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推到了岸边的石头上,被发现时,还有一口气。

    那天,王冽还是没有出现。

    她一直在给他电话,他一直不接,店里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有时候,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会出现在脑海里。

    她想,他会不会也被老彭杀了?

    不会的!老彭的动线很清晰,他来上海并没有杀过人!

    那么……那么……

    他会不会跟老彭有关系……

    老彭是怎么找到她的?为什么老彭死后,他就消失了?

    这个念头比死亡更让她恐惧,她可以怀疑一切,但是王冽对她来说,几乎是光明本身。

    如果他是假的,那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可是王冽就是不出现,就好像这个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姜芬芳只能自己处理杠头的丧事,跟警察打交道……王冽不在,阿柚六神无主之下,将理发店和美甲店都关了。

    但不能关啊!大学城里的租金昂贵,每一秒钟都在烧钱。

    姜芬芳雇了个护工,逼着阿柚回去把美甲店先开起来。

    她的身体其实受伤很严重,全身骨折,脑部受伤。连说话都很吃力,更别提动脑子,但她不敢休息,她怕闭上眼睛,就想起杠头。

    一天夜里,她正在咬牙核对账簿的时候,门被敲响了,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终于来了。

    委屈和愤怒从心中升腾而起,姜芬芳张口就要骂,结果等他走进才看清,竟然是沈琅。

    “我听说你出事了,立刻从香港飞回来了。”他风尘仆仆,眼圈微红:“怎么样,还疼不疼?医生怎么说?”

    姜芬芳强撑着开玩笑,道:“能不疼么?你都快成木乃伊了,你坐。”

    “我也不懂,给你带了水果和牛奶,你缺什么跟我讲,我下次给你带过来……”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才意识到,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怎么就你一个人?家里人呢?”

    是啊,家里人呢?

    眼泪就这样汹涌地流下来,怎么也止不住,沈琅慌了,替她擦眼泪,结果越擦越多,越擦越多。

    “吓坏了吧,乖,不哭。没事了没事了。”

    沈琅将她拥进怀里,就在这时,她越过沈琅的肩膀,看到了门口的人。

    王冽。

    他披着一件黑色的羽绒衣,苍白瘦弱,站在那里,像一张纸,一个梦。

    “你去哪了?”

    沈琅走后,姜芬芳问。

    王冽没有吭声,只是检查了一下点滴,然后给她倒了杯水。

    护工不是很负责任,她的嘴唇早已经干裂破皮,但当王冽将那杯水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她手一扬,水杯就这样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问你去哪了!”

    她吼:“你明明全都知道,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这些年我像一个傻子一样,耍我很好玩吗!”

    王冽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依旧沉默。

    这份沉默越发激怒了她,姜芬芳又把碗砸过去,身边能砸的东西统统都往他身上砸过去。

    “你知不知道杠头死了!被我害死了!”

    “你为什么不在家!你说话啊!”

    “我被绑架的时候你在哪!我被抢救的时候你在哪!”

    王冽一动不动,如同一座雕塑,任凭她发泄。

    直到她手上的针头要充血的时候,他才握住她的手腕,开口了:“我去做手术了。”

    姜芬芳怔住了。

    “我查出一个肿瘤,必须切除。”他静静地注视着她,道:“术后,我昏迷了一段时间。”

    她才发现,他大衣里穿的是病号服。

    她才想起,那段时间他不同寻常的沉默,还有她走的时候,他近乎哀求的拉着她,说:“你能不能不走。”

    “你……一个人做的手术?”

    “雇了个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可以……”

    如果他告诉她,她一定会留下来的。

    “我不想。”

    他笑了一下,眼神里说不出的疏离,道:“我受够了。”

    洛杉矶:终章奏鸣曲

    回程的飞机上,周佛亭是带着满腹愤怒的,他有许多问题想质问姜芬芳。

    关于乔琪,关于他自己,关于他们的婚姻,到底是不是一场骗局。

    可是刚下飞机,姜芬芳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你晚上有事么?回家一趟,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周佛亭怔了一下。

    他知道大概率是乔琪的事情,尽管乔琪挥霍了她那么多钱,还处心积虑的要害死她,但是她还是希望乔琪的处罚能轻一点,再轻一点。

    她对她的“家人”一直这么包容,就像她对他一直那么冷酷一样。

    但他还是因为从她嘴里说出的“家”这个词,不由自主地感觉到心中一暖。

    整个别墅没有开灯,笼罩在一种深蓝色的黑暗之中,他穿过繁密的草木、花朵,来到厨房,她只在岛台上点了一盏维多利亚时期的油灯,昏黄的光映亮一隅,如同大海中的灯塔。

    她准备了一桌西班牙菜,每道菜都是他喜欢的,包括搭配的红酒。

    周佛亭想起了刚结婚的时候,他把她带来这座别墅,她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一样,到处转着:“天啊!壁炉,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

    “我可以在这里安一个烛台吗?”

    “哇,这里太适合做中药房了。”

    那时候他其实就清楚,她同意他的求婚,跟他的钱、美国身份脱不开干系,但他从心往外的,因为自己有能力满足她而快乐。

    可是后来,就变了。

    “你又想干什么?”周佛亭冷淡道,一边扯松领带,坐在了她对面。

    “我不是要回国吗?正式跟你道个别……”姜芬芳道:“还有,帮我看看这个。”

    “又不是不回来了。”

    周佛亭一边嘟囔,一边接过她手里的文件,刚一目十行的看了一下,就抬起头,厉声道:“姜芬芳,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一份美甲店的转让合同。

    姜芬芳以为他没看明白,就拿着合同比划道:“其他都是常规模板,就是这两条,合同期间五年内,我不得以任何形式,向外公布美甲店转让事宜——他们还想借助我的流量做生意,这我倒没有问题……”

    她翻了一页:“重点是这条,对方五年内不得开除美甲店现有的员工,并薪金待遇待遇不变,否则将支付赔偿金五十万美元……你说这个能做到吗?”

    周佛亭道:“你为什么要卖掉美甲店?”

    姜芬芳成名之后,重心逐渐转移到网红事业,但是美甲店始终是她的根基,也是她品牌形象的一部分。

    她没有任何理由把它卖掉,除非,她不想回来了。

    姜芬芳叹了口气,道:“我会把美国的产业,全部处理掉,包括这栋房子。”

    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就好像告诉他晚饭不吃了一样。

    可是这对于周佛亭来说,几乎是一道雷鸣在耳边炸响。

    许久,他才道:“说明白,为什么?”

    她道:“就是钱赚够了,我想回家了。”

    “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姜芬芳岔开话题,她道:“这个房子还有贷款,我想先问一下你的想法……”

    周佛亭气极反笑,道:“既然要回中国,离婚的时候你要房子干什么?”

    “那时候还没决定。”

    “现在为什么决定了?”他反问道:“因为你的过家家,终于玩不下去了,对吗?”

    姜芬芳怔了一下,她问:“乔琪跟你说了什么?”

    “乔琪,对我们来谈谈乔琪,说说看你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你无限的纵容他,给他钱、资源,哪怕他要害死你,你还在帮他脱罪,他以为你很爱他,他拼了命也不想让你失望……”

    周佛亭面上浮现出一丝冷笑:“但你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爱过他,你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替代品,他在纽约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欺负,你毫不关心,因为他只要扮演好那个你需要的角色就可以了……”

    周佛亭冷笑:“他是谁的替代品呢?王冽?”

    他看着姜芬芳的脸色,冷笑道:“不,我才是王冽,对吧?”

    姜芬芳大部分时候,面对他是有游刃有余的,轻松自在,甚至带有怜悯的看着他发疯。

    这是第一次,他看见了她的假面有了裂缝。

    他终于获得了伤害她的权柄。

    “你在过家家,让我们扮演你的家人……你以为花钱就可以维持那个假象。可是我们都恨你,所有人都恨你!你这个可怜虫,你千禧年那个家,再也回不来了!”

    姜芬芳怔怔地看着周佛亭,她那点见不得光的心事,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的说出来。

    是的,过家家。

    她曾经有一个,那么美好的家。杠头、阿柚、王冽,还有朱砂,无论她做什么事情,他们都无条件的支持她,就像一个温暖的、无穷无尽的动力源。

    所以她勇敢的闯荡世界,她什么都不怕。

    可是这一切都被她毁了。

    无数次她睁开眼睛,面对的是陌生的、残酷的世界,她什么都没有。

    所以她执意的,要把阿柚接到美国来。

    当乔琪第一次笨嘴拙舌的喊她“老大”的时候,她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杠头回来了。

    她要好好地保护好杠头,让他吃饱穿暖,拥有最好最好的人生。

    还缺什么呢……

    王冽……

    她第一次看到周佛亭的时候,就晃了神,他多么像王冽啊,没有经历过任何命运折磨、阳光挺拔的王冽。

    她非常想拥有他,就像拥有一个绝版手办一样。

    可是……

    “难道我就不恨你吗?”

    结婚多年,她终于说出口:“我恨你嫌弃我,恨你提防我,我最恨你……根本就不像他。”

    中产家庭养出的周佛亭,对财务是很敏感的。

    夫妻二人的财政,分得清清楚楚,他为她花的每一分钱,帮助她拍摄的每一条视频,都是投资,他要股份,要报酬。

    这些没关系,她愿意付出很多很多钱,只要能活在那个甜美的假象里。

    她跟王冽结了婚,有了大的房子,她一回头就能看见他,温柔的对她微笑。他们会在一起很久,直到头发变白牙齿掉光,还牵着彼此的手……

    可是他不是,他偏偏不是。

    周佛亭非常自我,他个性鲜明,每一分付出他都要看到回报,他根本就不是王冽,跟他生活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他顶着她爱人的脸,对她冷漠、咆哮、用最恶毒的话刺伤她——

    周佛亭几乎被气笑了,他道:“所以你要去找他,是吗?过家家过不下去了,你终于要去找原版了?”

    姜芬芳笑了,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狗:“如果我能找得到他,我可能会跟你结婚吗?”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周佛亭再也克制不住,他想逼近姜芬芳,又因为自身的教养克制住了,只能一把摔碎了眼前的餐具。

    那些西班牙的碗碟,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碎瓷片反射着光晕,像是一点残泪。

    姜芬芳冷眼看着他。

    她好像看到了自己,原来是这个样子啊。

    因为不被爱,而感觉到巨大的委屈、痛苦、和愤怒,想要质问,想要毁灭,却毫无办法,原来是这个样子啊。

    “本来也准备在今天讲给你听的。”红酒没碎,姜芬芳倒了一杯,靠在岛台上,道:“是你破坏了气氛。”

    “乔琪好奇的那个人,叫杠头,他是我的家人,我说过带他发财,赚好多好多钱,可是我没做到,他是为我而死的,死的时候还不到25岁。”

    “他死了之后没多久,我男朋友跟我提了分手。”

    周佛亭想离开,但是他没法控制自己,他只能问:“王冽?”

    “是。”

    “分手时,他朝我要了50万。”

    她大概永远记得那个场景,她刚刚出院,他坐在沙发上,轻声对她讲:“我同你讲一件事,我们分开吧。”

    她先是无法置信,在她意识里,王冽就像她的一部分,人会跟自己的手足血肉分开吗?

    “为什么?”

    她喃喃道:“就因为我去香港,我没有陪你动手术吗?我可以解释的……”

    “不是的。”王冽否定了她,他仍然是像往常一样温和,轻声道:“只是……我不爱你了。”

    那一刻,窗外的风都静止了,她只能听见她的心跳,凝滞而沉重。

    “对了,忘记告诉你了,我通过了司法考试。”他继续说,保持着客气和疏离:“我准备做一些相关工作,理发店……我不会再去了,但属于我的股份,可以折现吗?”

    她看着他,他早就算好了,当初他为她付的赔偿金,律师费,他们一同开店,他只拿基本工资,但有四分之一的股份。

    一共五十万。

    他爱她的时候,毫无保留,他不爱她的时候,锱铢必较。

    那时候,她也如同周佛亭一般疯狂,砸东西,大喊大叫,她甚至站在阳台上要跟他一起死。

    但任性是被爱者的特权,当爱不再的时候,他们骄傲尽失,形容丑陋。

    可是要她怎么相信呢?

    他的面容、声音、体温,都还是那个人,那个她以为无论她飞得多高,都会永远站在原地守着她的人。

    突然间就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周佛亭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那时候大学城竞争太激烈了,因为我出事,店一直在亏损,后来我一赌气,就卖掉了店面,把钱给了他,跟着沈琅来美国创业。”

    周佛亭知道,沈琅,是她那个把钱都卷走的合伙人。

    “哦对了,我当时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要离开我,我以为是他觉得我跟沈琅在一起了,我怎么解释都没有用,我堵气,心想,好,那我就跟沈琅走。”

    她眼神空洞的一笑。

    “出国我就后悔啦,我特别想他,可是他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了……我想没关系,等我在美国赚了钱,我就带着钱回去找他,他骂我也好,赶我走也好,我再也不要离开他了。”

    “可是大概是好时候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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