我放你去了寒州又如何?以你如今的身子,根本就什么都做不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出手臂,作势要把薛筠意从马背上抱下来,“来,筠筠,跟我回家吧。不闹了好不好?

    薛筠意恍若未闻,只是轻轻地捏了下邬琅的手背,示意他不必害怕。在贺寒山惊异的眼神中,她利落地翻身下马,手中长剑出鞘,直指他的咽喉。

    “还是不敢比吗?几月不见,将军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贺寒山死死盯着薛筠意的腿,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心中忽动,蓦地抬眸看向了坐在马背上的邬琅,在宫中时他便听闻薛筠意身边有个极擅医术的少年,曾经治好过贵妃娘娘的痼疾,不过是个低贱的奴隶,他一直不曾把邬琅放在心上,难道,他真有本事医好薛筠意的腿吗?

    四目相对,邬琅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他清楚地记得,在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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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贺寒山曾送给殿下一只断了腿的小雀儿,那伤痕过分醒目,一看便知是人为所致。

    说是送给殿下的礼物,其实不过是想以此来羞辱殿下而已,贺寒山是想警告殿下,她正如那雀儿一般,这辈子只能拖着一双残废的腿,乖乖地臣服在他手中。

    可邬琅知道,不是的。

    他的殿下,从来都不是什么笼中之雀,她生来便该是翱翔于九天的凤,无人能拘她自由。

    剑尖往前深了一寸,流下几滴殷红的血来。

    士兵们下意识地想拥上前,却被贺寒山抬手拦住。他凝视着眼前眸色沉静的少女,仿佛又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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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年少时的校场,他立在树荫下,看着那年幼的长公主纵马驰骋,一头乌发在日光下荡着细碎的柔光,麦子一样地摇曳。

    他终究还是不明白,他们之间,为何会走到这般地步。

    “筠筠,莫要后悔。”

    男人沉声,只一瞬功夫便挪开了身形,宝刀压上她手中长剑,一时间,铮铮碰撞声不绝于耳。

    数十招下来,薛筠意便有些体力不支了,她的腿虽然短暂恢复了行走的能力,肌肉却还是酸麻的,实在力不从心。贺寒山瞧准了她脚下踉跄,便欺身上前,长剑登时脱了手,她整个人被贺寒山钳住脖颈用力压在地上,男人黑眸深沉,唇角噙着一抹征服的快意,低声道:“筠筠,你输了。”

    说话间,眼前忽地掠过一道寒光,他伤了左眼,本就有些看不真切,待他回过神来,藏月已然深深扎进他的手臂,鲜血喷涌,贺寒山嘶了声,薛筠意趁机翻身而起,“输赢还未定,将军总是如此心急。”

    因着贺寒山的命令,士兵们不敢上前相帮,只能紧盯着一旁的邬琅和墨楹,免得他们伺机逃跑。事实上,两人根本没有任何想要逃跑的心思,殿下既然带了他们一同出宫,自然是要与殿下同生共死的。

    墨楹满脸担忧,反倒是邬琅镇定许多,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贺寒山被藏月所伤的那只手臂上,似乎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血越流越多。不再是刺目的殷红,反而变成了可怖的黑紫。

    贺寒山察觉到了不对劲,正想速战速决,手臂却忽然失了力气,连刀也拿不稳了。

    薛筠意微怔,来不及过多思考,几招便将贺寒山撂倒在地,而后便飞身上马,急急喊道:“快走!”

    士兵们慌乱了一瞬,他们到底也不敢真伤了薛筠意,不多时便被远远甩在了后头。薛筠意纵马疾驰,片刻未歇,下颌渗出温热的血珠,无声地砸在邬琅的肩头,少年怔了下,下意识地转过脸,小声道:“主人,您受伤了……疼不疼?”

    “没事。”

    薛筠意的声音依旧沉静,红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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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艳的血弄花了她的脸,为那张素来温婉的面庞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英气,邬琅一时呆怔住,心跳怦然作响,和着萧萧风声,在衣衫下不知疲倦地鼓胀,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低低道了句:“奴擅自做主,在藏月上事先涂了**,还望主人莫怪。”

    薛筠意了然,弯唇笑了下:“此番多亏了阿琅,否则以我如今的身子,还真不一定能胜过贺寒山。”

    在轮椅上待得太久了,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练武是何时,这副身子如同一把生了锈的刀,哪哪都不听使唤。

    “殿下,他们好像还在追。”墨楹望了眼身后,面露担忧。

    薛筠意没有说话,只是夹紧了马腹,让马儿再快些。

    血一直在流,粘腻地沾染在邬琅鬓边的发丝上,他闻到浓郁的血腥味,心脏有如刀绞,只恨自己不能替她流血,替她来疼。

    大漠的夜晚,寒风卷起满地黄沙,扬起漫天尘雾,唯天边一轮高高悬着的月亮,流泻下皎洁清辉,映照着这片苍茫辽阔的土地。

    马儿嘶鸣着想要停下来歇息,薛筠意咬牙狠踹马腹,她不能停下,贺家军就在身后,她几乎能听见马蹄愤怒地踏过地面的声响,坚硬的马鞍将她的大腿磨出了深深的血痕,她浑然不觉,只是望着远处那一点零星的灯火,策马狂奔。

    好不容易到了寒州城,薛筠意的小腿已经疼得止不住地痉挛,她心知是药效快过了,咬了咬牙,逼着马儿拼上最后几分力气,往将军府去。

    守门的士兵正倚在门边打瞌睡,听见马蹄声,顿时警惕地拔出了佩刀。

    却见漆黑夜色里,瘦弱不堪的马儿吐着白沫跪倒在将军府门口,马背上的少女无力地跌在地上,朝着将军府的匾额,抬起了一张血迹斑驳的脸。

    一刻钟后。

    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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