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显得不那么走心,但这事情太匆忙,陈沂也不知道该怎么表示。
晏崧笑了下,“有什么好抱歉的。谢谢,所以,我晚上还没吃东西,你能帮我煮碗长寿面吗?”
陈沂哪能不同意,他立刻就合上电脑,穿上拖鞋赶去厨房,翻翻找找忙活一通。
晏崧没过去,安静地坐在沙发上,那地方陈沂刚坐过,还温热,他就这样安静地感觉胃里一阵一阵的抽痛。
他日自然是个大日子,晏家举办了聚会,大蛋糕足足做了七层摆在大厅,但没人在乎。
他亲爱的父母挽着手臂迎宾,似一对神仙眷侣,宾客拍起马屁也脸不红心不跳,说这些年晏总和夫人依旧恩爱如初,俩人相视一笑,非但没恶心得吐出来,反倒装得像模像样,好像真是这么多年始终如一。
二十七岁不算什么大日子,从学校毕业出来也就三四年的时间,但晏崧现在总是让人忘记他只不过是个刚出学校的小伙子,反倒是已经在商场运筹帷幄了很多年。
晏建柏轻松了不少,对这个儿子也满意。正因为这样,他还算拎得清,没在外面给晏崧搞出什么弟弟妹妹,谨慎小心得很。
晏崧尚在应酬,就被许秋荷拉走了,大厅的另一边,穿着礼服的女孩端坐在凳子上,见两个人过来匆忙站起身。
许秋荷扯着晏崧的手臂,介绍:“这是你张伯伯,这是——”
张伯伯接过她的话,“这是我女儿,张诗文。”
晏崧终于明白叫自己过来是干什么。
他露出来一个滴水不漏的笑,看着女孩通红的脸,道:“你好,我是晏崧。”
两只手握在一起,许秋荷满意了,露出来一个笑脸,让晏崧和张诗文单独聊聊。
晏崧心不在焉,总归不让气氛冷场,聊了聊基本情况,例如在哪里念书,今年多大。
了解才知道张诗文刚二十岁,怪不得看起来这样稚嫩,像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
他尽了宾主之谊,带着女孩逛了一大圈,才带人回去,礼貌道别,顺便陪一个笑,说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他,转过身才沉了脸色。
片刻后,他调整好心情,去台上讲话,词是事先准备好的,他只需要复诵,在宾客的掌声中下台,许秋荷就在台下等他,扫了一眼自己儿子,道:“觉得怎么样?”
晏崧知道她在说什么,顿了顿答,“太早了。”
“不早,你爸这个时候已经有你了。”刚才放的彩带落到了晏崧肩头,她抬手帮儿子整理了,继续道:“英华那个项目卡了大半年,不能再等下去了。”
晏崧抿了抿嘴,低头看着母亲,没有说话。
“不是要你现在就结婚,”许秋荷说,“起码给人家个态度,才好帮我们,是不是。”
晏崧按住了许秋荷继续帮他整理的手,终于说:“行。”
许秋荷笑了,她脸上看不出半点岁月的痕迹,和晏崧的脸有五六分相像,一笑起来是极美的。
她说:“我们这样的家庭就是这样的,你懂事,从小就明白,是不是?妈妈就不多说了。”
明白吗?
晏崧看着母亲的脸,想起来她小时候告诉自己的。
既然承受了家里的恩惠,就要做好为家族付出的准备,更何况这不过是牺牲婚姻而已,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喜欢什么爱什么,不过是一段时间的事情,而钱和权利却是永恒的。
晏崧缓缓道:“放心,我明白的。”
许秋荷终于放下心,去前面又演了一场戏便退场。
晏崧还要留下了招待宾客,他一天都没吃过东西,看似名头上为他办的宴会,主角却连饭都吃不上一口,酒倒是被灌了一堆。他脸色本来就不太好,身为他父母的俩人一点都没看出来,甚至问都没多问过一句。
晏崧虽然早有预料,心里还是忍不住失落。酒喝得急,惹得胃一阵痉挛,招待完人,助理问他要不要就在酒店休息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陈沂的脸,说:“不,送我回家吧。”
他不知不觉把这地方称为家,回去的时候也果然有一碗热汤在等着他。
而现在,陈沂围着围裙,蹲在冰箱面前在翻找什么,他要为自己做晚饭——一碗长寿面。
陈沂找得很认真,似乎在思索什么食材合适,拿了好几把东西去厨房,一副要大展身手的样子。
围裙的带子拉到最紧,对陈沂来说似乎还是有一些空余,一大块空荡荡地在那,陈沂把火点着,锅盖盖上,正在烧水。
晏崧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碗,挤过厨房狭长的过道,不经意碰了碰陈沂的围裙袋子,然后略过他走到水龙头旁边,那里有陈沂洗好的配菜。
他打开水龙头,慢吞吞地洗碗,看着陈沂还在那忙前忙后,好像要把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放在这样一碗面里。
锅里的水开了,水蒸气漫过眼睛,陈沂索性把眼镜摘下来放到一边。
他手里拿着捆面条,问旁边的晏崧,“你能吃多少?这些面条够不够啊。”
锅里的水沸腾着,晏崧透过水蒸气看着陈沂,不自觉向他走近了几步。
“不够。”他说。
陈沂浑然不觉,又扯了一点出来,问,“那这些呢?”
“不够。”
“你最近食量怎么……”他回过头,骤然看见晏崧的脸离得这么近,吓了一大跳。
“都放进去吧。”晏崧说。
“哦。”把面条扔进沸水里,空气陷入沉默,晏崧就站在他旁边很近的位置,让他不自觉的紧张。
他只好没话找话,“可能得等一会儿,面条是冷冻的,不好化开。”
“嗯。”晏崧答应了一声,还没有动的意思。
陈沂只好偏头看他。
这一看他才发现,晏崧面色惨白,唇色不自然的红,眉头轻轻皱着,一看就是不舒服。
他语气慌张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
晏崧就这样看着他不说话。
陈沂心里被焦急填满,没觉得不对,先用手摸了晏崧的额头,复又和自己的对比,道:“你发烧了,你不知道吗?”
他眼里的关心不似作假,有些埋怨地问他怎么不早说,转身就要去找药。
晏崧却一把拉住了他。
尚未反应过来,陈沂就一下撞到了晏崧怀里,他有些发晕地抬头,却感觉一只手扶住了自己的后脑勺,然后一个吻骤然落了下来。
带着酒气和不寻常的热度。
这下陈沂是真的晕了,他连反抗都已经忘记,全身僵硬地彻底沦陷在这个吻里。
晏崧在吻他。
陈沂宁可相信是窗外的星星掉下来把他砸晕,也不敢相信现在这一时刻发的事情。可他的心脏跳得那么真实,那么热烈。
片刻后晏崧终于放过了他,看着他发红的脸,和湿漉漉的,带着潮湿的眼睛,忽然笑了一声说,“陈沂,呼吸。”
陈沂后知后觉地大喘气,新鲜的空气进入肺部,没等他反应过来,下一个吻就到来,他一张开嘴,正好方便了人侵略他的唇舌。
唾液交缠在一起,空气里沾满了暧昧的水声。
陈沂的脑子被这一吻搅成了浆糊,他站也站不稳,最后被人整个抵在岛台上,后腰硌得疼。
直到水声传过来,陈沂如梦初醒,脸色绯红地推开晏崧,锅里的水已经溢了出来,他慌乱地关火,连看都不敢看晏崧一眼,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飞速把面条捞出来,头都不敢抬,磕磕巴巴道:“配菜在那你自己加吧,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他把碗往晏崧怀里一塞。
走到客厅把自己的电脑拿上,回头看晏崧还端着碗在原地。
他还是于心不忍,继续道:“日快乐。”
卧室的门“嘭”一声关上了。
晏崧端着碗失笑,老老实实把东西都吃了,撑得吃了好几粒健胃消食片,躺在床上觉得自己似乎是因为吃太多睡不着。
他轻车熟路地下床,试图推开陈沂的门。
锁头轻轻动了动,门被人反锁了。
晏崧站在门口想了想,还是回到了自己房间。
长夜漫漫。
陈沂听见了门口的动静,却没动作。
他又开始失眠,不自觉地摩挲自己的唇,有些分不清刚才那一刻是幻觉还是真实。
他从来都不信幸运会降临自己身上。
或许刚才只是他的臆想,只是他又发病了产的幻觉。
陈沂又把药翻了出来,躲到厨房咽进胃里,苦涩依旧。
他不自然地盯着那个岛台,想起来刚才晏崧就是在这里吻自己。
可如今一切都恢复如初,竟看不出半点痕迹。
第39章 表白
陈沂开组会的时候频频走神,一个不留神学的PPT就翻了好几页。等人讲到后面陈沂才回过神,说,“把PPT翻回去吧。”
学一脸如丧考妣的样子,陈沂忍不住笑了,他不是真要为难人,跟人说了声抱歉,才逼自己真正进入工作状态。
晚上他也不想回去,干脆问了周琼有没有时间,没想到周琼直接拒绝了他,说晚上已经有约。
不过她对陈沂的主动邀约的原因表示了好奇,陈沂只好说,最近有了新情况。
他还没反应过来,周琼那边一个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办公室里四下无人,陈沂索性直接接了,周琼在化妆,散粉拍脸上整个空气的雾蒙蒙的,她打了个大喷嚏,迫不及待问:“到底怎么回事?”
陈沂话没说出口,脸先红了,磕磕巴巴说:“我们……前天接吻了。”
周琼眼睛瞪得老大,脸上还没上彩妆,因此在镜头上惨白,像个女鬼一样充斥在屏幕上,“接吻?!!”
“你小点声。”陈沂心虚得不行,带着耳机还把媒体音调小了。
他能找上周琼也实在是迫不得已,他不敢想那个答案,只好通过一切间接的方式来确定自己的内心。
周琼看他有点恨其不争的意思,道:“按照我以往的经历,发展到这步,床单都滚了八百个来回了,不知道你还在纠结什么。”
床单也不是没滚过。陈沂想,不过这话他没好意思说,只是犹豫纠结了半天,费尽力气想找个形容词形容自己的感受,说:“就是,一个喜欢了很多很多年,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的东西,突然降落在我头上。你懂吗?就像彩票中了一个亿,发在任何人身上都值得信,但是这事儿怎么可能发在我头上呢?”
周琼难得沉默了一下,看出来陈沂的认真。片刻后说,“你就是配得感太低了,你又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十恶不赦的事儿,凭什么不能是你?”
陈沂被她这套没什么逻辑但很难反驳的理论震惊到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琼找出来了眼影盘,对着镜子边扫边说:“现在的情况就是,他亲你了,你也没躲,是吧。”
“对。”
“要我说,你俩现在跟谈了有什么区别啊?”周琼忙碌之余扫了眼屏幕,随口道,“现在不就是在暧昧期嘛,一种心照不宣互相喜欢的阶段,就一层窗户纸的事儿。你要是实在不确定,你就直接跟他表白。在这犹豫纠结半天,你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婆婆妈妈,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的事儿,更何况你俩都这样了,除了他也喜欢你,我想不出别的可能啊。”
“我?表白?”陈沂不自然地搅着手指。
周琼自然看不到他屏幕之外的动作,道:“他都向你走那么多步了,你就主动一次呗。爱情这东西嘛。”她做出一副经验老道的样子,“看对眼了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就一句话的事。”
电话挂断,陈沂看着熄掉的手机屏幕发愣。
晏崧的消息弹突然过来,是问他今晚几点回。
他不知道晏崧为什么还可以当作一切都没发的样子,那个吻和每一个在一起的夜晚,每一个熟捻的动作和靠近,都能让陈沂心里一阵翻江倒海,晏崧是怎么想的,他是真的不清楚。
真的和周琼说的一样是喜欢吗?
排除一切其他的可能,譬如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或者是假心假意地利用,好像真的就剩下这一个答案。
就像是小时候做过的数学选择题,排除其他看起来不可能的答案之后,剩下的那个即便看起来那么虚假,那么不像真实,也只能选上那一个,才能继续答接下来的题。
可陈沂却不敢选。
因为这样排除选项的方法他曾经用过一次,结果却是大错特错。
陈沂这样的人,就像是一直缩在壳里的牡蛎。即便经历无数潮涨潮落,被海水冲击得外壳坑坑洼洼,也绝不可能张开壳呼吸。
但他确实是勇敢过一次的。
晏崧硕士毕业前夕,组里聚会给几个毕业践行。
当天最终答辩刚结束,一切尘埃落定,只等着拍拍毕业照,收拾收拾东西就可以离校。
晏崧没加入找工作投简历的大军,因为毕业了就要回去继承家族产业,反倒是先要离校的。一行人吵吵闹闹地吃过饭,喝了不少酒,又到KTV续下一场。
这些人平时除了科研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娱乐活,聚会也向来这样乏味,除了吃饭就是唱歌,再没有别的活动。
而晏崧向来是人群中心,今晚的活动他大手一挥直接全买了单,酒跟不要钱似的往里送,仿佛要给在场的所有人都喝趴下。陈沂在这种场合一向是配角,坐在边缘,也不唱歌,就安静地看着,有人提到他的时候就和人说几句,剩下时间就当摆件。
一群人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这几个要毕业的首当其冲,在周琼被问了这几年到底谈过几个男朋友,晏崧到底有多少人表白后,问题的尺度越问越偏,有人问晏崧,“这些人里最舍不得谁啊?”
这是个难以取舍的题,按照晏崧的情商,大概率会说个圆满的答案,然后认罚喝酒。没想到他真的沉吟了一下,突然和在边上的陈沂对上视线,笑着说:“其实都很舍不得的,要说最舍不得,那肯定是陈沂师兄啊。”
人群错愕,要他给个理由。
晏崧不在意地笑笑,微微闭着眼,好像真的喝多了,“当然因为师兄帮了我很多,哎,你们不懂,这是我和师兄间的秘密。”
众人“嘁”了一声,当他满嘴跑火车,在开玩笑,只有陈沂在KTV五颜六色的灯光下悄悄红了脸。
当天晚上还是他送晏崧回去,晏崧是真的喝多了,路都走不了,整个脑袋耷拉在晏崧身上,没骨头似的,呼吸洒在陈沂耳侧,他耳朵红了个透,脑海中不自觉地回味晏崧刚才口中的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