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冽道:“你把他接过来,是为了让他过更好的生活,不是为了让他换一个地方受苦,对吗?”

    姜芬芳点头。

    “所以,不要着急,先把自己变得很强,才能去保护别人。”

    他就这样慢条斯理的,将她庞大的妄念,拆解成现实中无数琐碎的步骤。

    姜芬芳一直记得那个夜晚。

    面馆打烊了,他们同撑着一把伞,走在淅淅沥沥的夜雨里。

    姜芬芳紧紧挽着王冽的胳膊,道:“老板,你说我真的能考大学吗?”

    王冽道:“当然。”

    姜芬芳觉得,王冽一个能够许愿的神祇,无论告诉他荒唐的念头,都能实现。

    另外一种生活,就从那个雨夜徐徐拉开序幕。

    王冽走得很急。

    第二天就向理发店辞职,房子没有退租,留给杠头和阿柚住。

    白得了便宜,两人却并不开心,阿柚失望道:“为什么突然要走啊?我不想同你分开!”

    姜芬芳其实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脑子大半还是浑噩的,只是她前半生,都是为了别人活着,为了阿婆,为了姜家,为了报仇……

    可是仇算是报完了,她有疯病,人生茫茫,完全不知道往哪里走。

    想赚钱,只是一个念头,她想抓住它。

    她完全没想到,王冽立刻就要走,去上海住哪、该干什么谋生,他们完全不知道。

    她只好故作轻松道:“树挪死,人挪活,之前不是说好要一起发财么!我去找找发财的路子!”

    杠头都有些惊讶,那个在理发店口齿伶俐,神气活现的姜芬芳,好像又回来了。

    “放心!”她拍了拍阿柚,又粗鲁的替杠头抹掉满脸的泪:“等我们站稳脚跟,就接你们过去,我们是一家人,永远都不会变!”

    还珠格格正在放映,她学着小燕子说:“君子一言,八马难追,再加九个香炉!”

    阿柚破涕为笑,杠头也在一边,苦着一张脸笑了。

    大多数行李都留了下来,王冽拿走了电视和DVD,而姜芬芳抱着她的瓮,把瓮里塞满了,就再也拿不下别的了。

    车票是凌晨的,夜雾茫茫,王冽打了一辆出租车,把东西放好后,让姜芬芳先上车。

    他转身对阿柚和杠头说:“两件事要嘱咐你们一下。”

    他把一个信封交到他们手里,里面是一沓钞票:“要经常买点东西,去朱家看看朱砂,知道有人惦记,他们对孩子也能好一点,这是钱。”

    阿柚道:“不用,那孩子可怜……”

    王冽又道:“第二件事,就是一定会有你们认识的人,也去看那个孩子,如果撞见了,立刻告诉我。”

    杠头有些害怕,问:“怎么了?又,又出什么事了!”

    王冽没有回答,而是说了一句更加毛骨悚然的话:“还有就是,这两天,家里可能会进贼。你们小心一点。”

    此言一出,两个人的脸都白了。阿柚急切的问:“为什么?”

    王冽道:“我只是说有可能,夜里记得开着灯睡,但如果实在害怕,就搬走。”

    阿柚战战兢兢的回头看了一眼单元楼,只觉得黑暗中潜伏着无数鬼影。

    她都不敢回去了。

    可是再回头,王冽已经上车走了,黑茫茫的夜雾,两盏红色的尾灯越来越远。

    2005年的绿皮火车,即使在半夜,也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打工的农民工,座椅底下,还躺着鼾声四起的壮汉。

    上车之后,王冽整个人好像无形中松了一口气。

    姜芬芳问:“我怎么感觉,你好像一直很紧张?”

    王冽道:“没有。”

    姜芬芳又道:“你为什么要告诉阿柚他们,我们去的是广州啊?”

    王冽道:“我说过么?那可能是说错了……我去打点热水,你先把药吃掉。“

    说罢,他起身就走了。

    鼾声、聊天声、打牌声汇聚在一起,闹哄哄的,应该很刺激神经。

    但不知道为什么,久违的呆在人群里,让姜芬芳感觉有种奇怪的心安。

    她想起了去年,从奉还山一路来姑苏的时候,也是这样喧闹的火车,那时候她前途未卜,满心凄惶。

    一年了,似乎也没有什么长进。

    姜芬芳抬起头,看见对面有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两人对视的时候,老婆婆搭话道:“那是你男人?”

    姜芬芳愣了一下,才知道她说的是王冽。

    她轻轻点点头。

    老婆婆道:“小伙子蛮好,自己扛那么老多东西,都没有让你沾过手。”

    这时候王冽打水回来,让姜芬芳吃药。

    姜芬芳笑了一下,道:“是呀,我有福气的。”

    王冽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聊了起来。

    老婆婆是来上海当保姆的,竟然跟姜芬芳是一个县的。

    “你是哪个村子的?”

    “我是奉还山的,您可能不知道……”

    一年多以来,姜芬芳已经习惯了奉还山是个小地方事实,她之前是真的会很惊讶,她不理解,她的一整个世界,为什么在外人眼里那么渺小呢?

    没想到老婆婆一拍大腿,道:“奉还山,我知道的呀,说那里住着仙女呀!有人得了治不好的病,就去奉还山上瞧,还有那年瘟疫,仙女们就下来给大家看病了!”

    姜芬芳愣了。

    老婆婆继续问:“听说,那边要修路了,仙女们还在吗?”

    阿姐走得那一年,姜家正式分家,年轻的阿娘们都外出打工,有些男人强势的,一早把孩子的姓氏都改了。

    但是姜家老宅,那时候还剩一些年老的姜家女人,兰婆婆,秀婆婆,芳婆婆……

    她们半生治病救人,但那时候,已经没人找她们看病了,村子里的人都说,那都是些女骗子,是迷信,是什么“心理作用”,一点用都没有。

    可是就是这些老婆婆,在山下瘟疫遍地的时候,背着自己的瓮,下山救人。

    姜芬芳拦着她们,不肯让她们走:“你们为什么要去,都说了,治不好的!”

    “能救一个是一个。”她们笑着道:“这就是姜家女人,你长大就懂了。”

    她只能眼看着她们,相互扶持着往山下走去,连绵的土路,慢慢湮灭了苍老的身影。

    她们再也没有回来。

    此后,诺大的姜家宅院,就只剩下姜芬芳,和下不了床的阿婆。

    一年后,阿婆也死了。

    姜芬芳一个一个的为她们立起坟,她是这个家族,最后的守墓人。

    “不在了。”姜芬芳笑了笑,道:“她们啊,都回天上去了。”

    烟火夜·往事

    晨曦初露的时候,他们就到了上海。

    老太太姓周,把主家电话给姜芬芳留了下来,说过年过节的,可以约着一同买火车票回去。

    上海距离姑苏并不远,气候也是一样闷热潮湿,人却多上十倍。

    姜芬芳抱着她的瓮,被人群推搡着,茫然的仰头看着初升的红日,并不热烈,像水煮蛋的鸡蛋黄。

    她问:“我们去哪啊?”

    王冽没有回答,只是细致的收拾好了所有行李,领着她坐了地铁,又转公交,最终到了一个小区门口。

    跟他们在姑苏住的小区很像,已经很旧了,但是门口有个门卫,几乎家家户户外墙,都挂着空调外机。

    小区绿化很好,还有许多健身器材,有几个老人在运动。夹竹桃花下,竟然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正在聊天。

    王冽带着姜芬芳上了三楼,用钥匙打开了一扇银灰色的大门。

    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眼前的房间并不大,地板是红木的,所有的东西都用白布盖着,阴森森的,仿佛误入了某些宗教场所。

    “这里是……”

    “我家。”

    王冽言简意赅的回答,他艰难的把东西放好,开窗通风。

    姜芬芳有些震惊,之前在维多利亚理发店时候,附近的人话里话外的,都嘲笑他们是乡下人,她以为王冽同他们一样,也来自一个不知名的小地方。

    可他居然是上海人么?

    春风从窗口吹进来,卷起尘土,姜芬芳干咳了几声。

    王冽拿了一个口罩给她,道:“你先去楼下转一下,我打扫一下。”

    她摇摇头,道:“我帮你。”

    这个家并不大,只是一个小两居,墙面已经泛黄了,沙发也露出弹簧,但还是能看出来,应该是当年很时髦的装修,有一个顶天立地红木书架,上面摆满了外文书,偶尔会有一些儿童读物和课本。

    姜芬芳一层一层的擦着那个书架,灰积了几尺,最上面摆放着一个被装潢好的奖状,上面写着“王冽 同学获得荷花杯数学竞赛一等奖。”

    又看见一个奖杯写着“青少年英语演讲大赛二等奖”。

    即使是山里人,姜芬芳也知道,学习好的人是很了不起的,可以念大学,可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是她认识的王冽,在一个城郊的小理发店里,终日不出门,夜里读一读佛经,就是他全部的世界了。

    为什么?

    她看着王冽的背影,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挽起袖口,在擦拭着玻璃上的灰尘,淡而薄的日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像一幅淡淡的工笔画。

    她还是问了出来,道:“老板,你家在这里,为什么会去姑苏?”

    王冽随意的回答:“去姑苏学理发。后来就留下来了。“

    “那房子也可以租出去啊?”

    “租不出去的,附近都知道,里面死过人。”

    那一瞬间,室内静得连灰尘落地都能听得见。

    姜芬芳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回忆,杠头似乎同她说过,王冽杀过人。

    但是杀过人,怎么可能这么年轻就放出来了。

    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说不定就是以讹传讹,毕竟,他那么好,那么温和,那么……

    王冽背对着她,用力擦着玻璃,臂膀清瘦有力,仿佛这个话题从未存在过。

    但他心里有一根弦,慢慢地绷紧了。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姜芬芳站到了他身后,问:“那个人是怎么死的?”

    “自杀。”

    “为什么?”

    她很少追问别人,可这一次,她逼得他退无可退。

    该来的总会来的。”我十五岁时,杀了人。“

    他背对着她,一边擦玻璃,一边轻声道:“判刑那天,我妈妈就从这里跳了下去。”

    阳台已经被封住了,层层铁栏,只能看到远处有一个工厂,烟囱正在冒着白气。

    整个屋子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王冽垂眸,越来越用力的擦着玻璃,他发现自己很难忍受这种悬而未决的沉默,他很想说,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可是他不想说。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直到一个温热的身体接近他,然后轻轻抱住了他的腰。

    她像小动物一样的呼吸,轻轻扑在他后颈上,暖洋洋的,她的味道悄无声息的将他包围。

    “所以,你跟我是一样的。”她轻声道:“这很好。”

    王冽侧过头,看着女孩的眼睛,清亮、倔强,就像泉水里倒映的月亮。

    一种奇异的情绪从心中翻涌上来,心突然跳的很快,他咳了一声,想要将她推开:“好了,脏——”

    抹布从手里滑落。

    他没能成功推开她,反而,被她抵在了玻璃上。

    狭小的空间,呼吸交缠着呼吸,心跳呼应着心跳,在她的目光中,他一动不能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口道:“在姜家,女孩子从十六岁,就可以选自己的男人了。”

    她歪着头看他,很多野兽在进攻之前,都会像这样打量一下猎物

    “我选了你。”

    两人从未距离的这样近过,他可以看到她脸上的细细的绒毛,鲜润如桃,她的眼神是明亮的,嘴唇是嫣红的,富有生命力。

    她是美丽的,他一直都知道。

    两种截然不同的魅力,在她身上糅合,少女的青涩甜美,与一种侵略性的、让人臣服的力量感。

    那张美丽的面孔靠近他的时候,他仿佛被摄住心魂,一动不能动,只能痴痴地望着她。

    她说,我选了你。

    选了你。

    她的嘴唇距离他只有一毫米时,他突然别过脸,将她推开。

    她踉跄了一下,没有站稳。

    而他因为用力太过,顺着玻璃跌坐在地上,白皙的额头渗出了些微汗水,有些狼狈的喘息着。

    姜芬芳不解地看着他,他为什么会拒绝,她不懂。

    “你跟我不一样的。”

    他低声说:“我是被定罪的,故意杀人罪。”

    十五岁那年,王冽拉开抽屉,看到了一只被剪断四肢的猫。

    还没有死,尚在抽搐挣扎着,仰着婴儿一样的头,朝他发出凄惨的叫声。

    那是他很熟悉的猫,每天趴在杂货店门口睡懒觉,他放学经过的时候,它便高高翘着尾巴走过来,轻轻蹭他一圈。

    他很喜欢它,很久以来,它是唯一给他温暖的生物。

    那时候,王冽是一个失败的“神童”。

    当神童,并不是因为他智商超群,或者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仅仅因为,母亲需要一个“神童”。

    王冽的父亲是一名军人,退伍后被分配到上海,而母亲则是来上海读大学的小城姑娘,他们拼了命的留在这个城市,本来想要相互扶持着走下去。

    但是刚结婚,王冽的父亲就意外去世了,那时候他还在母亲肚子里。

    她不可能不生下他,但为了他,她不得不放弃了去苏联留学的机会,一生从事了一个普通的行政工作。

    她不可能不恨他,也不可能不爱他。

    恰好那时候神童热。

    如果他是神童,那么一切的牺牲,便都理所应当了,因此母亲迫切的希望他是神童。

    不幸的是,王冽对于学习和考试,真的有几分天赋,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不停地跳级。

    母亲的计划是考上少年班。

    可是他并没有考上少年班——那一点天赋,在真正的天才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

    母亲咬碎银牙,说,没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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