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人,双眼深陷,脸色灰败,胡子拉碴。西装笔挺,却掩不住从内而外散发出的疲惫和……肮脏感。
我在做什么?我成了什么?为了所谓的“复仇”,我主动跳进了这个粪坑,每天浸泡在这些散发着铜臭和血腥味的数字里,帮着那个同样被仇恨吞噬的女人,收集着足以炸毁一切的证据。
可然后呢?炸毁之后呢?顾远能活过来吗?老金能拿回他的肾吗?苏晚的父亲能死而复生吗?那些被埋在“凤凰计划”地基下的亡魂,能得到安息吗?
不能。一切都不能。
毁灭,或许能带来一时的快意,但填补不了那些巨大的、黑洞般的失去。而在这个过程中,我自己,也正在被这无边的黑暗同化,腐蚀。我看待数字的眼神越来越冰冷,分析问题时越来越像一部没有感情的机器。我甚至开始理解,那些制定这些规则、执行这些操作的人,是如何一步步变得麻木不仁的——当罪恶被量化成报表上的一个数字,当鲜血被简化成成本项里的一行支出,人性中最后那点怜悯和恐惧,也就被剥离了。
我成了苏晚的“影子”。一个游走在罪恶边缘,收集着罪恶,同时自身也在不断被罪恶浸染的……影子。
回到工位,我机械地打开下一个文件夹。这是一个位于本市的、年代稍早一些的项目,名为“滨江新区二期土地整理”。
我习惯性地先看成本明细。目光扫过“青苗补偿”、“地上附着物补偿”、“人员安置费”……突然,一个熟悉的名字跳入眼帘!
在“人员安置费”的明细里,有一笔不大的支出,收款人姓名栏赫然写着——金卫国!
老金!金额是八万六千元。时间是在七年前。我的呼吸骤然停止!手指僵在鼠标上,血液仿佛瞬间倒流!老金?他怎么会出现在远大集团的拆迁补偿名单里?滨江新区二期?那不是……
我猛地调出这个项目的详细资料。滨江新区二期,位于城市东南部,十年前启动,涉及大片农田和少量老旧工厂的征收。其中,就包括老金曾经工作过的那家——市国营第二纺织厂!
原来,老金所在的纺织厂地块,正是被远大集团在“滨江新区二期”项目中吞并的!而老金作为下岗职工,拿到的那笔“买断工龄”和“安置费”,根本就不是什么国家补偿,而是远大集团支付的土地征收成本的一部分!
那笔八万六千元,大概就是他当年全部的家当,他用那笔钱给妻子治病,供女儿上学,在城中村勉强安家……然后,妻子还是因为长期的贫困和缺乏医疗保障而去世,女儿得了烧钱的绝症,他自己为了救女儿,被黑中介骗走了一个肾,换回三千块钱和一身伤病,如今躺在医院里,眼神空洞,生不如死……
而这一切的源头,或许都可以追溯到这笔八万六千元的“安置费”,追溯到远大集团当年吞并纺织厂的那场“交易”!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
历史不是抽象的。罪恶不是遥远的。它就藏在冰冷的数据里,藏在看似合理的账目下,像一条隐形的毒蛇,跨越漫长的时光,精准地咬中了像老金这样毫无防备的普通人,将毒素注入他们的命运,让他们在多年后,依然在痛苦的泥潭里挣扎、窒息。
远大集团,赵承德。你们吸食的,何止是土地的骨髓。你们吸食的,是无数个家庭的血肉,是整整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未来。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一片繁荣景象。而在这片光芒之下,我坐在高大上的写字楼里,对着屏幕,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那光芒深处,涌动着的、无声的、却无边无际的……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