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活到了,她会来领父亲的骨灰吗?她会知道这一切吗?
“我买一个吧。”我说,“中等价位的。”
老头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彩页图册,翻到其中一页:“这个,六百八的。仿白玉,上面刻莲花图案。可以刻名字,生辰卒日,再加一百。”
我看着图册上那个洁白的骨灰坛,做工粗糙,但至少看起来像样点。莲花图案是机器雕刻的,线条生硬,但总比光秃秃的木盒子好。
“刻名字。金卫国。生辰……我不知道。”
“死亡日期总知道吧?”
“10月27日。”
“那就刻名字和死亡日期。”老头拿出一张表格,“你填一下,付钱,我们一周内刻好。坛子先放我们这,等有人来办手续了,再换。”
我填了表格,付了钱——用手机扫码支付的,七百八十元。支付成功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老头开了张收据,手写的,字迹潦草。
“行了。”他说,“你可以走了。这个木盒子,我现在放回去。七天后如果还没人认领,我们就处理了。但坛子我们会留着,等你说的手续。”
他拿起那个木盒子,转身走向铁架子深处。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骨灰盒之间。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完全消失。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成千上万个沉默的盒子。
我转过身,走向楼梯。走到门口时,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惨白的灯光下,那些铁架子像巨大的蜂巢,每一个格子都住着一个已经消失的灵魂。它们排列得如此整齐,如此安静,仿佛在等待什么——等待被记起,等待被遗忘,或者,只是等待时间把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也抹去。
我推开门,走上楼梯。回到地面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停车场里,又有一辆灵车驶入,缓缓停靠在火化厅门口。车门打开,几个穿着黑衣服的人下来,面无表情地从车里抬出一副棺材。棺材是深红色的,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
我坐进自己的车,没有立刻发动。透过车窗,我看着那家人跟着棺材走进火化厅。人不多,大概七八个,没有人哭,只是沉默地走着。仪式感已经被压缩到最低——死亡在这座城市里是一件需要高效处理的事情,悲伤太奢侈,也太浪费时间。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福利院打来的电话。
“沈先生吗?我是福利院的刘阿姨。贝贝今天情况不太好,一直在问爸爸什么时候来看她。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您能过来一趟吗?”
我看着手机屏幕,又抬头看向殡仪馆那栋灰色的建筑。老金的骨灰还在里面,在一个廉价的木盒子里,贴着一张打印的标签,编号B-347。而他的女儿,在十五公里外的福利院里,还在等爸爸来看她。
江边苏晚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在这座城市里,希望才是最残忍的东西。”
我发动了车子。引擎咳嗽了几声,终于启动了。我挂挡,倒车,驶出停车场。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感觉更陡,我不得不频繁踩刹车。每一次刹车,车身都微微抖动,像在抗议这趟旅程的徒劳。
后视镜里,殡仪馆的烟囱正冒出一股淡淡的青烟,笔直地升上天空,然后在风中散开,消失不见。
那是另一个人,正在变成灰。
而我,正在驶向下一个需要被告知“你爸爸不会来了”的女孩身边。
这城市每天都在生产灰烬。有的是从烟囱里飘出来的,有的是在人心深处堆积的。而我们都在这灰烬里行走,呼吸,活着,直到自己也变成其中一粒。
无声,无息,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