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骆榆,路过骆榆来时的路。

    他们又路过了幸福公园。

    因为是上学时间,公园和他们常见的样子并不一样,里面没有小孩的喧闹声,因为下午天气有些热,里面的人影也只有寥寥几个,偌大的公园好像只有蝉在树上狂欢。

    骆榆又看见了建在公园围栏里面的跷跷板,跷跷板看起来和他们之前一起来的时候并无不同。

    骆榆对跷跷板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喜爱情绪,只是一看到它,骆榆就会想起先前,时跃和他一起玩时,脸上异常开心的笑容。

    那才是快乐小狗脸上应该出现的笑容。

    时跃的脸上就应该出现那样的笑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脸上没有了任何的表情,成了麻木的木偶。

    骆榆拉下轮椅的手刹。

    时跃没想到骆榆会突然停下来,他没收住力道,差点撞在骆榆的轮椅上,幸好在最后一刻,时跃抓着轮椅的扶手稳住了身形。

    他站稳之后,绕到骆榆身前,一头雾水地问他:“怎么了?”

    他顺着骆榆的视线看见公园里的跷跷板。

    他听见骆榆说:“-玉w安。”

    他一时之间竟然没听懂骆榆的意思:“啊?什么?”

    “去 w安。”

    骆榆又重复了一遍。

    时跃终于明白了骆榆的意思,他想去玩跷跷板。

    时跃不赞同骆榆的想法,他皱起眉:“虽然跷跷板很好玩,但我们今天先去医院,先看你的伤,回来再玩。”

    说着就要继续推骆榆的轮椅。

    但他推不动,骆榆依旧按着轮椅的手刹,寸步不让。

    时跃很无奈:“先看病,看病重要。”

    骆榆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两人僵持在路边,沉默地对峙。

    时跃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看了看时间,对骆榆说:“就玩十分钟。”

    骆榆思考了两秒,然后点头。

    两分钟后,骆榆顺利地坐在了跷跷板的一端,他示意时跃坐到另一端上。

    时跃以为骆榆是想要一个玩伴,或者想像上次一样,将他困在跷跷板上面,于是他很配合地跳起来翻身坐了上去,他假装下不来等待骆榆的反应,可骆榆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骆榆好像并不开心。时跃观察骆榆。

    他没有任何玩到喜欢东西的欣喜。

    而且,他观察到骆榆好像也在观察他。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猜测忽然涌现到时跃的眼前:

    也许骆榆是想让自己开心。

    思及此,时跃连忙在脸上扯出一抹笑来。

    他知道这是骆榆在担心他,他想让骆榆放下心来。

    骆榆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时跃的笑容。

    先前他们一起玩翘翘板的一幕被复刻,骆榆仔细观察,又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时跃的笑好像并不真心,笑意未达眼中,时跃好像依旧不开心。

    画面就此停住,时间也就此凝固,两人分别坐在跷跷板的两边,一动不动,互相观察彼此。

    两人对对方的观察,都没有得到结论,两个人都不知道下一步自己该做出什么动作。

    太阳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一切不言语,祂知道祂的身下没有新鲜的事,祂平静注视着一切的发生,祂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祂将阳光平等地撒在世间,撒在骆榆和时跃的脸上。

    画面和谐美好,看起来像是最普通的下午。

    时跃也迷茫了起来,觉得时间就应该停在这样的午后。

    但时跃忽然看到骆榆的腿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没保持住平衡,从那一端侧翻了过去,直挺挺摔在了地上,背部猛地着地。

    骆榆下意识弓起腰,但屁股接触地面的地方受力更多,对伤口的压迫更强了,他一下子卸了力,平躺在了地上。

    可腿部的痉挛却不因骆榆的平躺而停止。

    杠杆另一端没有了重量,时跃自然就从空中落了下来,他急忙从跷跷板上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骆榆身边。

    “你怎么了?”他问骆榆。

    骆榆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力气回答。

    他积蓄了一点力气,坐起身,曲起腿,将手按在腿上,扼制自己腿部的抽搐。

    他用剩余的一点力气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示意时跃将他放到轮椅上。

    时跃揽着骆榆的肩膀及腿弯将骆榆抱到了轮椅上。

    他能感受到手臂接触到的地方依旧在颤抖。

    他焦急地低下头,去观察骆榆的腿,他问:

    “是不是很疼?”

    “-误疼。”骆榆摇头。他早就习惯了。

    也许是久坐没有动,也许是不小心压迫到了什么神经导致的痉挛疼痛,骆榆早已习惯这种时不时会出现的情况,他懒得去探究为什么会这样。

    可时跃非要刨根问底。

    “是不是经常这样?”

    骆榆保持沉默。

    时跃才不相信骆榆什么不疼的鬼话,他额头上都冒了这么多的汗珠,他不疼才怪。

    看样子,骆榆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疼痛。

    “是不是之前没人带你去医院?”

    “为什么你自己不去医院?”

    骆榆什么都不回答,拒绝配合时跃的任何询问。

    “你是不是缺钱?”

    时跃以为是骆榆的父母不给骆榆去看病的钱。

    但骆榆在这个问题上却摇了头。

    那就是骆榆自己也并不在意。

    时跃快要气死了。

    他生气骆榆的家人为什么不带骆榆去医院,他更生气就连骆榆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

    他恶狠狠地又质问骆榆:“你为什么不去医院?”

    骆榆这次,倒没有保持沉默,他回答:“-无重y凹。”

    普通的一句话,却重如千钧,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时跃心里。

    他一瞬间又落下泪来。

    也许是没有人在意过骆榆经常腿痛这件事,所以骆榆自己也不在意。

    时跃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滴到了骆榆的腿上。

    骆榆盯着裤子上的那一点湿润的地方,有些后悔带时跃来玩了跷跷板,如果他们没有来玩,时跃就不会发现这件事,他也不会又惹哭时跃了。

    事与愿违。

    他安慰时跃:“-误疼。”

    时跃却并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泪落地更凶。

    他说:“但是我心疼。”

    他说:“我带你去,以后我带你去。”

    说完这话,时跃从后面推上骆榆的轮椅,向医院飞奔而去。

    原本需要二十分钟的路程,在时跃的奔跑之下,他们只用了七分钟。

    时跃推着轮椅,站在了医院门口,他正打算推着骆榆走进去。

    骆榆的手机在此刻响了起来,他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是祁秀阴沉的声音:“回来。”

    是祁秀叫他回去。

    他停住了轮椅。

    他告诉时跃:“我-维家。”

    时跃不同意。

    “先看病。”

    骆榆操纵着轮椅想要躲开时跃,轮椅却被时跃的手钳制,他努力操纵,轮椅纹丝不动。

    他看着时跃的眼睛,时跃也看着他的眼睛,毫不退让,骆榆败下阵来。

    他任由着时跃将他推到医生的办公室。

    “医生,他背后长了许多褥疮,能不能帮他看看,而且他经常性腿痛,您能看看是怎么回事吗?”

    见到医生,时跃一股脑将骆榆的症状讲出来。

    医生掀开骆榆的衣服:“溃烂的不是很严重,不需要手术清创,我开点涂抹的腰,用纱布给你包上。”

    “你把他抱到那张床上,让他趴着,把他裤子脱了,我估计屁股上是最严重的,我顺便再看看他的腿。”医生指使时跃。

    时跃将骆榆抱在了床上,他准备脱掉骆榆的裤子,裤子却被骆榆死死按住。

    骆榆用另一只手推开时跃的手。

    可怜的自尊心不愿意让时跃看见骆榆的腿。

    他梗着脖子无声地注视时跃。

    时跃蹙起眉:“不要讳疾忌医,好好接受治疗。”

    骆榆依旧不为所动。

    时跃打算采取强制的手段,骆榆不能再拖着不看病了。

    他抓住骆榆的两只手,用一只手钳制住,用另一只手去解骆榆的裤子。

    情急之下,骆榆脱口而出三个字:

    “-以出去。”

    第36章 第 36 章 你威胁不了我

    时跃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以为骆榆是介意有人脱他的裤子,他的行为也确实过界,他反思了一下, 停下手来。

    他诚恳道歉:“对不起, 我只是想你能快点治病,我确实过界了。”

    只是骆榆好像并不接受他的道歉, 他没有说话, 沉默地将头扭到一边。

    空气读懂了两人的对峙,变得黏稠焦灼。

    时间被感官一分一秒的拉长,时跃胸口的酸涩感延伸到口中,像吃了一口刚结出的青梅。

    医生做完准备工作回到诊疗室。

    “怎么还没准备好?”他坐回他的电脑前敲敲打打, “脱好叫我。”

    “好的。”时跃应道。

    他又重新走近骆榆:“我帮你,都是男生没什么。”

    骆榆的腿不太方便, 趴着的姿势骆榆没有办法借力, 完成医生的要求可能会比较困难。

    但骆榆却偏不配合,他阻止时跃的手靠近他。

    时跃的手被一遍遍挥开,时跃终于有些恼了,他控制住骆榆挥动的手,将它们反剪在骆榆的背后,他躬下身和骆榆对视:“你在介意什么?为什么不好好治病?”

    介意什么?

    骆榆闭上眼睛, 切断与时跃视线的联系。

    他可怜的自尊心在介意有人看见他枯柴似的腿。

    时跃一直以来都不是一个强势的人, 只是在身体健康方面有格外的坚持,他单手控制住骆榆的手,另一只手准备去扒骆榆的裤子。

    骆榆身体的褥疮看起来已经很严重了, 不能再拖下去了,他的腿也得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裤腰被拉到一半,露出后腰延伸到屁股上的触目惊心的伤痕, 时跃还要将裤子继续下拉,骆榆的手却在此刻挣脱了时跃的束缚,他短时间内无法翻身,只能反手抓住时跃的手。

    两人谁也无法占领上风。

    时跃侧头想去看骆榆的表情,却发现骆榆始终是背过头的状态,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茸茸的后脑。

    这是拒不配合的身体表达。

    他低头看着趴在床上的骆榆,他的衣服被掀起大半,裤子也半挂在身上,露出大面积的褥疮,再往下,就是骆榆被挡在裤子下的腿了,这双腿现在看着正常,可就在半小时前,还令骆榆在街上失了态。

    “为什么不好好看病?”时跃质问骆榆。

    可明明是他在质问骆榆,可话一开口就变成了浓浓的哭腔。

    挫败与无力的感觉忽然席卷了时跃,他失了力气,放松了钳制骆榆的手,愣愣地站在了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父母不会因为他所做的一切回来,骆榆的身体也不会因为他所做的一切有所好转。

    全都是无用功。

    身后许久没有声音,也没有感受到时跃的动作,骆榆不知道时跃有没有离开,他转过头来,最先看见的是一滴砸在地上的泪珠。

    绑着骆榆心脏的线骤然收紧,骆榆维持着侧头看着地面的姿势不敢动作。

    地上许久没有新的泪珠,骆榆才敢梗着脖子向上看。

    他发现那种麻木的情绪似乎又将时跃包裹。

    骆榆的呼吸变得急促,大脑忘记夺回双手的控制权,他的手还维持着被反剪在身后的姿势。

    他的脑袋一片空白,嘴唇先于脑部给出反应:“对-误q以。”

    “不用道歉,”时跃摇头,“只是你的伤口很严重,我觉得你的伤口会疼。”

    “-误疼。”

    骆榆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有任何疼痛,他也不在意。

    只是一点伤口而已,连曾经的一半都没有。

    曾经的他不觉得疼,现在的他更不会疼。

    可是时跃看向他的眼睛里带着悲伤,他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了四个字:

    “b也-旱我t喂。”

    声音格外艰涩沙哑,并不想被主人说出口。

    时跃一瞬间懊悔地瞳孔放大。

    他知道常年不良于行腿的肌肉会萎缩,他也见过萎缩的腿,他这次却只考虑到了不要讳疾忌医这件事,没考虑到骆榆并不想让他看见他的腿这件事。

    没有人会愿意被迫向别人展示自己的伤疤,哪怕观看的人毫无恶意,目光也会变成扎向伤口的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时跃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对着骆榆疯狂鞠躬,“我现在就出去。”

    骆榆:……

    骆榆莫名觉得现在的时跃像极了游戏里卡顿的NPC。

    他侧头趴在床上,NPC正在对着他的床位鞠躬,这画面诡异中透露出一丝安详。

    他这个角度,刚好还能看见医生坐在办公桌前,看着他们的方向戴上眼镜的动作。

    医生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说:还没治呢怎么就道别了?

    骆榆成功被这奇形怪状的画面逗笑了。

    时跃觉得自己完蛋了。

    骆榆都被他气笑了!

    他不知所措,只能更加卖力的鞠躬,希望骆榆可以原谅他。

    眼看着时跃已经快鞠成死循环了,骆榆忙在其中插入一段中断程序,他拉住了时跃的手,让他维持着躬下的姿势。

    他将时跃拉到与自己同一水平线的位置,说:“饿了,-以-玉当呜噜。”

    时跃当即就应下了这件事:“好。”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到的将功补过的事,他一定会买到这条街最好吃的糖葫芦。

    骆榆目送时跃离开医生的办公室,在看不见时跃身影之后,他又将视线投到了自己的双腿之上。

    这两条腿,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正反馈。

    笑容逐渐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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