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印象中的钱娘子虽穿粗麻布衣,但笑容可掬、天真烂漫。她会在我落水时拉我上岸,知晓我吃了闭门羹会一路尾随宽慰我……”魏现说着眸光暗了暗:“可眼前崔娘子虽穿金带银,却总是心事重重。某只是担心,娘子许有什么难处……”
“好了,莫说这些,我不认识什么钱娘子。学生崔鸢,永平王府二娘子,还望先生莫总提及什么钱娘子。”钱七七虚的一揖,转身向外。
“你就是!”魏现的声音高了几分,他似有几分激动,上前扼住她腕间:“你根本不是他胞妹。你为何要帮他?宁愿这般不开心也要帮他?”
他的琉璃眸子须臾泛红:“你若缺钱,我可给你;你若有何难处,我也可帮你。你还要什么,我都可给你。你为何偏偏选择与他做此等瞒天过海之事?”
“因为我爱他,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他。因为我爱阿娘,我割舍不下这份不属于我的母爱。”这句话在钱七七心中火辣滚过。
她无奈折身回来,双眼通红一声冷笑:“我要的不止这几张地契。你既打听过,便该知我贪财、重利。如今的日子我过得很好,无需先生过度关切。还有,永平王府初遇那日,先生便曾允诺怀逸,对过往不再提及。我希望今日是最后一次。”
“望先生,好自为之。莫要再跟我提学堂之外的事,你我还算师徒一场。否则,只当陌路。莫怪我告去章平长公主处,你我都难堪。”钱七七凌冽说罢扭头向外决绝而去。
她一路向外,想到魏现方才那些地契、飞钱,心中空茫:“小货郎从前渴望的,如今皆唾手可得。难道当真应了那老丈那句,要犯桃花劫不成?”她想着苦笑一声:“你这老丈!若再见了,我定要薅一把你的胡须……”
淮叶在门外正等的心急,见她出来忙道:“娘子快上车,不是要去钱记吗?”
钱七七摆摆手:“不坐车了,我想自己走一会。”说罢她望向这街市的尽头:“日日都坐车,这大街小巷许久都未走过了。”
走出几步她又折身回来,将淮叶塞进车厢,指了指自己备好的那份礼道:“你先将礼送过去,我在西市外的槐树下与你汇合。”
淮叶为难的看着她,她只摆摆手:“放心吧,我走路很快的。我只是想一个人走一走。”
待钱七七一路走至西市,远远见钱记瓷器门口正舞狮。俪娘带着南枝南方在门口招揽,一团喜气。她望着这份本该属于自己的热闹,默然站了许久,竟没有勇气上前。
她又摸了摸荷包中的身契,寻着西市罗记口马肆的蒙三而去。淮叶那日说过,春晨是被罗记的人带走的。
这蒙三她从前叫卖时曾打过交道。她说明来意,那蒙三回到店里一番查阅,只道春晨如今在大业坊的一处院子,那里安置着罗记一时无法交易的奴儿。他允诺钱七七可先进去验过货,确认是她要寻之人再交易。钱七七这才给了一锭银子,随他向城南而去,半个时辰便到了大业坊。
大业坊地处西京城城南,因距离皇城较远,此处宅院稀少、多荒地。从前叫卖时钱七七也是鲜少来附近几坊。进了坊门,又来到一处破旧宅院门前。蒙三敲了许久的门,才等到一老叟探出干煸的尖脑袋看了眼,慢悠悠道:“郎君,随我来。”
这宅院小而破旧,是西京城中老式的回字形院落。绕过照壁,沿着石子甬道过了一具无人打理的假山,即可直达正堂。
正堂前几个青衣老媪正打骂一红衣女子。已入了秋,那女子却只穿了一袭红色绢纱的衣裙,半爬在足足靴筒高的草垛中,嘴角褐色的血痂里涌出一汩鲜红。
“这胡奴又跑了?”蒙三远远问道。
一老媪啐骂了一句,上前撕扯着那红衣女子向后院走去。余下的老媪过了半响才回了句:“昨夜里跑的,天不亮就被寻回来了。这又是哪家铺子里的惹祸精?”她说着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钱七七。
钱七七跟在蒙三身后不语。
“你带去春晨那屋。”
老媪点点头。
蒙三又在面前的案几上画了个押,走到钱七七身边低声道:“我只这点权限,你且先进去看,完了再议价。我晚些来接你。”他说罢放了几枚铜钱在桌案上,转身便向外走。
老媪应了声,捡起铜钱塞进腰间钱袋子,回身像薅猫狗一般提溜着钱七七向后院,见她四处张望又回身在腰间一掐,喝了句:“看什么看。”
一股钻心的痛从腰间直冲脑门,钱七七“嘶”一声,下意识想要还手,却只咬咬牙跟着那老媪向后院走去。她想蒙三一会就来接我了,忍一时,先见到春晨再说。
绕过一道石门又是一排厢房。几个好似患病的妇人,正一脸陶醉的挤在屋前一块破旧的腥红色胡毯上晒太阳,方才被打骂的红衣胡奴也混在其中格外显眼。
钱七七被带到了最深处一间厢房,进门时,那三角眼的老媪捏着她的脸向屋内道:“看好了,若她跑了,你们也要跟着挨揍。”不及屋内的人回应,她便被一把推了进来,踉跄摔倒在地。
屋里的窗户被木板钉着,因此光线极差。此时约莫正值午时,却昏暗的半响看不清内里的人物。钱七七这才恍然,门口那晒着太阳的人为何一脸陶醉。
待适应片刻,她终于在一片朦胧中看到对面床榻上两个瘦弱的身影,一个半躺着,一个躺着。
“春晨?”她试探性的唤了声。
那躺着的女子抬起头看过来,很快又重新躺好。
钱七七向床边走去,那半躺的开口道:“她说不了话了。”
“为何?”钱七七向床边挪去。虽说在永平王府与春晨接触不多,可她还是一眼认出了她。春晨好似也认出了钱七七,只是虚弱的连惊讶都只是眼睛微微撑了一撑,便无力的半合上,喉间一阵呜咽。
钱七七摸了摸怀中的身契,腰间的痛还若隐若现。她看着昏暗中的女子竟一时不知如何说起。待慢慢适应了屋内的昏暗。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她得知春晨身边的娘子叫凤儿。凤儿原是个布商家的小妾,被一帮恶人抄了家。家主和家中男丁被拉去某处矿地,女子不是没入奴籍便是被送去了风月之地。
她因出了疹子,暂且被关在大业坊。她倒想的开,说横竖都是要发卖,只盼着寻个富贵人家不愁吃穿才是。他说春晨被卖来之前便被主家灌了哑药。
那便是胡茹萍了。钱七七心中咯噔一声,果然是她?看来闻溪也是她害的。
那凤儿说了会话,倒有劲了,起身去院中那胡毯上挤着晒太阳。钱七七趁机掏出身契,扒在床头:“春晨,你看这是你的身契。我今日便是确认你在此处,我是来救你的。”
春晨说不出话,无神的双眼怔大看了看钱七七手中的身契,转而呜咽着摇摇头。
“你可是不信?”
春晨干裂的唇抽了抽。
“我知你心里有疑惑,此事一句半句我也说不清。但我承诺,待你出去,我定将这身契还给你,还你自由身。”
春晨依旧躺着,却挣扎着伸手半握住钱七七手臂。昏暗中她突然被拉近,从春晨的眸子里看到一丝惊恐和着几分疑惑,伴随着她不断摇头,喉间再次发出浑浊呜咽声。
“当然我不仅仅为了来救你,我还有事要问你。我想查胡茹萍。”
“那年上元节,二娘子”钱七七一顿道:“我”她指了指自己:“那时丢了阿奴,可是人为?”
春晨点点头。
“是胡茹萍所为?”
春晨摇了摇头。
钱七七难以置信又问了一遍:“可是胡茹萍所为?”
春晨摇了摇头。
“二娘子丢失,可是人为?”钱七七重复。
春晨点点头。
“可是胡茹萍?”
春晨又摇摇头。
“对!不是胡茹萍,是胡聘对吧?胡茹萍谋划,是他干的!”钱七七急切道。
春晨依旧摇摇头。
“那是谁?”她泄了气,顿了顿又问道:“柳毓眉?”“陈灵儿?”问完钱七七才意识到双生子出生时,陈灵儿和柳毓眉还未过门。
那还能是谁?
“家中下人?”
春晨摇了摇头,转身背对着钱七七。
“都不是,那是何人?”
“是王府外的人吗?”钱七七又问了一句。
春晨背对着他,摇摇头,喉间一阵呜咽便不再作声。
那除了阿耶阿娘还能有谁?钱七七伸手去拉春晨,可她只是倔强的躺着不再回应。
第53章
长乐坊一处宅院中, 曲水流觞,崔隐与一男子正对面而坐。
“崔特使已与罗骏交涉,下一步该如何?”说话的男子着缠枝宝相花纹半臂圆领袍衫, 英朗的五官中高耸的鹰钩鼻格外显眼,眉宇间透着几分审慎的精明。正是行首窦寅——景教司铎窦蘅之子, 窦记钱庄现掌舵人。
“他的账簿虽有假,但顺藤摸瓜,确实查出这太平商行敛财无数, 皆汇兑至河西。”崔隐声色沉沉。说至此, 他又想到含元殿前,那位河西的镇国大将军薛存念遥望睥睨之态。又想到他对着自己一番打量,眼神狠戾的问了句:“这位便是永平王府的崔郎中?”他心中一阵烦躁,他也不曾得罪此人。岂止,那日还是他头一回见他。
崔隐掩了心事,又道:“只是这罗骏背后之人还未查到, 我们跟踪他也有些日子了。”
“我阿耶派了些景教教徒, 以传教的名义去了你所说的那几处宅院,如你所料确实有暗道。”窦寅踢掉靸着的鞋, 索性半爬在案几上,凑近:“崔特使,实不相瞒,若不是我阿耶千叮咛万嘱咐, 您这趟混水我是万不想淌。”
他顿了顿又道:“这京中与我窦记生意往来者百余户。可唯独这太平商行, 我是能不沾便不沾。我一介商贾不过做些生意维持家计, 不想卷入这些朝堂纷争。”
“窦郎怎知是朝堂纷争?你还知道甚?”崔隐顺势追问。
“崔特使可知南衙十六卫?”窦寅掠一思索道。
“自然。随北衙禁军发展壮大,十六卫如今只剩名号。可此事与十六卫何干?”崔隐不解。
“府兵制没落后,圣人下令禁止府兵来京服役。各折冲府虽有兵额, 但军士、军械、粮食皆废。当年罗骏曾是折冲府参事。”窦寅咳了咳强调道:“当然我不过道听途说。当年折冲府阙官,原十六卫一些兄弟自发组建了‘神威队’。”
“神威队数年前,在各州郡出没,所到之处劫杀无辜,逼良为娼,朝廷几度派人剿灭却收效慎微,前年被凉州刺史一网打尽。”崔隐蹙眉凝神道:“此案结案时,我刚到刑部,对那案卷如今还记得几分。依大覃律法,诸谋杀人者斩,掠人者绞。那神威队中主谋、从犯皆已伏法。那案件中不曾提及几人出自原十六卫。”
“非也,非也。”窦寅摆摆手:“大郎难不成也信区区一个凉州刺史便可将横行多年的神威队剿灭?”
崔隐苦笑:“惭愧!惭愧!”
窦寅见他如此诚恳亦一脸真挚道:“因我窦记生意遍布各州郡,黑白两道皆有些关系,才得以此消息。神威队非但未消失,反倒绑了几个地方官员,做得勾当一样未落,只是比先前低调隐蔽些。我们是单纯生意人,不想与他们绑定太深,前几年便借故关了几家州郡分铺,与他们断了生意往来。”
窦寅眉宇间浮出一片忧云,转而又恢复慵懒洒脱,执起酒壶向口中浇灌,自我调侃道:“我这亲手断了的生意,不就是为了图个清静。如今又不得不入局其中,阿耶的真主耶稣当真对我护佑有加。”
“谢窦老板大义。”崔隐一揖,举杯向窦寅。
……
大业坊中,太阳西下时那凤儿进了屋,又说起布商家里的琐碎家事。许久见钱七七未有反应便问道:“你也同她一般哑了?”
钱七七呆坐在床边,半响问了句:“她是如何哑的?”
“听牙婆子说好像被主家灌了药吧。”凤儿说的云淡风清。
“那口马肆还要留她作甚?”
“她自是卖不上好价钱了。只是嗓子哑了,将养好了还能做苦力,口马肆岂能亏了。我与她不同,我要姿色有姿色,定能寻个好人家,官眷也不是不可……”凤儿又开始絮絮叨叨。
钱七七再未说话,只看着春晨毫无波澜的背影被夜色吞噬的残影也不剩。她来时已认定胡茹萍是始作俑者,而亲自问春晨不过寻个证据实锤。却不料与事实大相径庭。
春晨对着墙再未转身,凤儿在床榻上不情不愿的为钱七七分出一角,她却未过去,只靠在墙边,努力睁了睁眼,却如何努力也看不清这墨一般的浑沌夜色。
是自己问的不清楚,还是春晨在有意包庇谁?永平王府到底是谁要害王妃的孩儿?钱七七回忆着王府里的点滴。这是她头一回离开王府。老媪说蒙三今日有事,明一早才来。那便意味着自己要夜不归宿。她有些想念阿娘,有些想念崔隐。事先未同他说自己来寻春晨,不知明日见了可会怨自己……
如水凉夜中她思绪万千却理不出头绪,最后靠墙而眠。
长乐坊窦寅的宅中崔隐与窦寅对酒一番,见天色渐晚惦记着去西市接钱七七。他故意让冬青告诉她,他近日都在乐游原。他甚至期盼着她抱怨一句:“有些人明明说过要带我去观星……”
可当他到钱记附近时,却并未见钱七七。绕到西市外老槐树下,却听得淮叶说,钱七七原说要走来此处汇合,可淮叶一直等到这会也未见她身影。
崔隐一时慌了神,派冬青去了清风酒肆与钱记瓷器,片刻回来只悻悻道:“今日无人见钱娘子。”
“二娘子会不会在西市,遇上什么故友聊的起兴,忘了时辰。”淮叶弱弱道。
“哪里的故友你也不问!”崔隐才咽下的怒火又腾升到胸口。他命冬青派人去魏现府邸、章平长公主府至西市沿路去寻。自己则驾车急急向乐游原而去。他心中又悔又恼,只盼着她平安无事出现在乐游原。
……
翌日鸡鸣时,钱七七靠在墙边已浑沌睡去,梦里正是上元灯会的火树银花、宝马香车。如昼的朱雀大街上,闻溪抱着一儿一女正挑着车帘看出来。钱七七挑着货担路过,见车里雍容华贵的闻溪笑的灿若烟火。
突然车夫胡聘坏笑着转身将车厢推翻,一片火势蔓延过来。闻溪一低头怀里的孩儿便少了一个。她抱着那孩儿哭的嘶声裂肺,哭着哭着她竟变成了王之韵。王之韵拦着她的货担哀求道:“救救我的孩儿,我的孩儿不见了……”
钱七七拉着泪流满面的王之韵说:“阿娘,莫哭,我在呢。”
“不,你不是我的孩儿”王之韵将她一把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