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把骨灰盒小心地放回布袋里,重新系好带子。
“叔叔,你能帮我保管这个吗?”她问。
我机械地点点头。
“等我死了,”她说,“把我和爸爸放在一起。不要分开。”
我终于崩溃了。
我站起身,冲出房间,冲下楼梯,冲出福利院的大门。在春风巷污浊的空气中,我弯下腰,开始干呕。不是想吐,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想把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吐出来——那团由愧疚、无力、愤怒和绝望混合而成的、黑色的、黏稠的东西。
我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从喉咙里涌上来,烧得食道发疼。我扶着墙壁,大口喘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不是悲伤的眼泪,是纯粹的生理反应,是身体对精神承受极限的抗议。
巷子里有人经过,一个中年女人提着菜篮子,看了我一眼,绕开走了。她的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在这个巷子里,哭泣和呕吐都不稀奇。
我慢慢地蹲下来,坐在墙根。水泥地很凉,透过裤子传上来。我看着对面墙壁上的涂鸦,是某个孩子用粉笔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下面是一家三口手牵手。旁边写着:“我的家”。
但那家人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残缺的线条。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拿出来看,是苏晚发来的短信:“林涛有动作了。明天下午三点,赵承德要开新闻发布会,指控天启集团收买金卫国。我们需要见面。老地方。”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坐着。
福利院的铁门开了,刘阿姨走出来。她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到我身边,递给我。
“喝点水吧。”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点淡淡的漂白粉味道。
“她让我保管骨灰盒。”我说,声音依然嘶哑。
刘阿姨点点头,在我旁边蹲下。她也看着对面的墙壁,眼神空洞。
“沈先生,”她突然说,“你知道我们福利院,每年有多少孩子死吗?”
我摇摇头。
“去年是七个。”她平静地说,“五个有先天疾病,两个是意外。前年是六个。大前年是八个。最多的那年是十二个。”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廉价的香烟,抽出一支,点燃。她抽烟的动作很熟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一开始,我还会哭。每死一个孩子,我就躲起来哭一场。后来哭不出来了。不是心硬了,是……没眼泪了。”她弹了弹烟灰,“你知道吗,那些孩子死之前,很多都会说同样的话:‘阿姨,我死了之后,会有人记得我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我怎么回答?我说会,爸爸妈妈会记得你,阿姨会记得你。但那是谎话。有些孩子,父母都不知道是谁,是派出所送来的弃婴。有些孩子,父母死了,亲戚不肯要。他们死了,除了我们这些拿工资照顾他们的人,还有谁会记得?等我们也死了,他们就真的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她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在地上摁灭。
“金贝贝……至少还有你记得她爸爸。至少还有这个。”她指了指我身边的布袋,“很多孩子,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我要回去了,还有几个孩子要喂药。你……想开点。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些人活得很轻松,有些人活得很累,有些人……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
她走回福利院,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咔哒一声,像某种宣判。
我坐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水杯。水面上漂浮着一点微小的杂质,在阳光下闪着光。我忽然想起老金自焚时的画面——那团火,那些光,那些尖叫。
然后我想起贝贝的话:“爸爸疼吗?”
我猛地站起来,把水杯狠狠地砸在地上。塑料杯裂开,水溅得到处都是。几个路过的行人吓了一跳,快步走开了。
我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破碎的杯子和那摊水渍。水渍慢慢扩大,渗进水泥地的裂缝里,消失不见。
就像老金的死,就像贝贝即将到来的死,就像无数个在这座城市里挣扎、然后无声无息消失的生命。他们会留下一点痕迹——一点水渍,一缕青烟,一句无人记得的遗言——但很快,就会被新的痕迹覆盖,被时间抹平,被世界遗忘。
我弯腰捡起那个装着骨灰盒的布袋,抱在怀里。盒子很轻,大概只有两三公斤。这就是一个人的全部重量。
我走回车子,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只是坐着,看着福利院那栋灰色的楼房。
三楼的某个窗户后面,贝贝应该还坐在那里,抱着那个破收音机,一遍遍地听——听什么?可能是某个调频台的音乐,可能是电流的杂音,也可能,她只是在听寂静本身。
收音机是老金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骨灰是我带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而我留给她的,只有谎言,和一份我可能根本无法履行的承诺。
我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亮。倒车,转向,缓缓驶出春风巷。
后视镜里,福利院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就像很多事物一样,一旦离开视线,就仿佛从未存在。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贝贝在那里。老金的骨灰在那里。
而我,这个所谓的“朋友”,这个“善意”的杀人凶手,这个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的懦夫,正驶向下一个阴谋,下一场背叛,下一个悲剧。
苏晚在等我。林涛在行动。赵承德在策划反击。天启集团在暗中观察。
而我,抱着一个死人的骨灰,想着一个将死的女孩,驶向更深的黑暗。
这城市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而改变。不会因为一个孩子的哭泣而停顿。它只会继续运转,像一台巨大的、精密的机器,把所有人——活着的,死去的,将死的——都碾成粉末,然后装进统一的盒子里,贴上编号,等待处理。
我们都是编号。
我们都是灰烬。
而我们为之斗争、为之痛苦、为之死去活来的一切——正义,真相,爱情,亲情——在最后的最后,都会变成标签上的一行小字,在某个地下室的铁架子上,慢慢褪色,直到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