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得又工整又多,转眼间就写了十来个字,眼看就要超过邵楠。

    邵楠顿时急了,冲过去指责道:“你肯定是抄了我的!你怎么可能会写这么多字?!”

    小云全然没有理睬他的说辞,继续认认真真地写着字,从金木水火土到风霜雨雪云雾,再到禾苗麦谷,锅碗瓢盆……

    邵楠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这些字里有许多他都不认识,刚才那十几个常用字,已经是他全部的本事了。

    他上过学堂尚且如此,这小丫头凭什么懂得比他多?

    一时咽不下这口气,邵楠折返回去,喊着身边的同窗:“你们上啊!不能输给她!”

    但平时和他玩得好的和他都是一路货色,几个男孩子平日里常常翻墙逃学,招猫逗狗,竟没有一个人有信心上前去挑战。

    反倒是小云身后的女孩子们围了上来。

    看着刚才还趾高气扬的男孩们此刻像霜打的茄子,她们第一次感受到扬眉吐气的快意。

    小云安安静静地写着,直到沙地快要写满。

    男孩们终于按捺不住,冲上来耍赖高喊道:“你不许写了!”

    小云被吓得退了一步。

    他们趁机上前,几脚踩乱了地上的字迹。

    “你!”小云板起小脸,指责道,“比不过就耍赖,算什么本事?”

    邵楠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字!你又没上过学……”

    女孩子们齐声反驳:“输了就是输了!”

    “无赖鬼!知不知羞!”

    手绢和沙包劈头盖脸地砸到几个男孩的头上,他们尖叫着逃窜,很快就没了影儿。

    小云看着地上被踩乱得不成样子的字,也没了追过去的心思。

    女孩子们却眼睛发亮地围住她:“小云,你真厉害!”

    “你是怎么认识这么多字的?教教我们好不好?”

    小云被夸得红了脸,又捡起树枝示范起来:“这是‘火’字,这是‘水’字……”

    “这些,都是我阿娘教我的。”

    孩子们回家以后就缠着阿娘阿爹,喊着要学写字。

    大人们犯了难,他们自己尚且认不得几个字,怎么教孩子?

    婶子看着张翠仪,试探道:“翠仪,你能教我几个字么?不然我家那孩子老是缠着我。”

    张翠仪回过神来,欣然应允:“当然可以!”

    她盘算着第二天去女学的时候,要好好跟秦老师说说这件事。

    虽然报名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但她可以把自己学到的知识带回来,教给左邻右舍。

    若是识字书能多印些就好了——

    秦香附抱着她刚刚编好的第二册识字书走向春梅印馆,张翠仪跟她提到的事情正合她意。

    这些日子过去,学生们都有了基础,第一册识字书眼看着已经不够用了,她便和唐惜合力编了第二册,打算先印些来发给大家试用。

    考虑到张翠仪对她说的情况,她决定把第一册也加印四五十本,分给民间想自学的女子。

    这春梅印馆是她最信得过的印馆,馆主是她的手帕交田春梅。

    当年田父早逝,留下母女二人苦苦支撑印馆,田春梅不仅撑起了家业,还把印馆越做越大,人人都要尊称她一声“田掌柜”。

    见秦香附来了,田春梅从柜台后绕出来。

    她一身利落的打扮,笑着打量好友:“又带新书来了?”

    “上回你那本识字书很受欢迎,这些日子总有人来问续集呢!”

    秦香附失笑:“你莫要打趣我了。一本识字书而已,又不是什么演义小说,哪有人会追着要看续集?”

    “我说的可是实话!”田春梅正色道,“你也知道与我来往的都是些什么人吧?她们哪个不想识字?”

    被她这么一说,秦香附这才想起,田春梅结交的多是女商人。

    她们之中有做粮商的,有在集市摆摊的,还有走南闯北的行商,个个都在商路上摸爬滚打。

    “她们做生意,难免要立字据、写契约。可因为是女子,不能进学堂系统学习,只得在商队里雇个文书先生。”

    田春梅叹道:“前阵子就有个姐妹被文书坑了,原来他和对家串通……”

    “说到底,女人得自己识字。”

    她翻看着秦香附带来的两册识字书,继续道:“那事后,我给她捎了本识字书,让她能自己看书学些字。没想到后来越来越多人来找我要,我就一直加印……”

    “她们拿了一本还不够,总来问有没有新的,想多学些呢!”

    秦香附忽然有几分心潮澎湃。

    她和唐惜随口聊出的一个点子,居然有这么多人喜欢,还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改变了这么多人的生活吗?

    “香附,要不要和我合作?”田春梅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我们出一套识字书,放到市面上去卖,让天下想识字的人不必再求人。”

    “无论老幼,无论贫富,只要翻开这本书,就能平等地学习。”

    秦香附郑重颔首。

    “好。”

    若她的书能为天下女子铺就一条新路,莫说十册百册,便是千册万册,她也愿意倾力而为——

    眼看快要入夏,禄溪书院放了个半月假,供农忙的学子们能回家去帮忙干活。

    无需务农的学生们就讨论着进城去玩的事儿。

    樊亦真找温玉借了马车。

    这些日子里女孩们在书院里学六艺,人人都学会了骑马驾车。

    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人仰马翻,到现在人人都能策马奔腾,背后不知付出了多少努力。

    温玉爽快地把车马借了出去。

    她这个新任村正,这段时间正忙着与府城来的司农官交流,将优质种子分发给各地后,又要筹备下一轮播种了。

    孩子们要去玩,就由她们玩去吧。

    没想到几个孩子回来以后,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府城里的女学,还有什么《识字书》的事情。

    “温姐姐,我们到城里的女学去转了一圈,那边也有许多姑娘在认真听课呢!”

    学子们叽叽喳喳地围着温玉,和她分享城里的见闻:“她们那边流行起了一本《识字书》,上到老人下到小儿都有用这本书的。”

    温玉接过樊亦真递来的书翻看。

    这明显是本土文人编撰的读物,虽质朴无华,却极适合初学者。

    樊亦真补充道:“禄州女学的秦老师见到我们很高兴,问了许多书院的事,说过些时日要来禄溪村拜访,请教其他学科的教法。”

    温玉恍然。

    虽说禄溪书院的教材已送过去,但对零基础的学生来说还是太难。

    识字是根基,秦香附能教识字,但更深奥的学问,连她自己都要从头学起。

    “那我们禄溪书院也可以做一系列基础入门的书,给她们充当课本。”温玉思索一番,认真道。

    禄溪书院的学生起步早,又肯用功,如今都打下了扎实的根基,而且不同学科各有所长。

    若是大家集思广益,共同编写一套教材,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真的可以吗?”她们有些微微的兴奋。

    “离复课还有七日,这几日你们便着手准备吧。”温玉轻拍樊亦真的肩,“等开学后,你们再把草稿拿过去,请老师们过目。”

    一提到新事物,大家都来了精神,齐声应道:“好!”

    “我想编写……”

    刚走出门,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对其他人分享起自己的想法来。

    温玉望着她们的背影,只觉得这个世界的女子,远比她想象中的要更加争气。

    或许有些事,交给她们自己去闯,反而能走出一条更宽广的路。

    她们不是等待旁人救赎的娇花,而是在石缝中挣扎生长的野草与劲竹。

    即便世道吝于给予她们阳光雨露,可春风拂过,她们总能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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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留言:

    这章更新之后要暂时请假一段时间啦,先去考试,等考完试回来好好把文完结[求你了] 感谢大家的追更和支持,在最冷的频道遇到了最暖的读者,爱你们[红心]

    ☆、第80章 与天盗火

    又到了一年的述职之期, 离禄州府千里之外的泽州城晨雾还未散尽,几位知府便已聚在刺史府门前。

    朱红大门紧闭,石狮静默, 只有檐角的铃在初秋的风里叮当作响。

    几人互相望见彼此眼下的青黑, 皆是一怔, 随即露出心照不宣的苦笑。

    他们之中还算年轻的李知府整了整官袍的领子,压低声音:“张大人, 您那边……近日可还安宁?”

    张知府揉了揉眉心,强打起精神:“李大人这话问的……莫非贵府也出了状况?”

    旁边一直沉默的王知府重重叹了口气, 袖着手摇头:“拦不住, 根本拦不住。我都不知道一会儿该如何向方大人禀报。”

    三人相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疲惫。

    他们的上司方刺史, 是泽州出了名的老古板。

    当年昭辛公主推行女学的谕令刚到泽州, 方刺史便在议事厅当众拍了桌子, 骂了整整半个时辰的“牝鸡司晨”、“阴阳颠倒”。

    事后,他还将几位知府单独留下, 须发皆张地训诫:“殿下年轻, 被些新派学说蛊惑,行事不顾祖宗法度、不循天地伦常。我等身为地方父母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岂能陪着她胡闹?”

    几位知府当时垂手恭立, 连声称是。

    按照方刺史的意思, 女学之事, 泽州绝不可带头。

    反正公主远在北境, 陛下对此事似乎也不甚挂心, 能敷衍便敷衍过去。

    他还再三敲打几人:“你们各自辖下, 务必严加管束!绝不可私自办学!若发现民间有女子聚众读书,立即驱散,为首者严惩不贷!”

    “女子通晓文墨有何用?相夫教子才是本分!莫要让这些歪风邪气,玷污了我泽州百余年的淳朴学风!”

    此言一出,几位知府不敢怠慢。

    回去后,他们纷纷下令:未经官府许可,私设学堂乃重罪。

    对民间若有识字的女子想要申请办学,更是百般挑剔,寻由驳回。

    虽然没有明面禁止,却还是断了所有办女学的可能性,这般折腾了大半年,泽州境内硬是没建起一座像样的女学。

    可有些事,终究不是一纸禁令能够阻挡的。

    李知府是最先察觉端倪的。

    约莫两个月前,他发觉家中有些不对劲。

    他唯一的女儿李似银近来出门格外频繁,问起总是说去寻某某手帕交赏花、品茶、论绣样。

    起先他并未在意,直到有一日偶然踏入女儿书房,才惊觉书架竟空了大半!

    “似银,你的《列女传》,还有为父给你寻的诗词集子,都去哪儿了?”当晚用膳时,李知府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问。

    李似银执汤匙的手微微一顿,垂着眼睫回话:“回父亲,前些日子清理旧物,有些书页破损虫蛀,便……便处理了。”

    “处理了?”李知府声音不由提高了些,“那可是为父特意为你寻来的珍本!”

    “还有一些……女儿不慎遗失了。”李似银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

    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一个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足不出户,能把几十本书“遗失”到哪里去?

    李知府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既如此,日后需仔细些。”

    私下里,他却派了两名稳妥的老家丁暗中盯梢。

    盯了七八日,回报果然蹊跷:小姐每次出门,随身那个杏色锦缎包袱总是鼓鼓囊囊,看形状分明是书册。

    家丁称她乘轿前往的是城西的赵府,李知府微微点头,赵家小姐确是她的闺中密友。

    但家丁把头埋得更低,报道:他们跟过去不过一盏茶功夫,便有一辆灰篷马车从赵府侧门驶出,直奔城郊。

    城郊?

    李知府心中一凛。

    那里除了零星散落的田庄,便是荒地和破落的庙宇,近年还有些流民聚集,绝不是什么安稳去处。

    女儿去那里做什么?

    难道是……

    一件他最不愿意想象的事情终于浮上心头。

    这般年纪的姑娘,频繁偷偷外出,目的地还是荒僻城郊,除了私会情郎,还能有什么缘由?

    李知府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几乎要站不稳。

    他仿佛已经看见女儿领着一个衣衫寒酸的穷书生跪在面前,仰着那张肖似她亡母的脸,决绝道:“爹爹,女儿此生非他不嫁!您若不应,女儿便一头碰死在这阶前!”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他便眼前发黑,心悸不已。

    “备车!去城郊!”李知府再也坐不住,一边匆匆更衣,一边低喝道,“不许声张!就你二人跟着!”

    马车一路疾驰,颠得他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

    窗外景物飞速倒退,从整齐的街市到稀疏的村落,最后只剩大片枯黄待收的庄稼地和远处萧索的树林。

    深秋的风卷着尘土从帘隙扑进来,带着荒凉的气息。

    远远望去,一片枯林边,果然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黄墙斑驳,瓦残门朽。

    李知府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城郊、破庙、野林,这简直是话本传奇里才子佳人私定终身的标准场景!

    他此刻彻底明白,女儿为何要偷书。

    定是那穷酸书生巧言令色,哄骗女儿供他读书科考,许诺金榜题名之日便是凤冠霞帔迎娶之时!

    混账东西!

    李知府气得浑身发抖,既是怒那不知名的“奸夫”无耻,更是痛心女儿糊涂。

    到了庙前,他喝止车夫和家丁:“都在此等候!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不许进来!”

    他丢不起这个人,绝不能让家丑外扬。

    独自走近破庙,风中果然传来隐约的人声,并非男女私语,而是……诵读声?

    李知府疑心自己听错了,怒火却更盛:好个伪君子,竟还装模作样在此读书励志,诓骗他女儿!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脚踹开那扇破木门:“孽障!还不给我滚出……”

    吼声戛然而止。

    庙内景象让他彻底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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