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哪里来的冷风吹过来,像是无人认领的尸体,冰冷彻骨。
朱砂愣在那里。
那个为他出卖身体的妈妈,那个宁可被打死,也要留在他身边的妈妈。那个被他遗忘很久的妈妈,姜美丽。
“你很爱她么?也并没有……而我,我的梦想是去看更大的世界,而不是当一个妈妈,是你应该去适应我,而不是我来适应你。”
朱砂死死的盯着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也盯着他,宛若族群首领俯视叛徒:
“我没有错。”她轻声说:“我没有把心掏出来给你吃,不是我的错,你成了一个畜生,也不是我的错。”
她如此自私、自我,她是被千百年文明所遗漏的怪物,是只为自己而唱歌的蒙昧生灵。
一片死寂,不知过了多久,朱砂再次开口:“那么王冽呢?”
事已至此,好像脱困都已经变成了微不足道的事情,只要能尽可能多的让她痛苦,一切都无所谓。
“你敢说你对那个沈琅没有动过心吗?”他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有:“你敢说吗?”
姜芬芳没有说话。
“真的什么都没做错过……你痛苦什么呢?”
“因为你很清楚,王冽才是那个把心掏出来给你吃的人,而你,你是个朝三暮四的贱女人。”
姜芬芳仍然注视着他,大瓮之中的他,更像是一个怪物。
她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不是一个走错路的孩子,他是腐烂的黑暗本身。
她想离开了。
可是朱砂的下一句话,将她钉死在原地:“你只知道王冽失踪了,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吧?来,我讲给你听。”
姜芬芳的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
这些年,她像守着一个旧梦,不肯听、不敢问。
她对自己说:他只是失踪了,不是死了。
直到今天,梦终于再也做不下去了。
洛杉矶·瓮中人
青色的大瓮,如同一尊佛。
就那样出现在周佛亭面前,他几乎是头晕目眩,花费了许久才看清,瓮口有一个苍白的头颅。
那是典型的亚裔青年,乌黑的头发,瘦削的脸型,嘴唇饱满,好像随时准备绽放微笑。
那是朱砂的脸。
他一动不动,仿佛与大瓮融为一体,成为这个废弃的中药房的装饰品。
他死了吗?
是姜芬芳杀死了他?她人呢?
我该怎么办?报警,还是……
无数个念头如同龙卷风,他身处于风暴的中央不知是好,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随即是一个声音。
“你终于来了。”
周佛亭回过头,看到了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人。
——乔琪。
乔琪已经不复记忆里的嚣张貌美,他穿了一身中式禅衣,领口很大,露出雪白的长颈,手里拿着一个游戏机。
“你怎么会在这里?”
“哦,老大把我保释出来了。”
周佛亭不知道从何开始震惊,只道:“什么时候?”
“就在见完你不久。”
当初朱砂让乔琪顶罪,一个重要的理由就是:我会把你保释出来。
但是他没有。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他手里没有钱了。
自从乔琪被抓之后,姜芬芳断了按月打给他的生活费,其实本来问题不大,他应该有一些积蓄——如果他没有那么多不良嗜好的话。
那么只能是另外一条路,让他待在监狱里,最好待到死。
乔琪谋杀本身是证据不足的,全在姜芬芳的口供,所以朱砂才会撒谎告诉姜芬芳,他小时候被乔琪性侵,他希望的是,姜芬芳开始恨乔琪,努力将他置于死地。
可是这恰好成了真相被剥开的起点:
在从一开始狂乱的愤怒清醒之后,姜芬芳想起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当初跟乔琪同居的那段时间,房间里是有监控的。
并不是为了监视谁,那个时候她的网红事业刚刚起步,她需要大量的视频素材,怕来不及的拍摄,就在房间放了好几个拍摄设备,其中就包括当时还不流行的,家用监控。
这件事乔琪是知道的,他表示强烈反对,但还是被姜芬芳说服了,她说我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当然会帮我的,对不对?
乔琪一向是个很好哄的人,他听到“最好的朋友”这个词,就已经被哄好了,他嘟囔着:“很烦,但是我不帮你谁帮你呢?”
大部分拍摄设备,都是关闭的状态,但谁知道呢?她有时也会忘记关,但客厅的监控,是确凿无误的,二十四小时的运行。
其实这的确跟朱砂有关,公寓的管理很乱,她每天都会打开监控看一眼,他有没有按时到家,是不是安全的。
——她并不是真的一点都不关心他。
这当然不能证明什么,毕竟她不是二十四盯着看,乔琪如果真的想对朱砂做什么,完全可以将他拉到房间。
但是,乔琪真的会在一个全是录像设备的房间里,对朱砂做些什么吗?
网红事业起飞得非常快,半年之后,她就带着朱砂从那里搬走了。
那个老式的监控,就这样被拔掉电源,扔进了旧盒子里。
如今,它就躺在地下室里,按理说,没有新的视频覆盖,它的存储卡里还留存着最后被录入的记录。
姜芬芳打开了它,找人恢复了最后一天的视频。
几乎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大部分时间都在搬家,尘土飞扬,甚至有超过几个小时,摄像头是被箱子遮挡住的画面。
但是在最后,她听见了朱砂和乔琪在说话。
朱砂说:“你看见了维多利亚的戒指吗?”
“没有。”
“你确定吗?”
乔琪的声音带了火气,道:“你在说什么?”
“不要激动,只是,她很喜欢那个戒指,我不希望最后一天你们闹得不愉快。”朱砂的声音很轻快、很得意。
即使隔着屏幕,姜芬芳也能感觉到,他是故意的、他在激怒乔琪。
但是乔琪是一个情绪极端不稳定的人,他立刻嘶吼起来:“去你妈的不愉快,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戒指!”
“别生气,别生气。”朱砂道:“只是开个玩笑。”
这时候姜芬芳听见自己走进来,她太忙了,只是瞪了两个人一眼:“老天爷,你们有打嘴仗的工夫,为什么不收拾一下东西!”
乔琪想说什么,朱砂就抢先告状:“我跟乔琪开玩笑,他跟我发脾气。”
“乔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敷衍、不耐烦,就像少儿电影里那些不称职的家长:“你别欺负小孩。”
随后她就离开了。
最后,她听见朱砂饱含笑意的声音:“别发火,说真的,如果你脾气没有那么暴躁,说不定她会带你走,而不是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个鬼地方。”
一片静寂。
许久后,朱砂的声音再次响起:“呀,你怎么哭了?”
“滚开!”
他们的声音渐行渐远。
这是姜芬芳从未了解过的朱砂,他在她面前,总是可爱的、阳光的、懵懂的。
可是他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挑起另外一个人的情绪,并以此为乐。
而乔琪……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乔琪对她搬走,其实充满了委屈。
她当时……太快乐了,沉浸在自己终于成功挖到第一桶金的喜悦里,她忘乎所以了。
——
“她调查了一下朱砂,比如他的学业情况,就把我保释了出来。”乔琪道,他的状态比上次见面平和不少。
“你不是不肯见她吗?”
“是啊,我没脸见她。”
那么多见不得光的、阴暗扭曲的心思,当初讲不出口,现在更讲不出口。
“但是她说,她要跟我道歉。”
乔琪永远记得那天,她穿着绿色大衣,深棕色长靴,金色的扣子……无数种单品在她身上,繁复又美丽——她整个人就像是一个怒放的春天。
而他因为几次自杀未遂,而奄奄一息。
恍惚间,好像她第一次走进美甲店时那样。
“对不起。”她说。
他只觉得喉头干涩:“是我应该说对不起。”
“你当然要说。”她道:“但我也要说,我应该帮助你,但是不应该接管你的人生。”
乔琪是一个懒散软弱,也没有什么野心的人,偶尔觉得自己快要腐烂,奋发图强了三分钟之后,又舒服地躺回沙发里。
她几乎替乔琪做了所有的决定,不再做美甲师、卖掉房子、念大学、进时尚圈……乔琪就像是一个蹩脚的舞伴,踉踉跄跄地跟着她高速旋转。
其实她对阿柚也是一样的,她以为这是对的,但是阿柚,本身是一个有强烈欲望和野心的女孩,她跟上了她。
但乔琪跟不上,越跟不上越痛苦。
她根本就没有资格去左右别人的人生。
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乔琪想说很多,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他永远无法像她一样坦荡,把所有复杂的问题简单化,他不知从何讲起。
我不在乎你接管我的人生,为留在你身边所做的一切,我都觉得值得。
我在乎,我为你付出我的所有,可在你心里我只是个替身吗?
那个死去的男人,跟我比较起来,究竟谁比较重要。
——可他问不出口。
“哦对了,我的确在你身上投射了别人的影子,因为那时候我要被内疚折磨疯了,我需要一个出口。”
她道:“但没什么可抱歉的,我这么说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的世界里,主角是我自己,其他人都是陪衬,你是,杠头也是,我因为自己的需求,把你当成别人,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错,就像你跟我做朋友,也一定因为我能满足你某方面的需求。’
乔琪呆呆地看着她。
“好了,我会想办法把你保释出去。”她轻声道:“我原谅你对我所做的一切——这跟任何人无关,只因为乔琪,你曾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最落魄的时候,是乔琪收留了她,他把自己的房子分给她一半,在最冷的冬天,陪伴她在路灯下拍视频,嘴唇冻僵了,还要不停地赞美她:“亲爱的,你真的很美。”
姜芬芳起身要走,乔琪终于叫住了她。
“除了那个摄影师之外,其他的事情不是我做的,你要小心……朱砂。”
姜芬芳在那里站了许久,她听见自己的心,一点一点碎裂的声音。
“所以她设了个局,引朱砂过来?”周佛亭难以置信道。
“也许?其实她不确定他会不会回来。”乔琪回头看了一眼朱砂,道:“他大概还是担心我说漏嘴,所以很快跑路了,谁也联系不上,直到她处理财产要回国,才终于坐不住了。”
“所以现在呢?他死了吗!”
周佛亭终于问出那个最让人恐惧的问题。
“怎么可能?”
乔琪走过去,用药物熏了一下他的鼻尖,朱砂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看到周佛亭后,叫道:“help——”
“他活得好好的。”乔琪耸耸肩。
“那为什么?”
“听说,这个药物是姜家先祖帮人戒鸦片瘾的,她以前也帮我做过,她叫我帮他喂水少食,熏蒸七天后报警,今天刚好第七天。”
这是她给予他最后的仁慈。
周佛亭怔了一下,随即心酸起来。
她永远这付样子,嘴上狠毒,对自己家人,却永远心软。
“那她人呢?”
“她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乔琪道:“她说,跟我们两清了。”
桂花夜·归国
姜芬芳站在桥上,看着不远处的观水街。隔岸的酒吧里,沙哑的女声似有似无的传来:
如能忘掉渴望 岁月长 衣裳薄
无论于什么角落 不假设你或会在旁
我也可畅游异国 放心吃喝
原来我非不快乐 只我一人未发觉
她从机场出来之后,本来打算去找阿柚的,但是还是停住了。
她没脸见阿柚。
阿柚完全是为了她,才照顾了朱砂那么多年,就算感情不算太深厚,但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是实打实的。
而就是这个她亲手养大的孩子,用乔琪的账号买凶杀人,差点置她于死地。
姜芬芳不知道怎么跟阿柚解释这件事,事实上她自己也不过是强撑着,在知道真相那天,她脑子里那根弦就断了。
另外国内的团队已经交给了阿柚,正是要树立威信的时候,她现在过去,不合适。
想了许久,也不知道该去哪,她就直接从上海机场,打车到了观水街。
其实她这十年来回国过,但从来没有回过观水街,她想去看看。
还因为,距离足够远,她可以在车上睡一觉。跟朱砂对峙之后,她一直处于一种精神的恍惚的状态。
醒来的时候,天色昏沉,车停在巷子口,一些买菜回来的大爷大妈,正在从车边经过。
半梦半醒之间,她抬起头,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现在千禧年,而她,仍旧是维多利亚理发店那个洗头妹,她要快点赶回去,王冽还在等着她买的菜做饭……
“小姐,微信还是支付宝?”
司机殷勤的说。
她付了钱下车,推着行李箱走进去。
她离开的这十年,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这条巷子,好像是被时光遗漏的一隅,仍是破旧的小巷,被电线分割的天空,附近的麻将馆、旅行社、彩票站……以及巷子里从不关门的居民们。
一个穿着珊瑚绒睡衣的女人,正好出来扔垃圾,疑惑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跟她对上眼睛,不好意思笑道:“你是?我看你有点眼熟呢。在哪见过似的。”
姜芬芳记得她,当初阿柚就是偷了她家的洋娃娃,被姜芬芳悄悄地送了回去。
那时候她还是个年轻的妇人,愁着自己又高又胖的女儿,中考体育老是不及格。
如今大概已经做了外婆,满头卷发已经斑白,但是仍旧穿着那件珊瑚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