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之休了丈夫,一个人带着女儿过活,还在学堂里当了老师,世人议她倒反天罡。”
“姨母和离后把前夫告上公堂,把他们全家的罪证揭发出来,世人道她无情无义。”
“青时女扮男装参加文会得了魁首,却当众暴露女子身份,世人称她欺世盗名。”
“可世间容不下的,禄溪村容得下。”
丹朱看着眼前这些女子,每一个都像是坚定有主见的人,仿佛风风雨雨从来无法动摇。
“你手刃仇敌,是天大的正义,从不是你的罪过。”
崔平春看着丹朱,目光炽热:“你信不信,总有一天,属于我们女子的时代会来。”
“到那时候,不仅禄溪村容得下我们,连天下都容得下我们。”
丹朱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好。”
她愿意再相信一次。
当年她不敢相信黎姗能救她脱离苦海,却错失逃离的机会,就此沉沦十年。
这一次,面对救命稻草,她不想再放手了——
另一边,温青时自告奋勇要上去帮忙,她一向对这些新奇事物抱有无限的好奇,很快就和旁边的人们打成一片。
她学得很快,虽然语言之间仍然有些障碍,却很快学会了一些常用的语句,学着模仿了几句,惹得旁边的姐姐们齐齐笑了起来。
温玉见时机成熟,凑过去低语道:“青时,你觉得阿颜她们适合到我们的学堂里来读书吗?”
温青时有些惊讶:“她们?”
仔细想想,却觉得不是没有道理。
这个山寨里一切都十分原始,在今天之前,许多人仍然信奉所谓的神灵,没有懂医术的人,也没有多少识文断字的。
这样的一个山寨,注定走不了长久,惟一的破局之法就是走出去,主动接触外面的世界。
那一定是需要一个身份特殊的人来当这个枢纽——比如族长的女儿。
瞬息间,一切利害就分析清楚。
温青时借着帮忙的理由,凑到正在翻动烤肉的阿颜身边:“阿颜,你想读书吗?”
“读书?”阿颜愣了愣。
她阿娘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娘亲从前教她说官话,还用炭笔在石板上写字教她认。
她觉得拗口难学,总想偷懒,就故意问:“娘,我们为什么要学城人的话?不是说他们都坏得很,祖辈是为了躲他们才上山的吗?”
黎姗放下炭笔:“阿颜,城人有很多本事。他们会耕种良田,会打造兵器,懂得我们不懂的东西。”
“我们不可能永远困在山里,总有一天要下山,到时候无论来者是善是恶,都要有应对的能力。”
见女儿似懂非懂,黎姗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好好学,总有一天会用上的。”
如今,这话果然应验了。
她的确开始想走出寨子,学些外面的技艺带回家中,让寨子里的人都能学到新的东西。
温青时见好像能说动,继续问她:“要不要来我们书院?那里有很多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姑娘,都在学自己想学的东西。”
“你可以学文史、学医术,也可以学天文地理或是科学知识,书院里应有尽有。”
“我得问过阿娘。”阿颜有些犹豫。
她确实对这个机会十分心动,却始终放不下刚生产完的母亲。
阿朝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正色道:“姐姐你去吧,阿娘有我照顾就好。”
阿颜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失笑:“你才多大,就说这种话。”
“我是认真的。”阿朝神色认真,望着她道,“你是未来的族长,不管以后是带着大家下山,还是继续留在山里,多学些本事总是好的。”
“寨子越来越闭塞,连个接生的大夫都找不到,若不是这次运气好,有几位大夫帮忙,阿娘可就危险了。”
“再这样下去,寨子里的人只会越来越少,总有一天会走向绝境的。”
她握住阿颜的手:“我出不出去不要紧,但你不一样。你的决定,关系到整个寨子的将来。”
这话说进了阿颜心坎里。
她确实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只是自己年纪尚轻,要做这么重大的决定,心里终究没底。
黎姗说过的话又在她耳畔响起。
“身为族长,不仅要让族人吃饱今天,更要看清明天的路。祖先逃进山里是为了活命,可要是有一天,这山变成了困住我们的笼子,我们也要有勇气走出去。”
她忽然明白了娘亲这些年的苦心,为什么要教她说官话,为什么要好好对待“城人”出身的阿朝。
寨子像一口渐渐干涸的井,再不寻找新的水源,迟早会枯竭。
“阿朝说得对。”阿颜抬起头,终于下定决心,“我是该出去看看。”
她望向温青时,对方安静地等着她的回答,目光温和。
“等阿娘醒了,我会告诉她我的决定。”
阿颜展颜一笑:“我想去你们的书院,学些寨子里学不到的东西。”
陈妙之恰好抱着熟睡的小妹妹走了回来,闻言笑道:“怎么,决定了?”
阿颜知道陈妙之刚才去房里看望黎姗,忙问道:“阿娘她还好吗?”
“族长刚才醒了一会,用了些吃食又睡下了,明天你就可以见她了。”陈妙之给她定了定心。
紧接着,她把小妹妹递给了阿颜,笑着说:“族长还没给她取名,她说要让你这个当姐姐的给她取呢。”
阿颜看着裹在襁褓里的妹妹红通通的脸,愣了:“啊?我吗?”
她可没读过什么书啊!
“她说,你是下一任的族长,很多事情都要交给你来决定。”陈妙之缓缓道,“以后若是她不在了,就是你带着妹妹们往下走。”
母亲那么厉害,怎么会有不在了的一天?
离了母亲,她又怎么支撑起整个部族……
阿颜下意识想反驳,却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母亲未曾在场。
而她用族长的弓处决了逆贼。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接过了属于族长的担子,而且……做得并不算差。
“阿娘说给我取名叫颜,是希望我能继承那身属于族长的烈烈红衣。”阿颜侧眼看向另一边跳动的火光,“给阿朝取名,则是希望她如初升朝阳,往后的前路光辉万丈。”
“她不要我们温婉贤淑,只盼我们拿起刀箭,顶天立地。”
熟睡的小女孩似有所感,在她怀里咕哝了一声。
阿颜垂眼看着她稚嫩的脸:“那么,她就叫阿灿吧。”
“愿她一生如火,漫漫灿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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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大家放心,我不会弃文,也不会停笔。 写作这件事于我而言,已经和呼吸一样,是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件事了。[抱抱] 起初写这个故事只是为了挑战一个新题材,也没想很多,但拿起笔来我就发现,我没办法只讲一个人的故事。 写到一个“她”,就想写更多的“她们”,故事里的角色就这样越来越多,但她们都在越来越好。 祝我们走出苦难,向春山行。
☆、第70章 人非草木
梁书雁从里面忙完出来时, 宴饮已至尾声。
黎姗在族里地位重要,时时需要有人看顾,她们几位医者便约定了互相接替着观察她的情况。
方才陈妙之照顾完, 就轮到她进去换班, 到现在还没吃饭。
崔平春站起身来, 朝她点了点头,两人默契地擦肩而过, 一个走向热闹,一个回归冷清。
温玉正守在火炉旁照看咕嘟冒泡的小锅, 见梁书雁出来, 连忙招呼:“给你留了饭菜,快过来吃些。”
阿颜立刻递上一副碗筷, 又将烤得恰到好处的肉食在梁书雁面前摆开, 悄悄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梁书雁当即就知道阿颜在向她赔罪, 失笑道:“不必这般拘谨,我没生你的气。”
虽然阿颜掏刀的时候的确吓到了她, 但在这个世界里的她, 并没有那么恐惧死亡威胁。
她早就和系统签订了契约,就算不幸身故也能回到原来的世界,死亡并没那么可怕。
比起这些,还是行医救人比较重要。
阿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转身又回到另一边去照看她襁褓中的妹妹了。
梁书雁细细品味着口中食物的香气, 望着眼前跃动的篝火, 听着四周人们的谈笑, 只觉得这个世界无论从哪个方面去看, 都真实得令她恍惚。
真的很像上天又给了她一次机会, 在这边活过一遭。
其实, 她骗了温玉。
她在原世界里的身体受伤很严重,可能不只是简单的“后遗症”的程度。
或许醒来以后她会半身不遂,余生都要与病床轮椅为伴。
温玉想留住她的心意她懂,但这代价必定沉重。
同为身不由己的穿越者,梁书雁的任务是扮演NPC,而温玉作为“系统”的宿主,在这个世界要做的任务肯定比她要更艰难,不应该因为私人的情感,拖住自己前进的脚步。
而她清晰地知道,自己每活一天,都是此生之幸。
温玉要花费系统货币去买医疗用具的时候,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医者仁心,看着黎姗命悬一线,她比谁都焦急。
但温玉多问了她一句:“书雁姐,用掉这边的资源,我就没有办法再留住你了。”
那时候她忽然有些释然,觉得自己向上天偷来的些微时光终于要还回去了。
在这个世界里,做过一桩大事,救过千千万万人,在医典上留下过自己的名字,甚至得封了御医的官职,她该满足了。
可心底里却总有个声音在问:“梁书雁,你真的满足了吗?”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如果不是系统给她一次机会,她也许早该死在那一天了。
哪能有现在的日子呢?
那个声音却不依不饶:“你当真放下了吗?”
放不放下,又能如何?一切身不由己,她只是被滚滚浪潮推着走的人。
“你的理想实现了吗?”声音紧追不舍,“曾经立下的誓言,许下的宏愿,可还记得?”
梁书雁忽然知道一直追问自己的是谁了。
她在心里轻轻回应:“实现了。”
“你放心吧,我……从未忘记。”
她闭目凝神间,仿佛又见到那片纯白的天地。
里面站着发问的人。
是十八岁的梁书雁,那个抱着满怀热血,为了理想投身于医学的梁书雁。
她曾发下愿望要以一生攀登医学的高峰,要救一切力所能及之人,要永远心怀炽热,永燃不灭。
可这一切,都在那把尖刀之下砰然碎裂。
十八岁的她望着三十六岁的她,眼含热泪地追问:“你真的甘心吗?”
甘心让一切戛然而止?因为一个恶徒,失去健康的身体和自由的未来?
梁书雁却摇了摇头,看着过去的自己:“人的价值,不该这样简单地衡量。”
“你来说,这些年来,我可曾违背过自己的誓言?”
年轻女孩怔怔地望着她,眼里泪花闪烁。
梁书雁一字一句道:“我有轻易放弃过医学吗?我有眼睁睁看着旁人生命垂危,见死不救吗?我有一日停止过学习吗?”
“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践行着自己的理想,始终心怀赤诚,矢志不渝。”
她为少女拭去泪水:“我觉得,这样便够了。”
执念终于解开,一切幻象轰然而散。
她睁开眼,具象的世界在她眼前重新凝结。
篝火,友人,良夜。
能有机会走这一遭,是她此生之幸。
温玉坐在她身边,好像终于组织好了语言,开口道:“书雁姐,我……”
“我明白了。”梁书雁放下手中的碗筷,“我不会不告而别,会选个合适的时机与大家道别。”
温玉略显诧异:“不,我是说……”
还能有什么事?
正当梁书雁思索她为何会有如此反应时,忽然听见耳畔响起一道声音。
【已将您的雇佣期限延长至“永久”。】
是当初和她订立契约的系统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
梁书雁惊得几乎要发问出声,可那道声音好像只是来通知她一声,转瞬就沉默了下去。
“我是说,我要换你留下来。”温玉的话语也恰好落在她耳边。
虽然不知道温玉用什么代价交换她留下来,但那一定是件不值当的买卖。
“温玉。”梁书雁轻声唤道,“你选了我,对吗?”
温玉点了点头:“你都知道了?”
她试探般看着梁书雁的神情,好像唯恐她生气一样。
梁书雁叹了口气:“这并不划算。”
“我和它谈好了条件。”温玉浅笑,“它答应给你来去自由的权利,还会让你原来的身体恢复健康,若是哪天你想回去,也能毫无牵挂地离开。”
没想到,一直冷静的梁书雁竟真的动了气。
她握住温玉的手腕:“你太冲动了!”
“它神通广大,能做的事远远不止这些,你能请来的人,能比我更有用。”
“为什么偏偏要留下我?”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个决定太过沉重,她不敢想象在这背后,温玉究竟付出了什么?
系统向来苛刻,从不做赔本买卖,她必定吃了大亏。
“这种事,本就不能用值不值得来衡量。”温玉却覆上她的手背,郑重道,“就是再换一千一万个能人,也都不是梁书雁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并非所有事都能用利益来权衡。
就像她为自己争取时,总不忘拉一把身边受苦的姐妹。
温玉始终觉得,禄溪能有今天,离不开每个人的共同努力。
用这点小小的代价换取梁书雁的健康与自由,怎么不算值得?
“我明白了。”
梁书雁的眼里终于盈起水光,她低下头,掩去那点失态:“谢谢你,温玉。”
她获得了新生。
从未奢望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