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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冰域狩猎(十二)

    周继红和齐琪死了。

    很难想象,就在两小时前才对着自己千恩万谢的两个人,此刻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死的无声无息。

    她们的皮肤泛着不自然的青灰色,暴露在空气中的手背和脸颊布满了深紫色的血线,因为天气寒冷,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旁边滚落着两个半空的矿泉水瓶,瓶身上凝结着细小的冰珠。

    鹤爻猜,那个刘宇浩应该是将毒药掺进她们的水里,等毒发之后独吞了所有物资,逃跑了。

    一股冰冷恐惧感顺着鹤爻的脊椎缓缓爬升,而后是无尽的悲凉。

    这两个人没有死在狰狞的怪物口下,没有倒在求生的险途之中,却是死在了同伴手里。

    那个曾经告诉她,“要有自己的梦想”、坚强又善良的老师,就这样永远闭上了眼睛。

    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错了吗?她以为并肩而行就能多一分生机,以为守住底线至少还能活得像个人。

    她真的错了吗?

    活下去,真的只有自相残杀这一条路可走了吗,黑夜里,鹤爻反复问着自己。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凌乱的脚步几乎要被风雪全部掩盖,狂风裹着雪粒子拍在脸上,犹如小刀剐肉。

    蜘蛛复眼的视角里,一个猩红的人形血点正在雪地里狂奔。

    她潜伏在幽暗菌林的深处,脚下踩断的枯枝发出轻微的“咯啦”一声响,猩红血点停住了。

    四处张望的瞬间,鹤爻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

    子弹穿破风雪而去,男人的左膝在下一秒炸开一道血花。

    “砰!”

    又是一枪,这次是右膝,甚至没来得及惨叫,男人就像被抽掉骨头的麻袋,直挺挺扑倒在雪地里。

    刘宇浩疼得浑身痉挛,涕泪横流,牙齿咯咯打战。

    “是、是白先生吗?”

    “别杀我……求求你……”

    刘宇浩四处环顾,周围很安静只有树林沙沙的声响,但是他知道,那个白先生就在不远处的菌林里,架着机枪,枪口正对准自己。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来。

    他对着菌林里喊,是讨好且商量的语气:“反正她们俩也死了,物资、物资我和白先生平分怎么样……呃啊!”

    枪声与惨痛声几乎同时响起。

    刘宇浩趴在雪里,双膝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血液汩汩涌出,在身下迅速洇开一片鲜红。

    他哆嗦着抬起头,脸上糊满了鼻涕、眼泪和雪。眼前只有摇晃的菌林阴影和漫天狂舞的雪花,那个纯白的身影依旧没出来。

    左臂的枪伤在汩汩流血,就在刚刚,一枚子弹精准击碎了他的肘关节。

    “白、白先生……我知道您听得见!”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因疼痛和恐惧而扭曲变调,在空旷的风雪中显得格外凄惶。

    “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条贱命吧!物资……对,物资都给您!我什么都不要了!真的!”

    没有动静,耳边只有风雪声。

    刘宇浩以为将人说动了,喜上眉梢,只要能活命,物资给他就给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咬着牙,用唯一完好的右臂,颤抖着伸向怀里鼓胀的内袋。

    压缩饼干、纯净水、各类补给摊在地上,像是献祭的贡品,他不断磕头求饶,眼里全是惊惧:“给您,都给您!只求您放我一马!”

    话音未落。

    又是一声枪响,沉闷而短促。

    刘宇浩只觉得右肩胛骨猛地一震,仿佛被铁锤狠狠砸中。一股灼热的冲击力穿透皮肉,他清晰地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咔嚓”声。

    剧痛尚未完全炸开,麻木和无力感已先一步席卷了整条右臂。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举着饼干的手无力地垂下,“啪嗒”一声,那几块珍贵的饼干掉进被血染红的雪泥里。

    “呃啊啊啊——!!!”

    他终于崩溃地惨叫出声,不再是刻意讨好的哀求,而是野兽垂死般的嚎叫,恐惧感攥满了整个心脏。

    他忽然意识到——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根本不在乎物资,不在乎谈判,不在乎他的满地求饶,对方要的,是报仇,为那两个被他毒杀的人报仇。

    他要他死!

    这个念头骇得他魂飞魄散,不,不能坐以待毙!刘宇浩双手双脚都被炸碎了,四肢尽废,像一条被扔在案板上的鱼,除了脑袋和躯干,再也动不了分毫,他靠着背部的力量一点点往前蹭。

    奢望以此来逃出死亡的牢笼,可下一刻,他不动了。

    冷冰冰的枪口抵在他额前,他听到机阔上膛的声音。

    半晌,刘宇浩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终于看清了帽檐下那张脸。没有愤怒,没有快意,甚至没有鄙夷,冰冷的如同雕塑。

    “为什么……为什么……”

    他语无伦次地喃喃,眼泪混着血水流进嘴里,咸腥苦涩,“我们才认识……我没得罪过你……为什么要替她们报仇……放过我吧……求求你……我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风雪灌进她的衣领,冰冷刺骨,却让她的思绪异常清晰。

    为什么呢?

    鹤爻也想问,为什么背叛是如此轻易,如此让人防不胜防呢?

    可惜,她等不到答案了。

    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

    “砰!”

    这一次,刘宇浩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头猛地向后仰去,瞳孔扩散,爆裂弹在下一秒连同他的脑袋炸了个粉碎。

    血浆溅在鹤爻白色的西装裤上,浓厚的血腥气绕在鼻尖,她踏着积雪,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出那片猩红的池塘。

    纯白的西装下摆在风雪中飘动,像送葬的旗帜,没有负罪感,相反,仿佛肩上的重担卸下来一点,她觉得很轻松。

    鹤爻把背包里的物资简单清点,便悉数收进了源戒,起身,正准备离开,没走两步,眼前的世界剧烈晃了晃。

    低头,手臂上深紫色的血管如蛛网一样,一点点攀上来,她瞳孔收缩。

    中毒了,什么时候?

    她根本没有喝过刘宇浩递来的水,也没有碰过他们分享的食物,尽管对方是周老师,但她也一直谨慎小心……

    一段记忆碎片忽然在脑海闪过——

    “白先生,你又救了我们一次!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了!”

    周继红松开扶着齐琪的手,忍着肩头的抽痛,向前迈了半步,对着那纯白的身影,郑重颔首。

    鹤爻的目光从其余两人惊魂未定的脸上扫过,在周继红染血的肩头多停留了一瞬。白色帽檐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算是接受了这份谢意。

    “不客气。”

    “您肩上有血,快擦一擦吧!”

    周继红手里举着干净的纸巾,关切地替她擦拭溅落的血迹,鹤爻退了一步,避开那双靠近的手,对方的手臂僵在空气里,而后温和的笑了笑,收回。

    一股极淡的甜香味在空气里浮动,很快被周围的血腥味掩盖。

    是那个时候。

    周老师……要杀她?

    惊惧如同冰锥,刺穿了她因失血和寒冷而麻木的神经,大概是因为经过异化的身体比正常人类强很多,所以才让她撑到现在才毒发。

    没有时间细想了,心念电转,一支泛着浅蓝色荧光的【通用型解毒血清】出现在她另一只手中。

    她咬牙,扯开左臂衣袖,将冰凉的针头对准急速蔓延的紫线下方。

    手臂因毒素侵蚀而剧烈颤抖,眼前的世界旋转成模糊的色块,那针尖几次都没对准。

    “呃……!”

    一阵更猛烈的晕眩击中了她,四肢的力量瞬间被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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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尖一松,那支救命的血清脱手飞出,“啪”地一声,落在不远处的雪地上。

    精神力极速下降,拟态型已维持不住,鹤爻恢复了原本的样子,踉跄着向后倒去,重重摔进冰冷的雪堆。

    “就不该救她们……”

    “这些恶人,应该全部杀掉……”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视线彻底模糊的前一秒,她看到一双慌慌张张、沾满泥雪的靴子,踉跄着扑到她身边。

    紧接着,冰凉的针头伴随着对方粗重的呼吸,刺破了她的皮肤。

    液体滑进血管里,和记忆里在那辆列车被喂下的液体一样,冰凉刺骨。

    鹤爻做了一个梦。

    梦到自己回到了十二岁那年的冬天,单薄的、洗得发硬的旧毛衣根本挡不住风,冷气像细针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脚上那双不合脚的旧棉鞋湿透了,冻得人发麻。

    她被校长带进办公室,房间里开着空调,温度高得有些燥热。冷热交替的极端不适感让她有些头晕,生满冻疮的手是一阵阵刺痛的麻痒,像有无数蚂蚁在爬。

    周继红老师坐在对面,还是那身深色大衣,脖颈间的素色丝巾系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温和关切的笑容。

    “你的梦想是什么?”

    鹤爻不受控制的将背诵的内容,原封不动说了一遍。

    对方眼里有点失望:“这是别人想象里的样子,别人强加的永远不是真实的你,你自己呢?”

    “你有没有自己想象的样子?”

    她的唇再次不受控制的张开,可下一秒,十九岁的自己掌控了这具身体,她抬头,眼睛里不再是迷茫与胆怯,而是一片冰冷。

    “老师,回答您之前,我可不可以也问您一个问题?”

    周继红似乎有些意外,但笑容未变:“当然可以。”

    “如果末日降临了,如果在您自己活下去之前,遇到其他人,您会施以援手吗?”

    周继红脸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一点点,像在思考:“那要看是什么样的人了。”

    “如果是比自己弱的人,那当然可以救。”

    “给他们一点点食物,一点点水,他们就会用那种感激涕零、近乎崇拜的的眼神看着你,把你当上帝,为你生为你死……”

    她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分享一个人生经验,镜片后的目光却显得格外清晰冷静。

    “但如果是比自己更强,那就必须处理掉,毕竟,怎么能把一个不确定的威胁留在身边呢?”

    场景在此刻陡然变换。

    “白先生,你又救了我们一次!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了!”

    三具尸体倒在不远处,周围笼罩着浓烈的血腥味,周继红松开扶着齐琪的手,忍着肩头的抽痛,向前迈了半步,对着她郑重颔首。

    目光落在她肩头,轻轻皱眉。

    “您肩上有血,快擦一擦吧!”

    她手里举着干净的纸巾,似乎要上前一步替她擦拭溅落的血迹,但是下一秒,定住了身形。

    一把匕首插进了心脏处。

    匕首的灼烧效果让她的伤口处皮肉翻卷,浸满毒气的纸巾从手里滑落,坠进雪堆里,在周继红又惊又疑的眼神里,鹤爻从她身体上跨了过去。

    梦境破碎,鹤爻的眼皮动了动。

    “你终于醒啦!”

    很耳熟的声音,在哪里听过。

    她缓缓睁开眼睛,周围还是暗的,只有旁边的孢子植物,在一呼一吸之间散发着微光,照亮眼前人的脸。

    十分瘦弱的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穿着过大的黑色外套,戴着一顶帽檐磨开花的棒球帽,脸上涂满了脏兮兮的油灰,一双眼睛如幼兽一样,亮的吓人。

    “姐姐,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是丁弃!”少年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