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是被人当成犯人在审。
网上的舆论已经发酵到了一定地步,从今早上开始,像是掐好了开学第一天这个时间点,让人猝不及防。
调查小组已经把证据链准备好,结合网上曝光出来的再加上他们的调查,最开始是一段监控录像,是几个月前的一个晚上,陈沂记得那天,中秋节,他被刁昌打了,处理伤口时被晏崧撞见,晏崧帮他上药。
卫间没有摄像头,这个摄像头的角度是从外面照进来的,只能照进洗手台的一点,视频里,陈沂的面部清晰,上身赤裸,双手撑在洗手台上。身后有一双手在他背部。
这姿势怎么看怎么像……承欢。
坐在他对面的人说:“请你解释。”
陈沂不安地搅动着手指,视线下意识避开那个画面,他沉默片刻,说:“我受了伤,他在帮我上药。”
那人冷笑,像是看穿了什么,“你是怎么受的伤,怎么会伤在那里?这个部位可不是那么容易受伤的。”
陈沂嘴唇颤抖,他知道必须解释清楚,可解释清楚就代表要把他所有的不堪剥开给所有人看,他哑声说:“我姐夫打的。他…家暴我姐,被我撞见,我们就打了起来。警察那有出警记录,你们可以查。”
“好。”另一个人出声,“这点我们会查清楚,那你接下来就解释一下另外的证据。关于你的项目的。”
“为什么你成了项目主导人?”
“我的方向和项目研究更合适,原来的方案不太匹配……”
“停!”那人拍了拍桌子,不耐烦地打断陈沂的话,像是一句都听不下去了,陈沂被吓得一个激灵,听见他说:“陈沂,你要跟我们说实话,到这个地步隐瞒下去没有意义的。我问你,你是不是先成了甲方那边的助理?”
陈沂愣了一下,“是。”
“你先成了助理,然后成了负责人。监控视频里那位我们已经调出来了,就是你们这个项目的甲方。你说是他在帮你上药,好,那你怎么解释有人多次撞见你乘坐豪车到学校上班?怎么解释你的银行卡不定时有一笔钱到账?”
陈沂全身发冷,觉得每个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像是刀,他一个人孤立无援地在这里,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句话都说不出。
“你跟晏崧到底有没有不正当关系?”那人问出最后一句。
陈沂突然觉得面前的所有人好像都离他很远很远,他们在他的视线里剥离,变成了一个又一个鬼面,环绕在他周围,一句话振聋发聩,陈沂甚至听见了那句话刺进身体里的回声。
到底和晏崧有没有不正当关系?
他想起来那个一切罪恶开始的夜晚,想起来晏崧的每个吻和拥抱,想起来那一纸协议。
一打机票,一个专门装避/孕/套的盒子。
一股绝望从心底蔓延开来,他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有。我们有。”
出了楼门,陈沂腿一软,差点没跪下来,他扶着墙才堪堪稳住。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去的,连东西都没敢收拾,他害怕再看见那种打量的视线,一路回去甚至下意识捂着脸。
他不知道自己该找谁,从进去那个会议室开始,他从没想过自己竟然这样孤立无援。他听见最后那个“停职检查”的结果时,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怎么就这样了?他不是还在好好的备课吗?
张珍死之后他劝了自己很久,人老病死是常态,他能做的只有不辜负张珍的希望。他要过的很好,至少事业有成,不愧对张珍这些天供他读书。他好不容易重拾心情,逼自己像个正常人一样积极的、向上的活着。
可为什么事情变成这样了?
陈沂缩在沙发上,觉得胃那样疼,他手抖得电话都拿不住,把药囫囵吞进嗓子眼,才给晏崧打了两个电话,忙音过去,都无人接听。
没有人能帮他。陈沂突然意识到。
他打开手机,笨拙地下载某个社交软件,点进去就看见自己的话题高高挂起。
他看见自己的平信息,证件照被人p成黑白,那段意味不明的监控,他从晏崧的车上下车的照片,看见很久以前被人拍的讲课视频,被人一轮一轮的转发。
“恶心”、“去死”、“严惩”、“开除”……
手机里的字仿佛变成血红的,每一个字出口都像往他身体上划一刀,刀刀见骨。
陈沂全身都在抖,把手机扔到一边,他甚至没有开灯,潜意识觉得是不是在黑暗里别人就找不到他。他在网络上成了赤裸的人,所有的一切暴露在所有人讨论,供他们品判,羞辱,无所遁形。
药物作用上来,陈沂竟然在这种不安里进入睡眠,他又梦见了张珍。
他看见白雪覆盖的灵堂,他跪在蒲团上烧纸,面前时张珍黑白的遗照。
暗红的棺材就在他身前,一抬头,张珍遗照的表情变了,她在哭。
眼泪滴在白色的蜡烛上,陈沂问:“妈,你怎么哭了?”
没有声音。
于是陈沂凑得很近很近,才看得清张珍一开一合的嘴在说些什么,她说:“陈沂,你怎么对得起我?你怎么对得起我?”
灯光乍亮。
陈沂骤然惊醒,发现自己泪已经流了满脸,他慌忙拿了一张纸擦试。
晏崧一步步走过来,坐在了陈沂旁边。
陈沂吸了吸鼻子,全身发冷,下意识想要向热源靠近。可他已经不敢动了,他知道今天这事情一出,毁的不止是他的名声,也是晏崧的名声。
他只有他自己,可晏崧身后是整个家族,整个公司。
他也没有那么笨。
陈沂哑声说:“对不起。”
晏崧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有什么对不起的。”
“今天的事都是因为我——”
晏崧突然捂住了他的嘴。
陈沂闻到了很浓烈的烟味,他应该吸了不少烟,这件事情足够所有人焦头烂额。网上的舆论暂时只有针对自己的,全然没有对晏崧的,陈沂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公关在起作用,不过这样就很好,至少他没有连累晏崧。
晏崧很累的样子,突然把头埋在了陈沂的肩膀。
他说:“让我靠一会儿吧。”
陈沂愣愣地在那,缓缓拍了拍晏崧的背。
良久,他听见晏崧说:“今天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会很快解决的。”
第56章 不想放手
晏崧说了解决,陈沂便也信了。
从那天开始,他不再出门,每天安心在家里给晏崧做饭。
他不想让自己闲着没事情做,买了一本厚厚的菜谱,每天就研究如何做菜,剩下的时间就是搞一搞科研。
他相信晏崧,也因此相信停职也是暂时的事情。开学后要准备中期答辩,他尽量当做什么都没发的向自己带的研究交代了相关事宜,好在学给他保留了一点体面。
刚停职的时候陈沂线上给学开了两次组会,查了进度,交代了下一步要做的事情。
第三次的时候他在群里发了会议号码,等到了时间,整个会议室,竟然一个人都没有。陈沂在群里问了一下,没有人回复。他没办法,只好给其中一个学打了电话,依旧是无人接通。
隔了他才在微信里收到匡宁的消息:【陈老师,不好意思。学校给我们先指定了另一位老师带我们,他在给我们开会,刚才没有看到消息。】
陈沂手指僵住了,想,另一个老师带他们什么意思?他不用再带了?他的学就这样给别人了?
冷静下来,陈沂忽然意识到,群里的消息他们不是没看见,只是不愿意回复。毕竟网上传的风声阵阵,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出了事。
可如果只是暂时的停职查看,为什么要给学换导师?
陈沂不敢再想下去,颤抖着手说:“对不起,耽误你们了。”
聊天框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久,陈沂才收到匡宁的消息。
【陈老师,我们都相信你,我们都等你回来。】
陈沂鼻子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声谢谢。
只是他越说相信,陈沂越觉得愧疚。即便过程都是错的,但结果正确,陈沂辨无可辩,他不知道晏崧能用什么方法压下这次事情,他只能在原地等待着,相信着。
陈沂收拾好心情,去做晚饭。菜谱他看了好几页,产了不少想法,不知不觉就做了一桌子菜。他忘了时间,也不敢停下,他急需什么东西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晏崧说了晚上会回来,陈沂已经把菜摆上了桌,正月已过,一整个新年就这样过去,这竟然是陈沂吃的最丰盛的一顿饭,他擅自把这顿饭当成了年夜饭,这是他和晏崧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也是第一个日。
他参考教程做了蛋糕,从打蛋到蒸出来面包胚,盯着烤箱里亮起来的灯的时候陈沂竟然感觉到了幸福,他不会装饰,只涂了奶油以及在上面铺了两层水果,想了好久,他还是没好意思把日快乐几个字放上去,这样显得太刻意,像是他非要晏崧陪他过这个日。
只是他准备了蜡烛,就放在厨房的抽屉里。
他坐在桌子面前默默等待着,电视机里放着很久以前的电视剧,里面的男女爱恨情仇,哭哭啼啼地爱来爱去,陈沂以前看都不看一眼的东西,今天竟然出奇地看了进去,电视机里瓢泼大雨,他看见两个人在里面不顾一切地呐喊,把所有的一切都说开然后紧紧抱在一起,陈沂竟然不知不觉流出来了眼泪。
两集过去,桌子上的菜已经全都凉了,陈沂挪去餐桌前,上面的菜他参照菜谱精心摆盘,如今上面那朵很嫩的花已经慢慢枯萎,想了很久,他还是给晏崧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通,晏崧那边好像很吵,好多人叽叽喳喳的,陈沂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只听见了几个人似乎在评价一件衣服是不是好看。不过这声音很快就消失了,晏崧换了安静的地方,问:“什么事?”
陈沂看着桌子上的一大桌菜还有冰箱里那个丑陋的蛋糕,说:“没什么事,你在忙吗?”
“嗯。这边有点事情。”晏崧说,他终于想起来自己似乎说过晚上要回去,补充道:“晚上会很晚回,你早点睡,不要熬夜。空调不要开一晚上,会感冒。”
“啊,好。”陈沂说:“那先不打扰你。”
晏崧挂断电话,一回头正撞上许秋荷站在他身后,许秋荷的肚子日渐显怀,走起路来已经不那么轻便了。
“怎么?你的小情人找你?”许秋荷问。
晏崧皱着眉没说话。
“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许秋荷不在意地笑笑,面色却在下一刻突然严肃起来,“不过你真投入感情了?你真喜欢他?小崧,妈妈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玩玩可以,我们这样的人是不能动真心的。”
“动了会怎么样?”晏崧冷声问。
许秋荷皮笑肉不笑,“动了就会有弱点,有弱点就会影响判断。妈妈不想你被伤害,知道吗?”
“真是这样?”晏崧这样问,眼里确实全全的不信。
许秋荷道:“影响家族利益,这是绝对不允许发的。”
晏崧露出来一个意料之中的笑,“我知道的。不过你想多了,妈。”
他走到许秋荷面前,许秋荷好久没穿过高跟鞋了,晏崧看她需要低下头,明明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两个人,叫的也是最亲近的称呼,晏崧却从里面感觉不到一点爱。
他说:“我知道网上那些东西有你的手笔,不过你这真的是多此一举,不管有没有这件事,我都会和她结婚的。喜欢他?妈你忘了吗?你从来都没教过我怎么喜欢人,我怎么会喜欢他?玩玩而已,一个玩物,至于你这样大动干戈。”
许秋荷愣了一下,发现面前的人竟然有些许陌。刚刚在电话里温柔说话的和如今的晏崧仿佛是两个人,明明是她教出来的孩子,此时此刻她竟然感觉到了一点惧怕。
她说:“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走吧,诗文还在等着我们。”
陈沂把一桌子菜又收了,放进冰箱,蛋糕他尝了一口,果然不是很好吃,和买来的暄软不同,不知道哪里出了错,面包胚那么难嚼,连奶油入口也如此黏腻。他吃了两口又放了回去,想了想放到了冰箱最里层,还是舍不得扔。
他以为冰箱里的菜至少以后会慢慢吃光,没想到晏崧从这一天开始再也没有回来吃过晚饭,那些东西又被悉数扔进垃圾桶,只剩下了陈沂那个蛋糕,一点点慢慢风干。
晏崧开始几天回来一次,他总是很累的样子,说不上几句话,多数时候带着酒味。
陈沂晚上起夜是看见门口的鞋才发现晏崧回来的。
晏崧没有去找他,反而回了已经很久没有睡过的自己的卧室。
陈沂睡不着,起夜去喝水,回去的时候撞见晏崧在冰箱门口,见他来了,问:“气泡水还有吗?”
“有。”陈沂点点头,说完之后又突然想起来,他的蛋糕还在冰箱里。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晏崧已经开了冰箱,陈沂心脏狂跳,怕他发现什么。
那个蛋糕是在太显眼,陈沂不由自主的紧张。
晏崧明显一打开就见了那个蛋糕,愣了一下,陈沂等着他问自己,没想到晏崧什么都没问,拿了气泡水,问:“怎么还在这?”
陈沂卡顿一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有些失落,他干脆借着这个机会说出口:“不过来……一起睡吗?”
晏崧挑了挑眉,片刻后笑了,说:“你先过去,我马上来。”
晏崧身上很热,春季供暖不足,气候却还是冷的,陈沂忍不住往他身边凑。
寻了个暖和的位置,陈沂不动了,思绪却开始发散。
网上的舆论似乎少了,不知道是晏崧的功劳,还是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他很久没有出门,没有出过屋子,没有和任何人交际,每天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晏崧回家,他太久没有说过话了,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丧失了语言能力,白天像个神经病一样自己跟自己对话。
可晏崧不是经常回家,陈沂觉得晏崧已经失去了某种热忱,他们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冷淡,晏崧不再需要它了。
甚至连回家都没有找他。
他意识到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手中溜走,他在这个世界的唯一的支点正在坍塌。
晏崧从前说的很快就会腻原来不是谎言。
陈沂把人叫来了,自己却怎么都睡不着,他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着,明明此刻晏崧就在他身边,他却喘不上气来。
陈沂突然想起来,他们很久没有做过。
从前他觉得这是一种耻辱,是一种交易,他在其中既欢愉又痛苦,可如今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