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在诸位娘子眼里,魏先生不大喜欢钱七七,且处处为难。
唯有魏现与钱七七知晓,这份为难深处藏着什么。比如日头正照的她扶额遮挡时,魏现会站在她身旁提问。她缩在他笔挺的阴凉之下,虽答的七零八散,却总是能躲过几分强光。
比如她听不懂一脸茫然时,他会停下来,说些通俗易懂之言。温二娘和崔霓嘲笑为难钱七七才学疏浅时,他虽不发言,却总是纵着颜姿狠狠回击。
颜姿的回击让钱七七愈发坚定,颜姿的学问一点也不差,她只是不喜与人谈论学问之事。从魏现听她回击时,那只言片语表露出的惊讶与赏识之色,她便明白她那句:“谁说我不读书?我只是更爱广阔天地。”
这样的课一连上了十余日,这日终于可休息一日。钱七七睡到日上三竿,躲过了崔隐请安,方起床带着小阿狸到院中四处溜达。
魏现受邀永平王,方绕过阍室便见钱七七身后跟着一只猫碎碎念着:“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他见她憨态可掬,正欲上前,却被巴太横臂拦住:“郎君今日是来拜访永平王,若贸然搭话二娘子,怕是不妥……”
魏现含笑伫立,望着钱七七背影不忍移步。
“如今在学堂,郎君日后见钱娘子的机会还多……”
巴太还未说完,发现自家郎君已倒在烈阳下的石子甬道。
“郎君,郎君,郎君你怎么了?快醒醒。”巴太慌喊道。
钱七七带着小阿狸正溜达,忽听的有人哭喊忙疾步过来。见是魏现,她本想回避,却见他似中了暑气,也顾不得避嫌,上前帮着巴太试图扶着魏现起身,还不忘问:“你家郎君怎突然晕倒?”
“我也不知。”巴太几乎快要哭出来,一遍遍的唤着:“郎君莫吓我!这是怎得了?”
“你莫慌,我帮你扶到正堂便去请医正。”钱七七宽慰。
巴太挥挥手:“不劳二娘子,我家郎君时常醉酒,我能背起他。劳烦你先去唤人请医正吧。”
“好,那我在前头带路,你背他先去正堂,待到正堂喝些水,我叫人去请医正。”钱七七急急起身向前,边走边回头叮嘱:“你确定你自己能背起来?”
“能!”巴太将魏现胳膊搭至肩头:“我能背着他跑二里路。”他说罢一垂眸,正碰上魏现怒目瞪着自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魏现未发出声,但呲牙咧嘴的口型,巴太已然猜到他骂了什么。
他瞬间会意,拙劣的欧呦唤了一声。
“何事?”钱七七回首。
“背不起来了。”巴太汗颜道。
钱七七无奈又折身回来,叉腰站在二人身边问道:“你不是说,你家郎君醉倒皆是你背吗?”
听得钱七七脚步声,魏现忙闭上眼恢复如常,心道:“当年我酒醉跌落在西市街边的水渠,旁人皆看着我笑,唯有钱娘子拉我上岸,还送我一碗冰饮子。钱娘子这么善良,定然不会不顾中了暑气的我……”
魏现这般想着,钱七七已拉起他一侧手臂,拼命向后拖曳。日头正盛,树间的蝉鸣异常聒噪。
钱七七一番用力拖曳,却只觉另一侧的巴太好似并未发力。她松开手,再次叉腰喘着粗气:“你怎不使劲?”
巴太心虚的不敢看钱七七,只笨嘴笨手语无伦次道:“这,这中了暑气怎不一样,如何也拉不动。我家郎君昨夜宿醉,今晨一早又去看了蹴鞠赛,这会子暑气正盛,怕是重了暑气。”
正巧淮叶寻着钱七七而来,几人一起喊着号子,总算将魏现扶起身,又一左一右将他架起。
钱七七命巴太转身,她和淮叶再合力将魏现扶至巴太背上。
不料巴太又一次躲躲闪闪。
“你作甚?还不快些背上你家郎君!我还要去寻人请医正?”钱七七急急对着巴太吼道。
巴太憋了半响:“我,我,我背不动……”
“背不动?”钱七七擦擦额间渗出的汗珠,从魏现胳膊下探出头怒视:“方才谁说,可背着自家郎君跑二里路?”
“我,我也中了暑气,我背不动。”巴太为难的解释着,却始终不敢看钱七七。
魏现身材高大,两臂搭在淮叶和钱七七肩头,听得二人之言,垂眸睥睨间心中正暗爽,不料钱七七猛然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一瞬。魏现的左眼,被不知何处来的飞拳一击!
左眼一阵酸胀过后是顿感的疼感,那疼痛带着几颗晕眩的星星萦绕在耳边,魏现还未看清,随着一声“登徒子!”脸颊又被一拳击中,嘴角霎时渗出一道血印子。
钱七七握拳对着指根吹了吹,还要再抡,却被人握住手腕,回眸一看竟是崔成晔。
“阿耶?”
“闺阁女子怎可随意动粗。打的还是为父邀请来的客人?”崔成晔面色深沉责怪道。
“不怪二娘子!是我”魏现扶着眼眶,忍痛上前解释:“是某方才失了礼。”
“无迹莫帮她开脱。”崔成晔冷脸道。
“确实怪我!”魏现上前对钱七七一揖:“今日是无迹唐突了,但无迹本意并非戏弄娘子。只是,只是乍然想起……”
“好了,莫说了。”钱七七打断,又对着崔成晔一个万福礼:“回阿耶,方才魏郎君中了暑气,跌坐至石子甬道。我本欲将他扶至正堂,不料他中途醒来,我”
钱七七一咬唇道:“我以为他有意戏弄,便出手打了他。”说罢她又一福,也不等崔成晔发话,便自行向竹里馆而去,淮叶紧跟其后。
见钱七七走了,魏现又悔又责,抿抿有些发麻的唇随崔成晔向正堂而去。他一路频频回头,整个人好似都要被这暑气蒸干一般垂头丧气。巴太心疼的过来要扶,又被他一角踹开。
“二娘子方才为何又帮那魏郎君说话?这魏郎君怎可在王府行此伤风败俗之事?”
“既已揍了他,便且放过吧。”她说着强笑一声:“我那两拳可不轻呢。”
“这般登徒子,我看倒是轻了些!”淮叶给钱七七手小心上着药。
“我从前便认识魏郎君,其实他人挺好的。今日,不止今日,总之如今怪怪的!”
淮叶又一阵心疼:“娘子如今养的如葱般的玉指,竟被打的这般红肿起来。”
“无妨,过几日便又养回来了。”钱七七眉梢一扬,像是忘了指跟的疼一般:“我从前还揍过一个县尉,可想听?”
“想!”淮叶收了药,托腮看向钱七七。
第43章
玉瑞阁中鹿伯送走魏现, 接过婢女端来的一盘精美如山峦的酥山,小心翼翼放在崔成晔书案前。崔成晔一身黑衣正在书写,看了眼酥山, 笔头骤然顿住。
鹿伯上前叮嘱了句:“王爷莫吃太多冰。”
崔成晔似未听见问了句:“可是快到盂兰盆节?”
“是。”鹿伯应声:“各房同往年一样去兴善寺。听闻王妃身子渐好,破天荒的也要去。”
“她哪里想去, 怕是为了二娘子。”
鹿伯并未接话又问道:“王爷那日还是去南山?”
崔成晔点点头,似陷入沉思,半响道:“给魏现的药可送去了?”
“送去了。魏郎君说无妨, 又叫下人们回了些礼, 说是给二娘子赔不是。”鹿伯说罢接过婢女递来的鎏金八棱银杯,对着那盘酥山浇上鲜红的果酱。便又在一旁点了风炉子自顾煮起茶来。
崔成晔望着那风炉子里攒动的火苗,脑海中浮现出十几岁的自己也是这般劝着那夏日贪冰的小娘子,劝不住时他便默默一旁为她煮茶。
他想着嘴角一丝笑意泛起,眼见一盘酥山见底,鹿伯恰好递来一杯热茶:“王爷喝口热茶。”
崔成晔的目光柔和下来, 接过茶小口啜饮。
“听闻这魏现还要在王府附近置业?”他若有所思又问道。
“他那小厮给那牙人们说, 只要院子合适,他可比旁人多出几成不在话下。魏郎君到底年轻气盛, 这崇仁坊可不是有钱便可置业?”鹿伯说罢又靠近崔成晔低声道:“我看他对二娘子倒是有几分意思,此番置业好似也是为了离二娘子近些。”
“甚好!”崔成晔唇边勾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东市车水马龙间,颜姿与崔晟在前,仆从青龙与孔明在后。
“你随我在东市瞎逛, 不怕又被你阿耶收拾?”
“收拾便收拾,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崔晟看向颜姿涎笑道:“能陪四娘子, 阿恒之幸。”
颜姿瞥了眼崔晟:“贫吧你!届时被罚,恐连你阿娘也要被连累。”
“也是。”崔晟蹙眉:“还是女儿身好。”
“哪里是女儿身好?那是我阿耶好!”
“你阿耶与我阿耶有何不同?”
“自然不同!我阿耶一生只娶我阿娘一人。你阿耶纵有四房妻妾,诸多子女却无一人真心待之。”
“谁说我阿耶无真心。我小时候有次发热, 阿耶守了我一夜,我醒来时他还哭着唤我壮儿。阿娘那时还说,阿耶定想要我长得壮壮的,还说要为我更了乳名,后来不知为何不了了之。”
崔晟眸中泛着清澈光泽,又道:“二娘子从小走失,许对阿耶和王妃都有不小的创伤。阿耶是男子,又是一家之主。自然不能同王妃那般整日以泪洗面,可心里定然也不好过。我阿娘说他时常夜里说些胡话,也时常惊醒,想来对我们其他子女,怕是有心无力照拂罢了。”
说着崔晟走向一处砚台铺子:“上回抢了阿耶的虢州澄泥砚,今日选一个再送他许能免了一顿责罚。”
“那我也选一个送我阿耶。他二人都好书法。你阿耶有的,我阿耶怎能没有。”颜姿笑着先一步走进店铺,却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着青褐色团窠联珠对狮纹半臂袍衫,身躯雄壮、行动敏捷,只伸臂一拦便将险些倒下的颜姿揽在臂间。颜姿是女子中算高挑的,却在他臂弯间犹如娇小鸟雀一般。
“误撞了娘子,失礼了。”那人扶着颜姿正身后,施了一礼。
颜姿愠怒抬眼,却见那人身姿雄壮、眼神如鹰甚是明亮,不觉多瞧了几眼竟羞赧一笑道:“无妨。”
那人点点头,抱拳再一揖,向外阔步而去。
颜姿捂着肩头轻嗔一声:“气力也太大了些,险些将我撞飞。”
“我看看”崔晟上前轻轻抬了抬她胳膊,回头对那背影骂道:“走路不长眼的东西!”
“我不长眼,你也不长眼!”颜姿另一手挥拳向崔晟嗔怪道:“也不知拦着我些!”
“我是说他不长眼!何时敢说你!”崔晟委屈解释,又试着帮颜姿活动肩头。
“啊——你轻些!”颜姿喝了声,崔晟慌地停了手:“哦哦哦,轻些,轻些,可疼的紧?若还疼我带你去医馆。”
颜姿捂着肩头摇摇头,再去看那背影早已淹入西市人群中,不觉心中有几分失落。正悻悻然,忽听远处酒楼一伙计临街唤道:“本酒肆今日请来戏子上演《踏摇娘》!”话音未落,身后又数名伙计齐声唱:“踏谣和来,踏谣娘苦和来。”
“我最喜观《踏摇娘》中夫妇殴斗。我若是那摇娘,才不会只会哭泣悲诉,定要将那郎君大卸八块。”
崔晟跟在身后笑道:“如此悍妇,日后谁人敢娶?”
“这天下有喜娇妻者,自然会有一人懂我这悍妇之好。我日后自然选这懂我之人再嫁。”颜姿傲娇的一仰头向酒楼而去。
崔晟点点头,想说“我懂。”却一时羞赧地半响开不了口,莫名抬头见夕阳西斜,可一圈光晕依旧强的他睁不开眼。他愣怔在街口,满心欢喜:“这世上,还有何人比我更懂颜姿呢?”
待崔晟回过神到二楼寻到颜姿时,她正扒着栏杆探出半张身子向下看去。
“我都坐下了,还找呢?!”崔晟在一旁的圈椅上落座,捏着盘中点心咬了一口提醒道。
颜姿似未听见,只盯着一楼一个雄壮身影向外。她疾步奔向一楼,再次追上街头,可那人又一瞬不见了。
她回到二楼时,那场戏正开始。往日最喜欢的打闹片段,她头一回笑不出声,怔然问了句:“这世间为何对女子这般多规矩、枷锁?”
崔晟不解:“你平日里不是最喜欢这出?”
颜姿支颐托腮再次看向戏台,不知又再想些什么。
崔晟早已习惯她变脸比翻书还快,殷切的递了杯她喜欢的乌梅饮。
崔隐回到王府时,正碰上几个仆人端着一水的锦盒往竹里馆鱼贯而去。
“你们在此作甚?”冬青上前拉了一个小丫头问道。
“是魏郎君送来给二娘子的。”那小丫头说的眉飞色舞,满眼羡慕。
崔隐听得上前打开锦盒见正是雨露斋各色精美点心,他又将其余几人所端锦盒悉数打开,发现不是金银首饰便是各特色吃食。
“这样的礼,日日都来送?”
“正是。”那小丫头笑着重重点点头。
崔隐看了看自己手中买给钱七七的冰粽,甩给冬青,扭头往绿荑苑而去。
“二娘子打了魏郎君,魏郎君非但不恼,还日日来送这般多礼物,真是有心……”那小丫头依旧沉醉在对魏现深情的羡慕之中,忘情地同身旁另一小丫头说起。
“什么?谁打谁?我怎不知?”崔隐又折身回来。
“大郎这几日忙的都未回王府,自然不知。”那小丫头又笑道。
“谁问你这些了?还不说谁打了谁?”冬青在一旁喝了句,那小丫头才敛了笑意:“那日魏郎君来府里寻王爷,中了暑气跌坐在正堂外的石子甬道,二娘子过去搭救……”
“搭救?”崔隐脑中霎时浮现出,钱七七抱着魏现喂药照顾的画面,又莫名想到二人曾同游乐游原,那句缠绕在心间的“过往种种”又乍然浮现。
“可不料魏郎君眩晕不过一瞬便回了神,二娘子以为魏郎君佯装戏弄,当即便对着他两拳,打的魏郎君眼眶都紫青紫青的。”那小丫头说着,想到那张俊朗的面孔上紫青的拳印,满脸遗憾。
“你再说一遍?”崔隐眉头舒展开来,扬起眉尾似笑非笑。
那小丫头又说了一遍,崔隐略略一点头,竟有几分傲娇的笑道:“这才像那小泼皮。”他对着那小丫头笑了笑,又帮她把托着的食盒仔细盖上柔声道:“去吧。”
进了竹里馆,王之韵正和钱七七在屋里绣花,小阿狸窝在脚边呼呼大睡。
崔隐凑上前看了看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