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七七与南方互视一眼,轻轻向后退了半分。她一瞬明白,胡茹萍比崔成晔更像断魂香的中毒者。
“阿娘,萍儿好想你。”胡茹萍一步步靠近钱七七。南方从后头轻轻拉了她一把,她并未退回去,而是凝望着胡茹萍那双支离破碎的眸子。
她一遍遍唤着阿娘,又一遍遍对着那月光泪眼婆娑哭诉道:“阿娘,阿娘你可知你走后,继母便将我发卖。是阿兄一遍遍哀求,阿耶才又将我带回。可是那黑心的继母如何容得下我,趁着阿耶出门,支走阿兄又将我发卖。”
“我好容易逃回家时,继母只说卖身钱已花光。我被主家拖回去,打的几乎没了半条命。那时候阿兄还不嗜赌,是阿兄偷偷从狗洞爬进去,给我送了药。于是我想,家妓便家妓吧,富贵人家总能吃个饱肚。可好久不长,张九郎将我赠给了李四郎。”
“李四郎不同张九郎,非但不苛待下人,时常还对我嘘寒问暖。我以为寻到一处温柔乡,却不想一场家宴我被王大郎相中……”
“王大郎家中家妓成群,夜夜笙歌。我们需要伺候好每一位府上来的客人,否则会被鞭笞。”胡茹萍一双瑞凤眼空洞的望来:“我总幻想有一位郎君,可以带我结束这般被送来赠去的日子。可当他们提上袴裤,第二日,便都不记得前一夜的承诺。”
她的笑逐渐扭曲:“那时,我时常看着王大郎府上那只哈巴狗想,有时候做人真不如做狗。它怎可以在宴会上随意走动,它怎可以吃的肚皮圆滚滚的,它纵然对主人的叫声无动于衷,也不会被拳打脚踢。”
南方握着刀与钱七七站成一排,心跳如雷。钱七七屏息握住南方手,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动手。
“王大郎那场家宴上永平王一眼相中我,还说我的眼睛很美,有故人之姿。他拉着我说要为我脱奴籍,这种酒话我听过太多,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胡茹萍又踉跄几步,在钱七七两步外,骤然顿步,似看着她手中的匕首,又似看着浓雾中深不见底的黑暗。
钱七七试探性的将匕首向前递了递。不想她一把接过后,似梦魇的更深了些,晃晃悠悠的转了身,摇曳着身姿朝回走:“那日相中我的可不止永平王,还有冯涅。那时候他还是冯平安将军的爱徒,是个不起眼的小宦官。他趴在他师傅耳边耳语一番,冯将军笑了笑,点点头。”
“第二日,他单独来寻我,我一口便应下。”胡茹萍掩嘴一声冷嗤:“与其相信一个男子要为我脱奴籍,我更愿意做颗棋子。至少有被利用的价值,好在被人赠来送去的好。”
崔成晔根本无心听她这些胡言乱语,他正借着微弱荧光捧着那皇袍爱不释手。他不耐烦的挥挥手,两个士兵上前架起胡茹萍进了山洞。
须臾洞口骤然飞来一道寒光,一把利刃跃过士兵,直冲崔成晔后背穿膛而来。众人还未回过神,那持利刃之人,用力向后一顿,穿膛的匕首又被拔出,血水四溅。一时胡茹萍衣裙和脸上溅满血渍,双手也被染成血红。
崔成晔张了张口,努力转身一瞬,头发全然竖起,血红的眼珠几乎要夺眶而出:“胡茹萍?竟是你?”他未说完,便已跌跪在她面前:“大业在即你怎可?”
“这大业与我何干?你们的仇恨与我何干?我只想做个普通后宅妇人。”她一阵狂妄冷笑过后,眉心蹙紧,一双瑞凤眼盈满哀怨:“可为何就这么难?”
周围的士兵见状立刻拔剑指向胡茹萍。胡茹萍没有丝毫畏惧,俯视看向已然倒地的崔成晔:“你根本不爱薛娘子!这些年,我还以为是我不够像她!”
崔成晔看着胡茹萍,一丝轻蔑的笑浮在面色的狰狞中:“你说的对,这些年,这些女子,确实唯有你最不像阿妍。”
胡茹萍脖颈上架着一圈利剑令她动弹不得,只僵站着,含泪睥睨看向崔成晔:“可你那年说我有故人之姿?”
“不,你最不像阿妍!”崔成晔挣扎着吐出一口血水,勉强一字一句道:“你像我,生来便任人摆布。”说完他只瞪着胡茹萍又张了张口,却再说不出半个字,但一双怒目却始终不愿闭上,挣扎去抓那件皇袍。
胡茹萍怔然望着他一点点没了气息,蹙紧的眉头骤然一松。她丢掉手中如千金般重的匕首,只觉双臂乃至全身,从未有过的轻松与舒适。她上前踩住那皇袍,使劲碾了碾,对着山林浓雾处大喊了句:“薛娘子,你看到了吗?她口口声声为你,为了壮儿。可这皇袍明明是他的尺寸,他根本不爱你,他谁也不爱,他只爱自己。”
那一声声冷嘲中,她禁不住再次落泪。洞口影影绰绰的灯火,将她的身影拉的极长,她满意的看着自己影子中,已然没了呼吸的崔成晔。她的唇角再次微微上扬,却没有笑意,只有刺骨的寒意,最后她望着崔成晔一字一句道:“我不像你!我有心,你没有。”
指尖抚着满脸泪珠,她又看向黑色天幕,望着那黯淡月光,真的笑了起来。笑容干净而纯粹:“阿娘,萍儿好想你。萍儿来陪你可好?”
说罢她向着脖颈那一圈利刃一甩头,含泪而去。
她的血沿着白皙的脖颈向下,淌过方才溅满衣裙的血渍,将过往冲刷殆尽。她终于解脱了。她不再是那个被赠来送去的家妓,不再是冯涅的棋子、不再是胡聘的摇钱树、不再是崔成晔的工具。
她只是她,胡茹萍。
第79章
不知是林中消了大半的断魂香, 勾起了所有人心底的痛楚,还是这意外让人措手不及。洞口的士兵们,一时错愕愣在原地。唯有鹿伯抱着崔成晔的尸体老泪纵横, 一声声唤着四郎。
眼见着崔成晔和胡茹萍在远处倒下,钱七七也禁不住扶着心口泪流满脸。王府每个人的面孔都渐渐浮现在脑海中。
初入王府时, 他是高高在上的永平王。他端坐在正堂朝北的琉璃六合屏前,不怒自威。她跟在崔隐身后,怯生生看向他, 带着几份讨好和说不上的敬仰。心中惊呼:原来这位就是闻溪的亲生父亲。
那时胡茹萍是王府受宠的侍妾, 她以为纵然有王妃、侧妃、庶妃,却无人能敌这小小侍妾在王爷心中的地位。她以为王爷深爱她,才令她与崔霓那般骄纵。
第一次见王妃时,她就觉得她好像是自己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那个阿娘。她精心照顾她、换着法子逗乐她;她也会缩在她怀里撒娇,感受从未有过的母爱。她与阿娘从来都不是简单的照顾与被照顾, 而是彼此灵魂最深处的救赎。
……
回忆入浪, 钱七七站在林中抖得如筛糠般。如今隆冬,她却只穿着蕙兰给她的那件玉蕊花裙。她也抬头看了眼那寂廖月光, 禁不住唤了声:“阿娘,阿奴也好想你。”
“七七。”南方脱下裮袄递给她。
她接过那裮袄,似回了回神:“南方阿兄,洞口这几个人, 你能搞定吗?”
“放心, 交给我。”南方竟未口吃, 眸光坚毅的握着大刀,目露凶光朝着山洞而去。
一刀、两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洞口,对着那几个士兵连砍数十下, 眼神空洞如一口枯井。他方才就站在断魂香最浓的位置,何尝不是断魂香的“受害者”。此时他手中的大刀,在脑海中不过是童年的一根木棍,对着村口那些嘲笑他口吃,向他身上撒尿的孩童抡去。
一下、两下……脑海中的孩童一个个都倒下,洞口围上来的士兵也一个个倒下。南方天生大力,此时他粗犷的面颊满是血渍。而他仿若一名战场杀疯的将士,露出狰狞的獠牙和阴鸷的目光,挥舞着手中大刀,怒喝着向前冲去。
夜色的山林,空气中开始弥漫起尘土与血腥混合的气息。钱七七趁机捡拾起一把沾染着血迹的长剑,贴着洞口附近的岩壁,向着关押柳毓眉的山洞而去。
洞室内比她想像的更宽阔、也更昏暗。柳毓眉几人被关押在一处粗木钉成的丛棘栅栏后。丛棘前一名守卫正虎视眈眈,看着远处而来的瘦小身影。
钱七七虽手里握着剑,但一眼看去,她心知,自己无论武力还是体力都不及对方。但此时,她别无选择,只双手握剑一步步靠近。
“放他们走!”她的声音凌冽中有些许发颤。
守卫觉得眼前之人荒诞可笑,一个连握剑姿势都不对的小娘子,竟敢喝令自己放人。
“阿奴?”柳毓眉闻声试探性朝着远处而来的身影唤了声,崔晟和崔薇也隔着丛棘难以置信的对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唤了声:“阿姊?”
借着远处微弱灯光,钱七七快速扫过那守卫腰间挂着的钥匙,又扫过趴在丛棘看向自己的家人,最后目光落在牢房外一堆枯草间。
“开锁!放人!”她双手持剑,又喝令一声。
守卫看着她满眼凶光和步步紧逼的气势,下意识向后一步去摸腰间的剑。正是这一步,随着钱七七唤道:“阿恒,抓住他!”崔晟已从粗木栅栏中伸手扼住那守卫脖颈。
柳毓眉与崔薇也迅速响应,从粗木中伸手,抓住那人四肢,令他动弹不得。守卫虽始料不及,但崔晟几人毕竟有粗木限制。眼看正要挣脱出来时,钱七七已从腰间取出火折子,用力一吹,扔向那堆枯草。
干燥的枯草瞬间被燃起,火光骤然照亮了整个洞室。守卫回过神再看来时,钱七七的剑已然落在他胸口。
“别动!”钱七七声音越发颤抖:“只要我再往前半寸,便可将这剑穿透你胸膛。你若敢动,那便等着在此葬身火海!”
“阿恒,取下他腰间的钥匙!快!”钱七七叮嘱着,剑又向前几份,刺破那守卫胸前衣服的布料,又轻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你敢动!我就敢继续刺下去。”她继续威胁道:“我身上还有火药,你若再动,我便让你在洞内粉身碎骨。”
山洞外,南方在那一通爆发式的打斗中渐渐泄力,由攻到守,被士兵们层层围住。
这时林中隐约传来沙沙之音,接着一浪又一浪的马蹄声汹涌而来。洞口附近的夜色中,玄黑的战马上崔隐一身玄甲而来。他身侧之人威武雄壮,正是孟八。随着孟八一挥手,数十只黑羽箭矢呼啸而至,落在那一圈士兵后颈和额前。
鹿伯在看到崔隐那一刻,骤然挺身,对着林中一声哨音。须臾不知从何处,又召唤了更多士兵,与孟八所带精锐在林中展开殊死搏斗。
崔隐跳下马,一眼便看到了崔成晔和胡茹萍的尸首。母亲葬身火海,父亲与姨娘死在面前,他的心纵然固若坚石,此刻也不得不顿足。他望着满是崔成晔血液的那一片土地,一时抬不起脚。从一开始,他知晓幕后黑手是阿耶时,他便做好了准备,这一场仗注定不是你死我活、便是同归于尽的惨烈。
可此刻,他真的死在眼前,他还是会忍不住想要痛哭。
许久,他走上前蹲下身子,将那件皇袍扔向冬青手中的火把。被点燃的皇袍腾在空中,挣扎着、燃烧着,张牙舞爪,仿若崔成晔不安的灵魂,渐渐只剩一地灰烬。
鹿伯意识到那兵符还在崔成晔腰间,他俯冲向崔成晔时,被崔隐持剑挥臂,戛然顿在一丈开外。他并未回头看他,只听轰然倒地的一声闷响。
那声闷响后,他上前蹲在崔成晔身边,从他腰间的蹀躞带中取出那半块兵符,紧握在掌心。他不忍直视他,只伸手轻抚他瞠着的双目,为他抚目而闭。
这是他,作为儿子,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七七呢?”他起身抽出剑,远远对着南方问道。
“山洞,救人!”南方被孟八的精锐护在身后,远远回应。
“好。”崔隐向着洞口而去。
洞中深处的火光中,钱七七的剑正抵着那守卫胸口。他远远看到她,那颗悬到近乎崩裂的心,稍缓半分,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惊悚吞噬。
崔晟是摸到了钥匙,也已将丛棘上的铁链打开。可正当众人搀扶着从那丛棘出来时,那本就训练有素的守卫,趁乱向右后方撤了半步。这半步使得钱七七抵在他胸口的剑,连带着她整个人失控向前时,那侍卫已摸到腰间的剑,朝着她劈头盖脸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守卫的左眼正中一箭。
哐当一声,钱七七颤抖着未握稳的剑柄落地。伴随着柳毓眉惊恐的尖叫声中,崔隐大步向前,一把将已慌神的钱七七拥入怀中。
钱七七未看清来人,拼死反抗中,只听得梦中千回百转的那个熟悉嗓音,柔柔一句:“不怕,我来了。”
她仰面待看清是他,方才伪装的狠戾、逞强、勇谋都化作海市蜃楼崩塌后的无力,双腿一阵绵软。
他接住她,轻抚她脸颊上溅到的血迹,不再有半分迟疑,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刚刚还握箭喊杀、稳如磐石的掌心,接住她一瞬,又带着细微的颤抖。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这个拥抱胜过千言万语。所有的恐惧、焦虑、失而复得的狂喜都在这无声的、近乎窒息的深深的拥抱里。然后柳毓眉、崔晟、崔薇迟疑中都围了上来。一家人抱作一团,放声大哭。
小小的崔麒被灌了药,昏睡在牢笼角落,嘴角还挂着笑。他的梦里,没有山洞这些经历,他还在永平王府的院中快乐的跑着,阿娘也已为他买回了糖果子。崔薇过去小心翼翼将他抱起,跟在崔隐和钱七七身后。洞外的士兵已悉数降伏,只剩孟八指挥着几人将尸首抬到一处。
崔薇看到胡茹萍的尸首时,忍不住再次痛哭起来。柳毓眉叹了声,还是从她怀中接过了崔麒。崔薇一怔,将崔麒递给柳毓眉,又犹豫着,看向崔隐,弱弱的问了句:“阿嬬呢?阿兄可见过她?”
……
永寿坊的老宅中,胡聘一身酒气踢开院门,身后跟着两名男子。
“货呢?”
“在屋中。”胡聘涎笑着将二人迎进屋。
屋内崔霓警戒起身:“这,这是何人?”
“你说要将那个钱七七绑来供两位大爷过过瘾,这钱收了好几日,人还未逮到,总不能让二位哥哥就这般干等着吧。”
“就是!就是!哥哥我可等不及了!”一人搓着手向前几步。
“胡聘!”崔霓怒视胡聘:“我是你侄女!你怎可如此对我?”
“侄女?你认过我这个舅父吗?你听过胡茹萍过往之事后,连她都不认,会认我?”胡聘退至门外:“实话告诉你,胡茹萍跑了。哥哥给的定金我已经输了!哥哥们今日必须快活!”
“对!必须要快活!”两人猥琐一笑应和道。
“你等等,我有法子寻到钱七七!”崔霓慌哭喊道。
“你莫再自寻死路了。”胡聘掩上门。
“甚么七七八八?小娘子陪哥哥玩一会。”那搓着手的大汉一把将崔霓揽入怀中。崔霓破口大骂着挣扎着才跑到门口便被另一人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