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白又外出巡诊了。

    ■■做完院子里的杂活,看着天色尚早,决定去溪流上游更远一些(但仍在白划定的安全范围内)的区域转转,看看是否能发现一些新的、可食用的植物或别的什么。

    他沿着溪岸向上游走,清溪集渐渐被抛在身后。

    这里的景色更加原始,两岸是茂密的、挂着冰凌的灌木和积雪覆盖的巨石。溪水在冰层下淙淙流淌,声音清脆。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的溪流转弯处,一块巨大的、半浸在水中的青黑色岩石旁,似乎……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影,背对着他,坐在岩石上,双脚浸在冰凉的溪水中(竟然没有结冰?)。

    他(或者她)有着一头长及腰际、如同流动火焰般的耀眼红发,在灰白的天光和积雪映衬下,红得惊心动魄。

    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式样奇特的暗红色短衫,裸露出的手臂和小腿线条流畅,皮肤是健康的白色,上面似乎还有着一些暗金色的、如同纹身又似天然胎记的复杂图案。

    仅仅是背影,就透出一股与清溪集大多数居民的平和、与白的疏离淡漠都截然不同的、充满野性与蓬勃生命力的气息。

    ■■立刻警惕起来,紫眼睛眯起,身体微微伏低,手按在了腰间的小刀上。

    这个人(或者生物)不在他这几日见过的清溪集居民之列,而且气息……很强。

    不是白的浩瀚宁静,也不是污秽的阴冷暴戾,而是一种灼热的、仿佛随时会爆发的、充满侵略性的“存在感”。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和戒备,那个红发身影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甚至带着几分妖异的脸庞。

    眉眼飞扬,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意味。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璀璨的金色,如同熔化的黄金,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上下扫视着■■。

    “哟?”红发青年(听声音是男性)挑了挑眉,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更浓的兴趣,“新面孔?小白那家伙捡回来的?”

    他认识白!而且语气熟稔,甚至带着点调侃。

    ■■没有放松警惕,也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红发青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漠,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齿,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恶劣感。

    “挺警惕嘛,小家伙。放心,我跟小白是‘老朋友’了,不会吃你的。”他故意拖长了“老朋友”三个字,听起来意味不明。

    他从岩石上跳下来,赤脚踩在溪边的积雪上,竟然毫不在意寒冷。

    他几步走到■■面前,凑近了仔细打量,金色的眼睛几乎要贴上■■的脸。

    “暗红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唔……这个组合有点意思。”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小白那家伙,果然对稀奇古怪的东西特别上心。”

    “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个形容让■■眉头蹙起,紫眼睛里寒意更甚。

    “哎,别瞪我嘛。”红发青年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哈哈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我叫‘赤燎’,如你所见,是个‘不太安分’的邻居。你叫什么?小白给你取名了吗?”

    ■■依旧沉默。

    他不信任这个突然出现的、气息灼热逼人的家伙。

    “啧,跟小白一样是个闷葫芦。”赤燎撇撇嘴,直起身,抱着手臂,金色的眼睛转了转,“看你这样子,是从北边过来的?见过‘红皮狗’和那些‘银眼睛的煞星’了?”

    他果然也知道“黑脊哨所”区域的纷争!

    ■■心中一动,但还是没有开口。

    赤燎似乎习惯了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下去:“北边现在乱得很。‘红皮狗’越来越多,跟疯了似的往外冒。‘黑脊’那帮废物快顶不住了,‘银眼睛’们神出鬼没,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他瞥了一眼■■,“你能活着穿过那片地方跑到这儿来,运气不错,或者……有点本事?”

    他这话看似随意,却带着试探。

    ■■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与你无关。”

    “哈!说话了!”赤燎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眼睛一亮,“声音还挺冷。不错,比小白那温吞水有意思。”

    他绕着■■走了半圈,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小刀和已经愈合但还有疤痕的手上,“用过刀?杀过东西?是什么?‘红皮狗’?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问题直接而尖锐,带着一种野兽般的直白。

    ■■抿紧嘴唇,不想回答。

    “不想说就算了。”赤燎耸耸肩,似乎并不在意,“反正小白把你弄回来,肯定有他的道理。那家伙,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笑意,“不过,小家伙,我得提醒你一句。小白那家伙,温柔起来是真温柔,但狠起来……啧啧,你最好别真的把他当成什么无害的‘药师’。他藏着的东西,可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这话像一根冰刺,瞬间扎进了■■心底最深的疑虑。

    赤燎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哈哈一笑:“行了,不逗你了。我就在这附近‘住’,无聊了可以来找我玩——如果你不怕被我烤熟的话。”

    他指了指溪流上游更深处的山林,那里隐约能看到一片被烧焦般的、与周围雪景格格不入的黑色区域。

    然后,他不再理会■■,转身,哼着某种古怪却激昂的调子,赤脚踩过冰雪,几步就消失在溪流上游的乱石和灌木丛后,那耀眼的红发像一团跳跃的火焰,转眼不见。

    溪边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潺潺水声。

    ■■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赤燎的出现和话语,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彻底打破了他在清溪集这几天建立起来的、脆弱的“规律”与“安宁”感。

    白的“老朋友”?

    一个气息灼热、行事跳脱、似乎对北边局势了如指掌的“邻居”?

    还有他最后的“提醒”……

    ■■抬起头,看向清溪集的方向,木屋的轮廓在暮色中已然模糊。

    暖檐之下,药香之中。

    隐藏的,究竟是无害的庇护,还是更深不可测的谜团与……风暴眼?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转身,朝着木屋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回到木屋时,天色已近黄昏。

    院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煎煮气味,白正站在药圃边,弯着腰,用一把小巧的骨铲,小心翼翼地松动着其中一株紫色叶片的植物根部的冻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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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银灰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

    “回来了。”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嗯。”■■低低应了一声,走到井边打水洗手。

    冰冷的井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

    他犹豫着,是否该提起遇到赤燎的事。

    白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着手里的活计。

    过了一会儿,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向■■:“去上游了?”

    他知道了。

    果然,在这个看似平静的集子里,没什么能完全瞒过他。

    “是。”■■坦然承认,擦干手,“遇到了一个……红头发的人。他说他叫赤燎。”

    白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是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几不可察地微微眯起了一瞬。

    “他跟你说话了?”

    “说了几句。”■■观察着白的反应,但那张俊秀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说……他是你的‘老朋友’。”

    “呵。”

    白轻笑了一声,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无奈,又像是早已预料,“他还是那么‘热情’。没吓到你吧?”

    “没有。”■■顿了顿,补充道,“他提到了北边的‘红皮狗’和‘银眼睛’。”

    白点了点头,走到院角的石臼边,开始研磨一些晒干的根茎。

    “他的话,听听就好,不必全信。赤燎……性子跳脱,有时候说话没个准。”他研磨的动作不疾不徐,骨杵与石臼碰撞发出规律的闷响,“不过,关于北边的局势,倒也不算夸张。‘秽潮’确实有扩散的迹象。”

    “秽潮?”■■捕捉到了这个新词。

    “一种说法。”白解释道,“指那些被污秽力量侵蚀、失去理智、只剩下吞噬与破坏本能的生灵大规模聚集、活动的现象。”

    “你遇到的那些‘红皮’,就是其中比较常见的一种。‘黑脊哨所’建立的初衷之一,就是监视和抵御‘秽潮’的前锋。”

    “那‘银眼睛’呢?”■■追问,他想起了那道惊鸿一瞥的冰冷眼神和凌厉剑意。

    白研磨的动作停了停,银灰色的眼眸抬起,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里暮云低垂。

    白研磨的动作停了停,银灰色的眼眸抬起,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里暮云低垂。

    “他们……是另一股力量。古老,强大,目的不明。目前来看,至少在清除‘秽潮’方面,与我们……或者说,与维持这片区域的基本秩序,目标暂时一致。”他的用词很谨慎,“但他们的行事风格和最终目的,无人知晓。最好……不要主动接触。”

    暂时一致,目的不明,不要接触。

    这与赤燎口中的“银眼睛的煞星”评价,以及草纸地图上“比红皮的还可怕”的畏惧记录,隐隐吻合。

    “赤燎还说……”

    ■■决定说出最让他介怀的那句话,“……让我别把你当成无害的‘药师’。”

    这一次,白沉默了很久。

    暮色中,他的侧脸轮廓仿佛镀上了一层冷硬的边。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疲惫:“他说的……也不算全错。”

    他转过身,银灰色的眼睛直视着■■,那目光清澈见底,却仿佛能映照出人内心最深处的惶恐与猜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