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没了,谁他妈的跟你还有话说?”新娘父亲一边咒骂着,一边拳头如雨点一样落下来,全都打在陶思望的身上和脸上。
自己挨打倒是其次,见到儿子挨了打,许嫣萍顿时疯狂了,爬起来就朝着新娘父亲一头撞了过去:“你放开我儿子,有什么冲我来——”
三个人顿时扭在一起,场面很是难看。众人当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几个男人上前,将他们给拉开了。
新娘父亲的样子倒是还好,只是气得不行,像是一只狂怒的狮子。许嫣萍披头散发,嘴角青紫,看着很是狼狈。但是最狼狈的还是陶思望,他岳父打他可是下了死手,打得他一脸都是伤痕,嘴角渗出了血丝来。
看着这样的儿子,许嫣萍哭了起来,这一次,才是真心实意的眼泪:“儿子,疼不疼啊?”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要去擦拭陶思望唇角的血痕。
陶思望将头一偏,避开了她的手,眼神哀痛:“你为什么要害死她?”问完这句话之后,他顿时又自嘲的一笑:“得了,你不用回答我,其中缘由,我已经知道了……”
许嫣萍看着他,哀哀的说道:“思望,儿子……当妈的心里,只有你啊……”
“你太可怕了。”陶思望平淡的说出这句话,整个人都颓废下去了。
之前挨骂挨打都没有打击到许嫣萍,现在陶思望的一句话,却令她震了一震,眼里,露出伤心和绝望的神色来。
“我只是因为太过在乎你了……”她呆呆的自言自语道。周围的人都离得她远了一些,这种蛇蝎一样的女人,连怀着自己孙子的儿媳妇都能下手害死,实在是太可怕了。
陶思望哀痛的看着她,轻轻说道:“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呢?我孤单一辈子,你就满意了吗?”
许嫣萍专注的看着他,道:“有妈妈陪着你啊,怕什么?”
陶思望听了这话,脚步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去。一直退到了墙角处,才停了下来。“你简直不可理喻……”
许嫣萍继续盯着他看,尽管身边还有许多人,她的眼中,却像是只能看得到他一个人似的,那样专注,那样温柔:“以前的二十多年,就是妈妈陪着你过来的,为什么以后,就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呢?”
陶思望避开她的眼神,低下头去,一语不发。周围的人,却忍不住开口说了起来。
“哦哟,哪有跟自己妈妈过一辈子的?这不是脑子有毛病吗?”
“是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啊!”
“你陪着他过,难不成,你还能给他生儿子啊?这是乱论,呸,真不要脸!”
“我听说,有些死了男人的女人,把儿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连儿媳妇都不许动一下。本来一直以为就是传言而已,没想到,自己今天倒是见着活人了……”
周围人的诛心之言,使得陶思望满面通红,恨不得挖个坑钻进去。许嫣萍却毫不在意,只是看着他,说道:“儿子,儿子,妈以后不能陪着你了,你千万要自己保重啊!以后可不能总熬夜了,伤身体。吃饭也别只吃肉不吃菜,这样不好的。还有,少喝点酒和咖啡,伤胃。实在想喝,喝茶也行。有个刮风下雨的,记得添衣裳,妈妈不在你身边了,你万事都要靠自己,千万照顾好自己……”
尽管心里对母亲有万般不解和怨恨,此时听了这些话,陶思望的眼泪,还是像断线珠子一样的滚落下来。
“妈妈……”他哽噎着喊出这喊过无数次的两个字。
所有的情绪都崩溃,所有的尊严傲骨都被打折,他扑倒在地,伸手握拳,一下下捶着地面,直到双手骨节处鲜血淋漓。
“我该怎么办,妈妈,我该怎么救你……”
谁都救不了许嫣萍了,这么多证人,她哪里能逃得脱法律的惩罚?
看着心爱的儿子这个样子,一直强撑着的许嫣萍也崩溃了。她扑过去努力想要将陶思望拉起来,哭泣着嘶喊道:“妈是罪有应得,儿子,儿子,你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跟你完全没有关系……”
“谁说跟他没有关系?要不是他,我女儿能死吗?”那边安静了一阵子的新娘父亲闻言再次暴怒,飞身扑过去,就狠狠给了陶思望一脚。这一脚正踢中他的胸口,让他不由自主的往后倒去。嘴里哎哟一声,刹那间面如金纸。
“我跟你拼了——”看到儿子受伤的许嫣萍像是一只狂怒的母狮子,朝着新娘父亲扑了过去。女人到底不是男人的对手,肚子上也挨了一脚,啪的一声跌倒在地,捂着肚子半天出不了声音。
这场闹剧兼悲剧到此,也该结束了。警察终于到来,问清楚事情经过之后,铐上许嫣萍的手,就要将她带走。陶思望连忙强撑着跑过去拦住路,哀求道:“两位,两位,行行好,我妈她也是一时糊涂,而且她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这样的人命案子,哪里是他三言两语可以求情的?两个警察不耐烦的推开他,就要继续朝前走。还有一个年纪比较大的警察,跟在后面。陶思望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沙哑着嗓子,问道:“我的母亲,她,会判什么罪?”
老警察看了他一眼,道:“当然是杀人罪,杀了人,自然就要抵命。”说完,挥开他的手,扬长而去。
陶思望呆呆站在原地,半晌之后,方才嚎啕大哭起来。闻之令人心碎,周围的人,也都不再忍心说他什么了。只有新娘子的父亲往地上啐了一口,道:“活该!”
陶思望哭得几乎昏倒过去,周大有两口子搀扶着他,将他一路送回了家。忙完了之后,两个人面面相觑,谁能料到,一场喜事,竟然会这样终结呢?
“都是冤孽哟……”关翠云心软,掉下几滴泪来。“不过,还好,碧心及时脱身了,要不然……”
“是啊。”周大有也附和她的话,一脸的心有余悸。
*
☆、第90章 坟墓之前
字数:3044
日期:2020-05-05 00:00:30
城外的大青山, 北面山坡上,是一片公墓。墓碑林立,周围树林郁郁森森, 寒气袭人。每当年节之时, 这里就会青烟袅袅, 空气里满是纸灰的气息。
陶思望穿着一身黑色西服,抱着两束白花, 沿着石阶,慢慢拾级而上。
他先来到一座新坟之前, 放好一束花, 然后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看墓碑上的名字, 埋在这里的人, 正是他的母亲, 许嫣萍。
杀人偿命,果然不是说说而已。
在许嫣萍的墓前待了很久之后, 他才动身, 又走了一段路之后,来到另一座新坟之前。这里,埋葬的是无辜惨死的唐芸芸。
墓碑上面,写的是爱女唐芸芸之墓。她的父母, 拒不承认他们那个悲惨的婚礼。这, 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将怀里的花束放在唐芸芸的坟墓之前, 看着这面墓碑, 开始出神起来。一直到, 身后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他转过身去, 与怀抱一束花的陈碧心, 刚好打了个照面。
陈碧心神情平静,朝着他点点头:“我来看看唐小姐。”说着,她走到坟墓前,献上花束,然后微微的鞠了一躬。
陶思望站在一边看着她,见她行礼完毕,才开口道:“我没想到你会来。”
陈碧心道:“我听说了这件事,一直想着,该来给唐小姐献一束花。刚好今天学校放假,就来了。”
“……你还好吗?”
陈碧心微笑了一下,点点头:“我很好,你也请节哀顺变。”
“我们之间,已经变得需要这样客气了吗?”
“不然呢?我们现在的关系,本来,就跟陌生人差不多。”
两个人说到这里,都沉默了。一阵风吹来,吹起不知哪座坟墓之前的纸钱,漫天飘荡,倍添几分物是人非之感。
陶思望拂去肩膀上一枚纸钱,低低的说道:“从前的事,对不起。”
“都已经过去了。”陈碧心淡淡的说道。
“如果,如果我没有将我母亲接过来,我们是不是,就能好好在一起了?”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这样问道。
“这世上哪有什么如果呢?你总不能永远不见你母亲,我们迟早,都会走到分开的结局。或者,可能会比分开更惨。”
陶思望自嘲的笑了一下,道:“是啊,我应该庆幸,你及时跟我分开了。要不然,也许,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嗯,我也很庆幸,自己及时做了正确的决定。”
陶思望滞了一滞,道:“我妈她,其实,并不是一个坏人。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也许,她的错误,就是太爱我了。”
“不,她的错误,是不该杀人。”
接连被陈碧心怼了两次,陶思望的脸上,便有些讪讪的,难以再开口说什么了。陈碧心拢了拢肩上鹅黄色的羊毛围巾,道:“我该走了。你自己保重。”说着,她朝着他点点头,便转身朝着山下走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他意识到,这一次,她将彻底走出他的生命,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的眼前开始模糊,控制不住的大声喊道:“陈碧心,我真的爱过你——”
远处,陈碧心的背影颤抖了一下,却还是没有回头,坚定的朝前走去了。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低低的说道:“我也爱过你……”
冬季的寒风呼啸而来,吹得幽绿的树木哗啦啦的响,让他可以在这声音里尽情放声痛哭,而不显得那么可悲。
他哭着伸出手,感觉到风从指间吹过,最终,什么都抓不住。
我们所拥有的的一切,是不是,注定,都如同想要捕捉风一样?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又是一个深夜,冬天的风寒意浸骨,呼呼吹着,倍添几分萧瑟之感。
周家书房里亮着灯,在寒冷的夜里看起来,很有几分温暖的感觉。
周大有披着厚厚的棉袄,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身边还有一个火盆,里面燃烧着红艳艳的白炭,使得屋子里很是暖和。
他今天,写的是《出嫁》。
上回写到,主角林青意识到了这个家庭的阴暗可怕之处,好几天,都神思不属,精神有些恍惚。这个旧式大家庭的空气,令人窒息。
她想要挣脱,却没有勇气,也找不到出路。
无所事事之下,她开始收拾起母亲的遗物来。她对母亲的感情很深,记忆里的母亲美丽温柔又有才华,与那个沉浸在姨太太和大烟之中的父亲,一点儿也不般配。
她为母亲抱不平,却也只能跟母亲一样,接受这样不公的命运。
收拾母亲留下的衣物等东西的时候,在箱子的底部,她发现了一本笔记,那是母亲的日记本。
深夜的孤灯下,母亲生前的房间里,她打开日记本,开始阅读起母亲从没向人展示过的内心情愫。
母亲是第一代接受新式教育的女学生,学校为她打开了一个新的天地。让她知道,女人原来也可以跟男人一样,独自自主的活着,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原来,女人也不是一定要裹着小脚,穿着厚重得能将人压垮的旧式袄裙,在男人的漠视和妾室的挤兑中度过一生的。她们的世界,不该只有院子里四角的天空,绣绣花,管管家。一辈子,像一只被豢养的鸟雀。
在学校,母亲认识了一名叫做苏世友的男同学。两个人兴趣相近性情相投,渐渐的,从朋友变成了恋人。但是,母亲家里拒绝了苏家的提亲,还是将母亲嫁到了这个家里来。
在出嫁前的一天,苏世友悄悄见到了母亲,提出,让她跟着他私奔,两个人一起到远方的大城市里去。
迟疑了许久,母亲还是拒绝了。苏世友失望伤心的离开,从此,两个人再也没有交集。
后来,在母亲的日记里,林青看到的,尽是深深的悔意。虽然她没有直接写出来,但是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这个意思。
母亲的青春,就这么埋葬在这个大院里,这间房屋里。
对于父亲,她写到,她从来没有爱过他,连一点动心的感觉都不曾出现过。与他同床共枕的每一夜,对她来讲,都是一种煎熬。所以,不管他纳了多少姨娘,她都完全不在乎。生下了林青之后,她刻意避开他。所以,她再也没有受孕过。
长年郁郁寡欢的母亲,终于病倒了。即将逝去之时,她对这个世界,并无留恋。最后一页日记,她这样写道:“好想,好想,再见他一次啊,远远的看一眼也好。我终于明白,我这个人,其实早已经死在了拒绝他的那一夜。以后的我,只是一具躯壳……如今即将离去,我的心里,能感受到的,竟然是解脱的喜悦。只是,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我的青儿,娘对不起你。希望,你不要怪我……”
阖上母亲的日记本,林青坐在灯下,怅然若失。仿佛,隔着无尽的虚空,隔着时间与空间的距离,她第一次,触碰到了母亲的心灵……
写到这里,周大有便停了笔。无他,只因外面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隐隐的,远处的人家里,传来了嘹亮的鸡鸣声。
“天亮了,我也该睡了……”打了一个呵欠之后,他出屋去洗漱,然后便上床休息了。
这样日夜颠倒的生活,他早就已经习惯了。深夜一个人的码字时间,对他来说,是一种享受。码完一段之后,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一碗面,喝一杯咖啡,啧啧,真是美滋滋!与夜里精神抖擞的他相反,白天的他就像是一只树懒,总是懒洋洋的不想动弹,脑子转得也不快。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夜行动物吧。
美美的睡了一觉之后,再睁开眼时,他看到斜阳的光芒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暖暖的金红色,映照在雪白的稿纸上,美得像是一幅油画一般。
起身刚刚洗漱完毕,忽然,他听到了大门被敲响的声音。
穿上外套打开门,看到门外的情景,他不由得愣住了。一个看似副官模样的人带着几个兵丁,站在外面。一个个荷枪实弹,瞧着跟要去打仗似的。
“你们找谁?”他的心里,不由得警惕起来。
那副官眯起眼睛看过来:“周墨?”
周大有点点头:“你们找我干什么?”
副官不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顿时,两个兵丁上前来一左一右的抓住了他,跟押犯人似的。
周大有大惊,压根没料到自己有一天还能有这样的待遇,愤怒的说道:“光天化日的,你们想干什么?”
副官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周墨先生不用紧张,我们瞿大帅久闻先生大名,请你去做做客而已。”
“有你们这么请人做客的么?”周大有稍稍放心了一些,但还是非常的愤怒。
副官不再开口,只是率先转身,走到一辆黑色汽车之前,打开了门。两个兵丁押着周大有上了车,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