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锦鞋不偏不倚,恰落在崔隐后脑勺。他背影一滞,却未转身,脚步决绝。
“亏得我这些时日以为她转了性子,竟还这般泼皮不说,倒使起了坏。”
淮叶追出来,惊得叫了一声哭丧着脸:“方才簪花时那般好,怎得转瞬竟打了起来?”
正想着,崔隐似觉越走越气,折身回来捡起那锦鞋向道边的枣树一掷。锦鞋未扔上去,随着几颗才长出形的青枣一同砸落在他身上,他气恼地捡起再次一掷。鞋是挂了上去,可踉跄一步好似崴到脚踝。
“好心当作驴肝肺!”钱七七叉着腰正啐骂,见崔隐险些摔倒,笑不出,心中愈发憋闷。崔隐窘迫的回望一眼,一番整理衣袖强装淡定离去,只是脚下深一步浅一步,似踩烂泥一般。
冬青上前去扶,去被他甩开,强忍着行走如常。冬青不忍,再次跟上小声道:“大郎,还是叫小的扶着你罢。”
“青州是比西京还大不成?!怎得一个有名有姓的正经姑娘便是寻不到?闻溪寻不到,叫这般泼皮一直赖在家中不成?!”崔隐劈头盖脸,压低声音又一声怒喝。
淮叶听不清他在呵斥甚么,只见背影凄惨中又有几分可笑。
望着崔隐这般窘迫之态,钱七七心说不上的滋味,她不知到底何处惹得他骤然发火。
正想着,颜姿从远处而来。她今日穿了青色卷草团花纹锦袍配黄蓝条纹波斯袴,头顶吉祥八宝纹红色胡帽,脚蹬红色如意鞋,神采奕奕。仔细看去,只见她手里竟真拎了只兔子。
“阿奴姊姊,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何处来的兔子?”钱七七上前一步奇道。
“我随二兄进山打猎,亲手猎的一只兔子。想来你许还未吃过这般新鲜的兔肉。”她说着朝淮叶递过去:“叫你们竹里馆的厨子做好了,今日我留在竹里馆同阿姊一同用。”她说着啧啧嘴:“同阿奴姊姊用食最是舒坦。”
淮叶见那兔子在颜姿手中虽也不动,却抬了几次手,终是不敢接。
“看你身边的丫头也太不中用了些。你看我的青龙、偃月。”颜姿嗤笑着,往身后的偃月手里一掷。那偃月虽接住,却是屏住呼吸,蹙眉挤眼,并不敢低头看。
钱七七好奇的走近偃月,她唬的五官挤作一团,牙齿扣的空空直响。她笑着一拍偃月肩头赞道:“果真勇敢!”
偃月本就紧张,被钱七七一拍,吓得扔了那兔子直在原地打转,逗得钱七七和淮叶皆捧腹大笑。
颜姿眼疾手快接住兔子,嗔视一圈:“看来皆是些不中用的。倒是要本小姐亲自送一回。”她说着大步向竹里馆而去,钱七七笑着迎上去,接了那兔子在手中:“谢四娘子记挂,还是我来拎着吧。”
“这只兔是我在一处矮坡上伏击得来的,我和阿兄还射中一只鹿,还有许多山鸡。今晨叫人送去宫里给阿我姊了。”颜姿神色恣意,在头顶鲜艳胡帽的映衬下,粉面含春似微醺般,美的清奇出尘。
“阿奴姊姊,你可知如今盛夏,可昨日山中还有积雪,亏得阿兄叫我带了裮袄。你才回府,不知可有合适的裮袄?这几日我阿兄若再带我去,我邀你同行可好?”
“莫说进山打猎,某人说要带我去乐游原还未去呢。”钱七七舒了口气,怂着肩,像手中的兔子一般蔫蔫跟在身后。
颜姿进院一眼便看到桂花树下新搭的秋千,上前啧啧:“咦,这秋千搭的不错,倒是别出心裁。”
“是大郎怕二娘子在院中烦闷,亲自画了手稿。”淮叶上前笑着答。
“崔大郎手艺不错嘛,对你这妹妹果真上心。”颜姿坐上秋千荡起来。
钱七七才忘了他,被颜姿提起,想到自己不明缘由的吃了一通邪火,便咬牙切齿回:“哼!这妹妹不做也罢!”
颜姿荡着秋千甚是惬意:“我大兄在徐州为官不常见。但二兄在家中,我时常也恨得直想揍他,但是时常又觉得二兄是世上除了阿耶以外最好的郎君。”颜姿说着仰面迎着一丝微风高高荡起再落下,越荡越高,唬得偃月忙提醒:“四娘子,慢些,莫摔着了。”
“看来定然是崔大郎惹了你。”颜姿并未停下,甚至荡的更高了些:“你且说他如何惹了你,我替你去理论理论。”
钱七七又将当时情景回忆了一遍,实在不知崔隐火在何处?是不该看话本还是不该晚起?
“看来是受了些委屈。”颜姿见她不说话,从秋千上跳下来:“我去寻王妃讨壶酒,待会子兔肉做好了,我陪你吃些酒解解闷。”
第33章
用过朝食, 王之韵被颜姿缠了半响无奈妥协:“好好好!我也该去歇会了,叫人给她俩将新丰酒送过去。”说着她又对李妈妈耳语:“我怎听闻阿奴熬夜看话本子,被阿狸训斥一番, 二人闹了别扭?”
李妈妈憋着笑点点头。
“阿奴有气,你叫人小心伺候着, 劝着她和姿儿莫吃醉了,省的明日里更难过。”
李妈妈应声取了酒,送去钱七七闺房, 又拉着淮叶一番叮嘱。
钱七七和颜姿在屋中吃了会酒正闲聊, 谷雨提了食盒过来道:“二娘子,王妃说方才四娘子送来的兔肉甚是鲜美,留了些,叫你给大郎送些去。”
“你自去送便是。”钱七七依着置酒的案几动也未动。
“你阿娘作和事佬呢。”案几另一头的颜姿啧啧:“你还未说崔大郎如何惹了你呢?”
谷雨见钱七七不接,也不走,杵在案前。
“你且放着, 我与四娘子说几句便去。”钱七七方才还心虚并不敢饮酒, 毕竟她与崔隐契约里有不得饮酒这一条。可此刻,提起崔隐她心里一股委屈涌上心头, 接了颜姿递来的酒一饮而尽。
“我不过连着几夜看话本,未用功读书……”钱七七说着看了眼谷雨正出去的背影,将那兔肉从食盒拿出。
“我当何事?我念书也没少叫我阿耶、阿兄头疼。”颜姿说着举起酒杯与钱七七一碰:“同是天涯沦落人。”
钱七七就着酒捏了块兔肉放进口中:“那般气我,还想吃四娘子亲猎的兔肉, 还想叫我送, 想得美!”
“正是, 你且吃了给他留些烂骨头才是。”
“好注意,一会去给他送烂骨头。来,四娘子再吃一块。”钱七七狡黠一笑, 啪的一声,朝着食盒吐了块骨头。
“不对呀,这世家大族里的女儿不是皆好读书吗?四娘子为何竟同我一般?”
“谁说我不读书?我只是更爱广阔天地。”颜姿有样学样,也用手捏了块兔肉,又吐了骨头进那食盒。
“可是阿娘说女子要有才情……”
“才情?”颜姿牵强一笑:“我阿姊原便是这西京城中最有才情的女子。”
“改日再说我阿姊,今日不说了。”一瞬颜姿神色变得肃然,又饮了一杯:“我阿娘约了你阿娘过几日去兴善寺,你是骑马还是乘车?”
“我还不会骑马,自然是乘车。”
“阿奴姊姊,旁的不说,但骑马你可定然要学会。你看打猎去需得骑马吧,日后真有机会去了草原,看到天似穹庐、笼盖四野,你不想骑马纵横乎?”颜姿自酌一杯,微眯双眼:“纵然是在这西京城中,骑马与乘车也大不同。”
“有何不同?”钱七七斜依在软垫之上,甚是惬意。
“骑马视野好,空气也好,西京城一年大半都有花香,便是冬日也有落雪在肩头。风吹花香拂面而来,你想快或慢全由手中缰绳。我喜欢自己作主。可是乘车闷在箱中就要无趣的多,我喜掀起帘角,可同乘之人却未必。我喜欢看看路边的俊俏郎君,同乘之人也未必……”
“四娘子,少饮些,你若醉了,今日我回去定要挨训。”偃月在一旁只劝着,却拿颜姿无可奈何。
“俊俏郎君?”钱七七脑海乍然浮现崔隐身姿,恰巧外头谷雨又催了遍:“二娘子,再晚些肉恐便凉了。”
“知道了。差些忘了,我是有仇必报的钱七七,可不是甚么娇贵柔软的二娘子。”钱七七心中不耐烦的想着,将方才二人所吐骨头悉数盛在盘中放回食盒。她起身时淮叶正端着一盆刚洗好的波斯枣进来。钱七七随手抓了一把:“你好生照顾四娘子,我去给某人送兔肉。”
“不生气了?”淮叶瞠目。颜姿笑着起身:“阿奴姊姊等我同去。”
钱七七将她按回软榻:“我去收拾那坏了心肝的崔大郎,四娘子且好生等姊姊凯旋归来。”
“阿奴姊姊莫要手下留情!”颜姿饮的又急又多,舌头似乎有些硬了,此时两颊绯红,眼眸莹润。
钱七七吃了酒,胆子也壮了几份。她张狂的将一颗枣核仰天一吐“放心!”便往海棠石门而去。
她走着又塞了颗枣进口中,心道:“去了我便说,这般窝囊活谁愿做谁做?百贯又如何?我钱七七不稀罕!……咦?何处得来的这枣,竟这般香甜……”
绿荑苑院中崔隐蹙眉坐在在书案前,将一封信笺仔细封好,递给冬青:“你去大秦寺院寻一位叫窦蘅的景教执事,将此信给他。”
“大秦寺院可是西市外那波斯人朝拜的寺院?为何要去寺院寻人,这是何意?”冬青不解。
“此人是飞钱钱庄的掌舵人,前些年患了很重的头疾,寻遍名医却不见起色。我当年替太子办过一件差事,与他结缘后,又将景教一康国医正介绍给他。”
“大郎这般说我记起了,那康国人为其刺头放血后逐渐痊愈,他还说日后大郎若有事,他义不容辞。我记得自那时,这窦蘅将家业交给两位儿子,成了景教虔诚信徒。可大郎如今寻他作甚?”
“京中巨商生意做得大,必然会与钱庄有往来。我想换个法子去查那罗骏。你送信时,可带着我的玉佩。”
“大郎的玉佩不是赠予二娘子了。”冬青自知此时提起钱七七不是明智之举。
果然崔隐脸色一沉:“你当真还在帮我寻闻溪?”
“在寻,在寻,还在寻,我这几日再多派些人手。”
“嘱咐他们仔细些。若寻不到便去临乡、临县。”他说着脸色越发森寒。
冬青应是,想劝大郎也该做好闻溪寻不到的准备,可想来今日怕是不合适,便咽了咽,拿着信笺正踌躇。崔隐又从腰间蹀躞带上卸下一方墨绿色岫玉佩道:“那便拿着这块去使。”
“对了那陆阿婆安置的如何?”
“二娘子是有几分做生意天赋的。她选的这家店铺客量最佳。如今咱这钱记羊汤里,阿婆老两口在后院主厨,生意好的很。”
崔隐颔首。
“大郎便放心,掌柜也是稳妥之人。平日里后院除了帮厨没有他人。那帮厨就是那日指认您的小童,他也是个孤儿,如今被陆阿婆收养,好在沿街乞讨,一家人倒是和谐。前厅的伙计是西市殡仪铺子里的大孩子,钱贯贯和钱满满。”
“你如此安排甚好。”崔隐赞许的点点头。
“是二娘子听闻此事,叫小的这般安排的。”冬青说着凑上前涎笑着打探:“大郎今晨为何恼了?”
“我们查案这般谨慎,最是怕搞错线索,她倒好”崔隐叹了声:“说是要回忆曹其正恩公的马车样式,结果贪恋话本,竟叫崔霓胡乱临了副阿耶的马车给我。这虽是小事,可对查案却有致命……”二人正说着只听院外钱七七问阿慧:“大郎可在书房?”
冬青见她来势汹汹,对着崔隐一揖:“小的先去景寺,大郎,大郎您自求多福吧,”说着他一溜烟出了书房。
崔隐冷哼一声,执笔假意书写。片刻便见钱七七提着食盒径直推门而入,面色冷清道:“阿娘,叫我送兔肉给你。”
崔隐未料到竟是来送吃的,他怔然起身想去接却又矜持垂目:“你且放着。”他佯装继续写字,余光却一直瞄着钱七七。
钱七七不说话,将食盒又向他递了递。
崔隐迟疑起身接过食盒,心中一暖羞愧道:“我上午可是对她凶了些?小娘子贪恋话本故事,许是没顾上回忆又怕我怪责才随意应付。”他想着接过食盒,打开盖子,谢字噎在喉间上下不得,卡的心中一团怒火闷在胸口。
“我怕是对她太好了?!冥顽不灵的泼皮!”他想着瞪向她。
“阿兄怎不吃?这可是四娘子亲手猎的兔子。”钱七七借着不大的酒劲,用箸拨了拨食盒中的残骨,挑衅扬眉看来。
“你!”崔隐将食盒重重掷在桌上。“你倒有理了!这般……?”
“这般如何?粗俗吗?你认识我时,我便这般粗俗。”崔隐不想钱七七倒先发起火来。
崔隐气极,只觉她实在无理,拂袖向外,却听得钱七七来了劲:“既我这般粗俗,那你这便去告发,说我不是二娘子,说闻溪……”她未说完被崔隐骤然回身捂住嘴。
他一手揽腰,一手捂嘴,将钱七七死死控在桌角:“你疯了吗?在府中怎可大谈这些?”
“我便是疯了!”钱七七仰面正欲发作,却抬眸碰上他那如墨的眸子混着几分怒火几分无措。
一瞬,她竟败了下来。
“我真的疯了。”她在心中又喃喃一遍:“怕是中了这云栖香的毒。”她望向他细长的眉眼,那如扇的眼尾垂眸半开着,似欲说还休,梗在喉间的话。她又想起今晨与他四目相对时的砰然心动,一时再说不出话,垂眸看向桌案。
桌案上的宣纸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钱七七。崔隐松了手一把夺过那宣纸,揉成一团藏在身后。
她的怒气泄了大半,只剩绯红的两颊带着若有似无的委屈,原想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直憋得她脸颊涨红。
“你吃酒了?还是又吃多发热了?”他见她两颊绯红,伸手去她额间探时,她竟一把握住那张虚浮在额间的掌心。
错愕一怔,她又慌乱推开。发热那夜,他伸手时,她贪恋那丝冰凉想要抱住那掌心。可今日,今日又是为何竟也有这种冲动?她知道,纵然没有那些情诗,她也已然病入膏肓。
想至此,方才绷直的身子,一瞬软下来,泄了气一般蔫蔫的。她混沌含糊着说了句:“崔隐,我再不想做你胞妹了。”
“为何?”他错愕着,抬眼蹙眉看来。
钱七七不知该如何解释,她甚至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她来王府不是为了那百贯吗?她方才不是信心满满,来收拾那坏心肝的崔隐吗?可为何竟这般轻而易举的败了下来?他想起那夜对着铜镜那一番胡言乱语,想起面对苏辛夷时的自惭形秽,五内翻腾着苦楚、酸涩,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颤巍巍答:“我做不好。”
崔隐见她似快要哭,自责向前试图取拉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对不起,我今晨不该对你发火。”
他还未说完,她双手抽离,又没头没尾的问了句:“闻溪真的找不到了吗?”
“闻溪若还寻不到,过了中秋我该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