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唏嘘了一番,但终究是旁人的祸福,几句感慨过后,车队便轱辘辘地离开了。

    另一边,禄溪书院里的学生们正忙着策划新一册的识字书。

    前些日子,禄州女学的秦香附托人捎来了她与同伴们整理的新稿,请禄溪书院的学生们帮忙审阅与增补。

    大家花了好些时日开会讨论,刚刚将修改意见汇总好,准备连同她们自己编写的其他新教材一并寄回,却忽然接到了秦香附的另一封急信。

    “京城有变,见陆大人病重昏迷难理政务,朝廷已经委派了新知府至禄州,代理一切事务。”

    “此人一到禄州,便下发多项命令:一是全境内严禁私设女学,现有的女学全部关停;二是坊间流传的《识字书》以及各类署名‘禄溪书院’的教材,一概列为禁书,不得继续刊印、售卖、传阅。”

    “日前已经有数家书肆被官府查抄,刊印者恐怕也要遭到问罪,想必不日他们就会查到禄溪书院头上。”

    “事态紧急,万望诸君谨慎行事,暂避锋芒,保全自身,勿要回信,暂且蛰伏。”

    “山高水长,望各自珍重,来日方长,必有重逢畅谈之时!”

    落款是秦香附的名字,墨迹深重,力透纸背。

    教室里一片哗然。

    陈妙之接过信纸,快速扫过,眉头紧紧锁起。

    刚从禄州女学交流回来不久的丹朱站在她身侧,看清内容后,眼中也满是惊愕。

    “为何朝堂争斗,还会牵连到女学?连这几本教人识字的书也不允许继续发行了?”一个学生忍不住问出声,神色疑惑不已。

    “对啊,识字书只是为了惠及万民,牵涉不到什么利益吧?”

    “京城那边究竟发生什么了?”

    陈妙之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孩子们明显困惑于这一切。

    而她有一个猜测。

    只是眼下得到的信息还不能让她确定。

    她只知道,这背后绝对不仅是针对几本书、几间学堂那么简单——

    窗外的天色渐渐向晚,暮霭勾勒出远山深黑色的轮廓,唯独桌上一盏灯静静亮着。

    温玉独自坐在房中,面前摊开着苏临的两封来信。

    第一封信,关乎北境的战事。

    苏临在信中直言,军中粮草不济,且各地运抵的粮食质量粗劣,难以为继,情势紧迫。

    她恳请温玉,若有任何可行之法,务必施以援手。

    粮食倒不是问题,温玉的随身空间里还存着许多。

    她正凝神思索着要不要赶赴北境去帮她们一把,手上又展开了第二封信。

    没想到这封信的内容却陡然一变,语气凝重。

    苏临再没提北境之事,只是匆忙对她解释了一番朝局,说眼下朝中局势急转直下,十分凶险。

    大皇子与二皇子两派为争夺储位,纷纷派人来拉拢昭辛公主,向她要个说法。

    昭辛公主自然拒绝了两方的拉拢,只说等父皇醒来再做决议。

    可两方明显都不满意,提出了“议和”一事向她施压。

    他们欲以正在前线督军的昭辛公主为筹码出使敌国,甚至有人说战事悬而未决让人忧心,提议让公主去敌国和亲!

    苏临一向冷静,此刻也不免带了些个人情绪:“我军胜势已定,敌寇溃败在即,他们却提出此等自毁长城、媚外求安之策,非蠢即坏,荒谬至极。某些人为争权位,竟连国格与最基本的廉耻都可抛之脑后!”

    但她很快又理智道:

    “殿下绝不会向宵小之辈屈服。我们原先计划,待北境战事彻底尘埃落定,再回头肃清朝局,但如今看来,内里蛀虫之毒,远甚外敌。”

    “故我与殿下决议,先行解决内患,方能真正稳固社稷,对外制胜。”

    最后,苏临郑重叮嘱道:“温玉,京城的目光,很快会投向所有与殿下、甚至与我有所关联的人。”

    “无论是禄溪村,你,还是你身边的众人,都务必小心,保全自身。切记!”

    信的末尾,简单写了几句。

    “纵然前路艰险,但我们所求甚远,不应止于此处,望你珍重。”

    “我始终等待着,与所有不甘被命运安排的女子,在顶峰再见之日。”

    温玉看完信,缓缓折起信纸,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眼前的弹幕刷着屏,在线人数早已经稳定在四十余万,讨论热情十分高涨。

    【我的天哪,这下真的要发生大事了,有种要迎接最终BOSS战的感觉啊。】

    【有人还记得这是一个种田直播间吗?我怎么越看越觉得转正剧去了?!】

    【虽然楼上说得对,但天下不宁的情况下,想要好好种地也是一件奢侈的事。】

    【我也不知道到底谁能赢,但我还是想押公主,公主应该是几个人里面最靠谱的一个了。】

    【我也觉得,那两派太离谱了,膝盖软成这样?脑子有病吧!简直就像有三十万大军但是拿来争宠一样!公主带的军队那么能打,你们不好好珍惜重用她,反而要送她出去和亲?】

    【这样的格局,要是让他们真的坐上皇位,这个大胤就完蛋了!】

    【大家别慌,听我分析,公主这边有温玉,此为一胜。公主一胜,此为二胜……】

    【楼上别玩梗了!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

    温青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阿姐,你在里面吗?府城那边……出事了。”——

    温青时领着温玉快步来到书院。

    陈妙之和丹朱立刻将秦香附的急信递给她。

    迅速浏览过后,温玉心中纷乱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苏临信中所述的一切,与秦香附件信里新知府的举动同出一辙。

    温玉吩咐众人关上门窗,在屋里对亲近的大家说了苏临告知的一切。

    陈妙之叹了口气:“他们想要公主站队,公主不从,想要公主交出兵权,公主也不从。所以,他们要给公主扣上‘牝鸡司晨’‘妄图窃国’的罪名,才能合理地打压她。”

    在这般女人为卑的世界里,给一个女人扣上这顶帽子,她就再无翻身之日了。

    大家对视一眼,都觉得无比心寒。

    面对公主拒绝合作,意图夺位的可能,原本敌对的大皇子与二皇子派系居然瞬间找到了共同的立场。

    “大皇子和二皇子那边恐怕都是这么想的。”温玉轻轻道,“无论是他们之中的谁上位,都还算得上是正统。”

    “但如果是公主上位,就是荒谬绝伦,她是一个女人,无论是谁坐到那个位置上,都唯独不能是她!”

    陈妙之攥紧了拳:“所以,他们要摧毁公主曾推行的一切政令,否定她所有的政绩……”

    “没错。”温玉点头。

    最先被开刀的,便是他们眼里能“蛊惑人心”的女学,以及那些让女子“不安于室”的《识字书》。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凝重不已。

    温青时抬眼,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张忧愤的脸,忽然道:“我明白他们的用意了。”

    “他们只是想把所有试图改变现状的女子,全都按回那个他们觉得‘该’坐的位置上去。”

    “女子可以是贤妻,是良母,是沉默的石头,是温顺的摆设,唯独不能站起来,不能发出自己的声音,不能有独立的思考。”

    “就像公主殿下,”温青时条分缕析道,“在他们看来,她可以成为和亲的礼物,可以嫁给某个驸马,用以笼络臣属、稳固权势……但她唯独不能有自己的野心,尤其不能有触碰最高权柄的野心。”

    是啊,女人怎么能有“野心”呢?

    在那些端坐高堂的人眼中,这不仅仅是逾越,简直是颠覆伦常、倒反天罡。

    一旦允许女子拥有这份“野心”,他们赖以生存的旧秩序便会地动山摇。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愤怒在沉默中滋长。

    她们的力量,与即将来临的风暴相比,还是太过微小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在狂风暴雨面前,首先是要保住那一点火种,让它不被彻底浇灭。

    而眼下,连保全这小小书院,都显得如此艰难。

    就在这片沉重的寂静中,黎颜忽然举起了手。

    “如果大家无处可去了,就来我们黎寨吧。”

    她的官话仍带着一点乡音,却比之前好了许多。

    “我们寨子藏在深山里,路不好走,外人轻易寻不到。寨子里有地方住,有粮食吃,阿娘和族人们一定会护住所有前来投奔的人。”

    温玉深深吸了口气,对黎颜点了点头:“阿颜说得对,若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黎寨也是我们的退路。”

    她转向众人,努力笑了笑:“好了,眼下事情还未到最坏的地步。大家都先回去休息,莫要太过忧心,反而乱了阵脚。”

    “我与陈老师、丹朱老师她们再仔细商议一下,看看如何应对。”

    “我们……总会有办法的。”

    ☆、第86章 黎明前夜

    黎寨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薄雾未散时, 斧头伐木的“梆梆”声就已经回荡在山谷间。

    山民们各司其职,有人正把木材砍成方便搭建房子的大小,有人清理着要造房子的空地, 拔去地上的杂草和灌木。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娃跑了过来, 扯了扯自家大姐的衣角, 仰起脸问:“阿姐,大家这是在做什么呀?盖新房子吗?”

    大姐正在捡树枝和茅草准备铺房顶, 闻言停下手上的活儿,抹了把额上的细汗, 蹲下身与小妹平视, 声音温和:“是呀,在给新来的家人盖房子。族长大人的恩人们要来我们寨子住一阵子, 我们在给她们准备能安心住下的地方。”

    小妹眨巴着眼睛, 努力消化着这些对她来说还有些陌生的概念, 最后只懵懂地点了点头。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旁边一根树枝吸引。

    那树枝十分笔直,尾端还缀着几片未落的红叶, 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漂亮。

    孩子们最喜欢捡这种树枝当剑玩儿了。

    但小妹没敢动, 怕阿姐要拿去用,只是眼巴巴地抬头看着阿姐。

    大姐见状,不由笑了,捡起那根树枝递到小妹手里:“拿去玩吧, 小心别跑太远。”

    “谢谢阿姐!”小妹立刻欢天喜地地把一切都抛之脑后, 举着那根“宝剑”就跑去找她的小伙伴们玩大侠游戏了。

    另一侧, 黎姗的木屋里, 温玉、陈妙之等人与黎姗围坐在一块, 商议着接下来的动向。

    “……外头的情况大致如此。”温玉将近期外界的风闻尽数告诉了黎姗, “如今京城动荡, 禄州新知府上任便厉行禁止女学,查缴书籍,我们禄溪书院树大招风,恐怕要首当其冲。”

    陈妙之轻轻道:“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先把孩子们转移走,才能安心。”

    黎姗静静听完了一切,才开口道:“我们山里的规矩很简单,有恩必报,有难同当。”

    “当年若不是诸位帮忙,我们寨子必有一场动荡。而禄溪村的姑娘们是阿颜的同窗,也是我们黎寨的贵客,你们有事,我们一定帮忙。”

    “这深山老林,别的不一定有,好在地方够偏,能藏人。”她笑了笑,“你们的事情,私下商量好便是,至于寨子里的事情,我来安排。”

    温玉瞥了一眼,见弹幕们感慨万千。

    【真是善因结善果,当初帮的忙,现在也成了禄溪书院唯一的退路。】

    【忽然有点唏嘘,大家都特别好。】

    【黎姗姐姐,我能喊你一声妈妈吗,真的太靠谱太安心了……】

    【+1,你还缺女儿吗……】

    最终大家商定,为了稳妥起见,先将禄溪书院的师生分作数批,陆续转移至黎寨,暂避风头。

    而村中其余的村民暂且不动,以免动静过大,反而引起注意。

    陈妙之等人负责组织转移,温玉则居中协调,将一部分粮食悄然存入了黎姗告知的隐秘山洞,以备大家的不时之需。

    学生们接到通知后,虽然心怀忐忑,但毕竟年轻,对这一切还是兴奋不已。

    当初入学时,书院给每个学生发过一个藤编书箱。

    此刻大家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搬书,万一真的有人来查抄禄溪书院,这些宝贵的书可不能丢失。

    她们不约而同地走进了藏书室,把书架上的典籍和课本往箱子里装。

    直到藏书室完全搬空,大家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转移那天,温玉站在村口目送大家往山那边去,却没有亲自跟上。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只能遥祝大家一路平安。

    丹朱这次也没有随行。

    陈妙之问起的时候,她只是低声回答了一句:“我在山里待得够久了。”

    知道她的苦衷,陈妙之不再劝她,温和劝慰:“你留在山下,也要好好保重。”

    温玉见状,顺势安排她将行李搬进了温宅,也算有个照应。

    傍晚,丹朱敲响了温玉的房门。

    两人相对而坐时,丹朱看着案上跳动的烛火,忽然问道:“温姑娘,你会觉得我有些任性吗?”

    因为自己的原因而拒绝跟随大部队,她始终有那么几分不安。

    “哪里会。”温玉明白她的心情,好不容易离开了那个环境,无论是谁都不会想再回去。

    她倒是有了些新的安排。

    温玉把桌面上的纸推给丹朱,缓声道:“我有个计划,需要你的帮忙……”

    丹朱拿起那张纸快速看完,恍然一惊:“你要离开?”

    “对。”

    温玉点了点头。

    苏临那边就差临门一脚,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的努力败在这里。

    来到这个古代这么久,她已经看清了,只有女子掌权,大家才有自由生存的机会。

    女学被禁,书坊被查抄,粮食被盘剥……这不是这个世界应有的样子。

    她要去帮忙。

    但总得有人留守在村里。

    温玉握住丹朱的手:“禄溪村,就交给你了。”

    “若有意外,去医馆找梁大夫和崔大夫,她们一定能帮上忙。”——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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