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数:3028
日期:2020-04-16 15:03:22
不等周大有说话, 那女人便介绍自己道:“我在这里有十年了,大家都叫我白玫瑰,先生贵姓?”
“我姓周。”周大有微微欠了欠身, 开口说道。
“您看起来, 跟这里所有的男人都不一样。”白玫瑰饮下一口如血一样的红酒, 鲜红的舌尖舔了舔丰润的嘴唇。眼睛微眯,猫儿一样。“你看着我们的眼神里, 没有轻蔑,也没有亵玩的意思。”
“每一个人都应该得到尊重, 极少数禽兽不如的人除外。”
白玫瑰微微垂下墨黑睫毛, 看着杯子红酒荡漾,低低的烟嗓, 听起来格外魅惑:“我在欢场中打滚了十几个年头, 见过无数的男人。什么样的都有, 唯独您这样的人,极少极少。这个地方看起来, 与你很不相配。像你这样的男人, 就该端坐在书桌后面,拿着笔书写,或者拿着书本翻看,那才是最适合你的模样。”
周大有闻言, 哑然失笑, 伸手端起酒杯来:“为这话, 敬你一杯。”
白玫瑰微微一笑, 与他碰杯, 涂着鲜红蔻丹的纤纤玉手端着酒杯的样子, 格外迷人。
两个人对坐闲谈起来, 周大有发现,白玫瑰竟然是个言之有物的女人,不由得有些惊讶。她淡淡的笑了笑,将杯子里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道:“其实,我也是读过书的人呢……”
周大有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他知道,那必定是一个不大令人愉快的故事,何必去揭人伤疤呢?
跳大腿舞的舞女们终于下去了,赢得了比上一个歌女更热烈的掌声。周大有也松了一口气,满场肉/欲横流的感觉,实在有点令人窒息。
“到我上场了……”白玫瑰笑了笑,起身施施然走到舞台上,握着麦克风,开始低低的吟唱起来。舞台上的灯光开始变得昏暗,下方舞池中的一对对衣香鬓影的男女们,开始跳起动作柔和的交谊舞来。
“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低声清唱,远方的花儿都入梦,只有那夜来香,吐露着芬芳。我爱这夜色茫茫,也爱这夜莺歌唱。更爱那花一般的梦,拥抱着夜来香,闻着夜来香……”(出自歌曲夜来香)
低柔的带着微微沙哑感的女声,浅吟低唱着,配合着轻柔的萨克斯风的声音,令人心里,生出一些怀念,一些感伤。
不知不觉的,周大有将面前杯子里的威士忌给喝光了。脑子里,也有了一些晕乎乎的感觉。
看着舞池里犹自抱着浓妆艳抹的舞女上下其手的文明书局的人,他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朝着舞厅外面走去。这里的空气太污浊了,他需要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身后,悠悠的歌声,还在不断的传来:“夜来香,我为你歌唱,夜来香,我为你思量……”
五彩的灯光旋转着,不断照射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使得他们一个个都有了蓝色的鼻子,紫色的脸颊,看起来,像是一只只游荡在人间的鬼魅。
周大有走出大厅,来到外面的走道上,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他靠在墙壁上,闭起眼睛,抬手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意图减轻头晕的感觉。
大厅里的歌舞声还在隐约传来,灯红酒绿,靡丽的感觉。
走道跟大厅里一样,铺着厚厚的红色地毡,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一盏盏嵌在灰黄色墙壁上的小壁灯,散发着黯淡的光芒。
就在他挪动了一下脚步,准备回到大厅里去的时候,一丝有些熟悉的声音,从转角楼梯角落处传来。
这一把似曾相识的男声,仿佛,是廖庄慧父亲,廖忠清的声音?
“芸娘,你说的是真的吗?”这声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还有惊喜。
“当然是真的,我怎么会骗你呢?”一个女人的声音,仿佛不大年轻了。
“如果是真的,那当然是很好,我到现在,也没有留个后,断了祖宗香火,真是不孝……可是,可是,你确定,真的是我的吗?”
一些细碎声响传来,好像是女人在扭着男人衣服质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哀凄:“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我自从跟了你之后,再没有跟着别人出去了,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你就说吧,你到底要不要负责?我问过大夫了,他说,基本可以肯定,这就是个男胎了。呜呜,你怀疑我骗你,你也不想想,你既没有钱也不年轻了,我图你一个什么,没良心的,要不是一片真心给了你,我至于吗……”
廖忠清好像慌了手脚,连忙柔声安慰着那女人,等到终于将她安抚得不哭了,便说道:“你放心,左右我家里也只有一个黄脸婆了,你进去,断断不会受委屈的……”
“谁要做你的小妾?呸,多大脸啊!我告诉你,我已经辞了这里的工作,准备回老家去开店,你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周大有几乎可以想象出,那舞女腆着肚子威胁廖忠清的模样。
确实就跟她所说的那样,廖忠清既没有钱财也没有人才,也不知道那舞女图他一个什么。只能说,爱情就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吧。
“别别别,芸娘,你可别拿肚子撒气,这可是我来之不易的老来子啊!他要是没了,我活着也就没有什么意思了……好,我跟你走……”
接下来的话周大有没有再听,迈步走进了大厅。瞬间,歌舞声和笑语声迎面而来,扑鼻的酒香和香水味,让他的脑子恍若一团浆糊,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这件事很快就被他丢在了脑后,两日后,廖家那边却是闹了起来。
咖啡馆已经走上了正轨,所以,关翠云也不用整日守在那边。这一日,她跟周大有两个人都在家里,一家人守着炭火,正烤红薯吃呢。香甜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那是幸福的气息。
这是在厨房里,一家人围着炭火,浑身暖呼呼的。白炭堆装在圆形的大铁盘里,铁盘架在四方形的木头架子上。烤火的时候,可以将双脚放在木架上,非常暖和。红薯就煨在灰堆里,明玉拿着火钳在里面翻找着,将一个个灰扑扑的红薯或是土豆扒拉出来,然后分给家里人。
将红薯或是土豆抱在手里,拍掉上面的炭灰,再拔掉外层烤焦了的皮,里面金黄色的肉就露了出来。咬一口甜甜蜜蜜的热乎乎的,香甜满口。
周大有吃完一个红薯,正在喝着一杯热茶。身上热乎乎的,胃里也是热乎乎的,整个人就显得很慵懒。
这个时候,孩子们已经放寒假了。距离春节,也没有多少天了。
关翠云已经在置办年货,厨房里因此堆满了东西。窗台前方挂着一串串油亮亮的香肠和一条条肥瘦相间的腊肉,看着就很好吃的样子。看着那些香肠,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吃饱了的周大有又觉得嘴巴里口水在分泌了。他起身取下几根香肠,洗干净了用筷子穿好,跟明珠明玉一起拿着香肠在火上烤。很快,香肠就开始滋滋冒油,浓烈的肉香和花椒香,冒了出来。
原本打瞌睡的小宝也不睡了,聚精会神的看着香肠:“大姐,香肠什么时候可以吃啊?”
他看中的,是最好说话的明珠手里的香肠。至于明玉手里的,他根本不敢肖想。惹毛了明玉她会直接揪他的耳朵,爹也不会帮着他。所以,他有些害怕二姐。
明珠一边转动着香肠,让它均匀的被烤熟,一边说道:“还要一会儿呢,你先吃红薯吧。”
小宝砸吧着嘴巴说道:“我不爱吃红薯,吃多了,肠子涨得慌,还会放屁。”
他的话刚刚说完,就被明玉往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斥道:“正吃着呢,什么放屁不放屁的!”
小宝挨了一巴掌,委屈的嘟着嘴,朝着爹娘告状:“爹,娘,二姐又打人——”
周大有道:“男子汉大丈夫,被姐姐打一下怕什么?”
关翠云心疼儿子,却不会违逆丈夫的意思,只是对明玉说道:“你呀,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宝计较。”
明玉撇撇嘴,道:“知道了,娘。”
一个小插曲过去,一家人又开始开开心心的烤红薯烤香肠,忽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响了起来。在安静的傍晚,听起来分外刺耳。
关翠云抬起眼朝外面看去,尽管有围墙挡着,她什么都看不到:“好像,是从廖家传来的声音。”
听到这声音,周大有猛然响起之前几乎被自己遗忘的事情,便起身说道:“我出去看看。”
“你小心一点,要是他们两口子打架,就躲开一些,别伤着你。”关翠云叮嘱道。
“我知道了。”
周大有穿上厚实的灰色毛呢外套,打开院门,走了出去。还隔着一段距离,他便看到廖家的门大开着,一群人围在那儿,指指点点着。
挤进人群中,他看到廖太太坐在地上,拍着地面嚎哭着。身边,是一圈撕碎了的白色纸片。依稀可以看到,上面赫然有着“休书”两个大大的黑字。
*
☆、第72章 休弃
字数:3021
日期:2020-04-17 14:58:05
“他竟然休了我, 他竟然休了我……”廖太太跟祥林嫂一样,不断的重复着这句话。“几十年的夫妻啊,你怎么这样狠心!纵然我没有给你生个儿子, 但是, 我送公婆上了山的, 你怎么能休弃我……”
有同情她的人,在人群中说道:“唉, 这廖家太太也真是可怜。之前两个女儿跑了,现在, 男人又走了, 可叫她一个人怎么活下去哟!”
听到她的话,廖太太愈发哭得伤心:“这狠心的人啊, 到底是为什么哟, 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哟……”
有好事的人, 在一旁说道:“廖太太你还不知道吗?你家先生,之前就跟艳倾城一个舞女好上了, 都好几个月了。现在, 据说是那个舞女有了身孕,不干了,要回老家去。我估摸着,你家先生, 就是因为她肚子里那个孩子, 才休了你, 跟那个舞女走了的。”
“原来是这样啊!那也难怪, 廖家到现在还没有留下香火, 也许那个舞女肚子里是个男孩子呢?”
“如果是为了后继有人, 那也怨不得廖老爷了……”
“呸, 你们这些男人,一个个都是狠心无情的。就算是那个舞女肚子里有了,不能抬进来做个妾?说到底,还是嫌弃糟糠……”
听着众人的议论,好的话,坏的话,廖太太不哭了,呆呆的坐在地上,一个字都不说,整个人仿佛痴了。
关翠云也来了,实在是看不下去,走了过去,将廖太太扶了起来:“男人走了就走了,离了他,日子还不是要继续过下去?快别糟践自己了,徒然让别人看了笑话。”
廖太太呆滞的眼珠再次转动起来,一把抓住关翠云的胳膊,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我跟了他二十年,他就这样狠心无情——”
“他狠心,也没有办法。难道你日子不过了?”关翠云一边安慰她,一边搀扶着她慢慢的朝着屋子里走去。围观的人们眼见没有稀奇可以看了,便也纷纷散去了。
翌日,周大有便去了萧宅,将这件事告诉给了廖庄慧。
从前她们姐妹离开家主要是因为父亲逼迫,现在廖忠清走了,估摸着,她们姐妹就算是回去,也没有大问题了。
听了他的话,廖庄慧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碧心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道:“那样的父亲,消失在你们生命里,也算是一件好事。”
“你预备怎么做呢?”周大有道。
廖庄慧平息了一下心绪,道:“我回去看看再说吧。”
晚上,廖庄慧果然回到了廖宅,只是没有带廖庄贤。周大有并没有在场,也不知道,她们母女俩到底说了些什么。只是翌日早晨,便看到廖庄慧与廖太太一起登门了。
廖太太一见到他,便作势要跪下去:“周先生,多谢你,要不是你,慧儿这一辈子就要毁在他爹手里了。”
周大有连忙扶住她:“别多礼,廖太太不怪我就好。”
廖太太还是说了许多感谢的话,末了说道:“还好慧儿贤儿都愿意回到我身边,要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廖庄慧有这样的选择,也不令他感到意外。毕竟是亲生母亲,哪里能彻底狠下心来?
廖太太对周大有谢了又谢,最后说道:“另外,我们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唉,说起来,也是因为实在没有办法了。周先生你们一家都是好人,将来一定大富大贵,子孙绵延,享不尽的福气……”
周大有道:“有什么话,廖太太你不妨直说吧。”
廖太太愁眉苦脸的说道:“她们狠心短命的爹走了,丢下我们母女三人,眼瞧着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了。她们爹走的时候,带走了家里所有的银钱,如今,我是连买菜的钱都拿不出来了。眼看着,明日就要交房租了,我口袋里是一个铜子儿也拿不出来,我们母女三人,就要露宿街头了……”
廖庄慧再也听不下去,摆手制止了母亲未完的话语,对周大有说道:“周大哥,我们租不起现在这所房子了。所以,一家人都想在我跟妹妹现在居住的地方长住。也不知道,方不方便,就想问问周大哥的意思。等到我找到工作之后,我们再出去租房子……”
听着女儿的话,廖太太连连点头,看着周大有,絮絮叨叨的说道:“麻烦周先生了,你是大好人,就帮人帮到底吧,我这里先谢谢你了。你们一家都大富大贵,长命百岁……”
“廖太太不必多说,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心领了。”周大有沉吟了一会儿,道:“我朋友估计短时间内不会回来,那座房子暂时给你们住,是可以的。但是,等你们有能力的时候,还请自行租房居住。毕竟那是别人的房子,只是暂时交给我保管而已。”
闻言,廖庄慧十分开心,连忙说道:“周大哥,你放心好了,我们一定会保持房子原来的样子,会小心的。”
“那就拜托你们了。——嗯,还有,你还是叫我周先生吧,别叫周大哥了。”想起对方对自己的心思,周大有不由得有些尴尬。感觉她突然改变称呼,似乎是,没有放弃她的执念。
廖庄慧露出失望的神情,道:“叫先生……总感觉很见外的样子,叫大哥不好吗?”
周大有道:“在我心里,你跟小贤都是我的晚辈,所以还是不要叫我大哥了。”
廖庄慧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低下头去了。看到她这个样子,周大有也很无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总不能一直步步紧逼非得让她改个称呼不可,那样显得也太不近人情了。
是日,廖家就搬出了原来租住的房屋,搬进了萧宅。
看到那大大的美丽的花园,洁白的造型漂亮的洋房,廖太太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慧儿啊,原来你们姐妹一直住在这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