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然, 忘记了自己的爸妈。
时跃手脚发软,双腿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直接跪倒在了爸妈的床头。
他颤抖着手将全家福从床头柜拿下来举到眼前。
视线穿透不了泪水, 全家福泛着晶莹的重影, 他已经看不见照片上的场景,他不敢眨眼, 眼泪却直接从眼睛里溢了出来。
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还是执着地将全家福举着,不肯放下。
因为哭泣,呼吸已经逐渐困难,但时跃仍觉不够。
只是无法呼吸而已, 如果死亡能够换回他的爸妈,时跃也一定会马上去死。
时跃已经全部想起来了。
他是个胆小鬼, 他居然忘记了自己的爸妈, 忘记了爸妈是为了救他而死。
他记起了全部的事情。
妈妈是个很精致的女人。
妈妈不仅自己非常精致,也喜欢把他打扮的很精致,他也很喜欢妈妈将他打扮的很精致。
他那年六年级,被妈妈打扮的很漂亮,开开心心去上学,却因为当年过分柔和的脸被人贩子阴差阳错误认为是女孩子拐进了深山。
爸妈在发现的那一刻就报警了, 可人贩子很狡猾, 在各种监控死角的遮掩下撤退,这件案子也就一直得不到进展。
爸妈辞去工作找了他三年。
警察告诉他,在这三年间, 爸妈也帮助了很多被拐的小孩与家人团聚,在当时还上了新闻。
一年前,爸妈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他的线索, 在告诉了警察之后,爸爸就带着妈妈单枪匹马地闯进了那个困住他三年的深山。
时教授明明是那么沉稳的一个人,却连等警察到来的两个小时都觉得漫长。
明明只要再等两个小时。
三年他都熬过来了,只是两个小时,他也能等的。
再等两个小时他也不会死。
可向来冷静的时教授,在那天做了最冲动的决定。
他记得爸爸妈妈偷偷潜入了那个困住他的猪圈,却被半夜起夜的男主人发现。
紧接着全村的人就开始追杀他们。
他记得爸妈被打倒在地上,他看见爸爸被一铁锹打中了头部。
他想回去救爸爸,却被满头是血爸爸喝止:“滚回去,跑。”
他没有办法,只能一个劲地跑,他回头,看见爸妈在和他说对不起。
他知道爸妈觉得是他们害了自己,可他从来不觉得那是他们的问题。
他记得自己跑不动了,藏进了一个垃圾桶里。
然后,就什么都忘记了。
他是世界上最坏的胆小鬼,他居然忘记了自己的爸妈,他还以为自己是个什么神灯。
他记起自己在回到家的时候,木着脸将这个房子里所有关于爸妈、关于爸妈和他的回忆全部锁进了主卧。
回忆太多,他不吃不喝,整整搬了一天一夜。
爸妈从来没有对不起过他,反而是他,他对不起他们。
他将最应该记住的事情,从脑海里剜了出去。
他是最坏的人。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很痛,像有人要将自己的心脏徒手掏出来一样。
掏出来吧。
这是他应得的惩罚。
剧烈的疼痛,哭到缺氧的脑袋,致使时跃怀抱着那张全家福,晕厥了过去。
*
时跃已经三天没有来蹲点了,也已经三天没有给他发任何的信息了。
骆榆低头盯着手机,觉得此刻自己应该是开心的。
就应该是这样。
不会有任何人闯进他的生活,也不会有任何人能牵动他的情绪,他会安安静静地走进那个他向往已久的虚空。
这才是原本应该出现的剧情。
在原本的剧情里,他的生命中不会出现时跃这个叽叽喳喳的人物,糖葫芦不会出现在他的食谱里,被推着轮椅在校园里奔跑更不可能出现在他的支线任务里。
在原本的剧情里,他会安安静静地离开这个世界,走进那个他向往的虚空,那才是他应该存在的地方。
而现在,世界线正在将这个剧情的bug拨乱反正。
骆榆看着没有任何消息的手机,为被拨乱反正的剧情开心。
他用脸扯出一点微笑来。
他闭上眼睛,试图沉浸到那个没有声音、没有图像的虚空去,可虚空今天也依旧没有对他开放。
虚空已经很久没有对他开放过了。
他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也许在世界线被修复之后这个bug就会消失了吧。
他没有在意,转而拿出手机,进入了游戏。
游戏在三天前出现了bug,NPC小月的语言系统可能出现了病毒,来来回回就只会说那几句话,没有往常真人般的灵动。
其实之前也偶尔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一般很快就会被修复。
可这次,已经三天过去了,那个bug依旧还是存在。
他想,可能是游戏开发者见赚不到钱,放弃了这个游戏吧。
他觉得这个开发者应该是个很傻的人,他之前翻遍了整个游戏,都没有找到充值入口,开发者能赚到钱才奇怪。
这个游戏应该是被放弃了。
他隔着手机屏幕摸了摸NPC小月,摸了摸这个被放弃的灵魂,然后带着小月逛遍了这个仙侠地图。
这样也挺好的。
骆榆想,他会带小月一起去到虚空。
不知不觉间,他又走到了得到空间神器的那个城门口,那个他当时顺便买的糖葫芦还在他的背包里。
看到糖葫芦,骆榆又不由自主想到了时跃。
这个在他生命中出现的最大的变数。
他的生命中不应该出现糖葫芦,时跃却让他品尝到了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粘腻的食物。
他的生命中更不可能存在奔跑这两个字,可因为时跃,他的脸也感受过了自由的风的气息。
这些变数虽然出乎意料,但并不讨厌,骆榆竟然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唇角。
现在被拨乱反正,骆榆否认不了,他的心里确实出现了这种叫做不舍的情绪。
他摇了下头,又低头将注意力全部投入到了这个简陋的游戏里。
可是游戏里NPC小月的立绘在他的眼里又被替换成了时跃的样子,他无法再沉浸在游戏中,他明白这是自己又出现了幻觉。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要将这个游戏与时跃联系起来,明明游戏不可能跟时跃有关。
如果是时跃的话,时跃一定会忍不住,翘着尾巴来向他炫耀:“这个游戏是我做的诶!好玩吧!”
像一只骄傲的小狗。
而且,也不可能有人会专程为了他的生日,放一场长达三分钟的烟花,尽管只是在游戏中。
可是被他刻意忽略掉的细节此刻一帧一帧在他眼前闪过。
那与时跃的脸高度重合的NPC立绘,那与时跃的作息高度重合的NPC的智能程度……
那与满屏的烟花一起弹出的“生日快乐”的消息。
背包里的糖葫芦此刻与刚当上同桌那天时跃递给他的糖葫芦重合,几乎让骆榆有点分不清这到底是在游戏中还是在现实里。
他打字问NPC小月:【你是他吗?】
小月却回答他:【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可是他已经不需要小月的回答了。
三天没有联系他的时跃与三天不智能的NPC渐渐汇总成了一个人的样子,让骆榆非常确定,这个游戏的制作者就是时跃。
给他冰糖葫芦的,在他耳边眼前叽叽喳喳的,带着他奔跑的那个人,一直都是时跃。
那场烟花,也是时跃专门为他放的。
他想,只要时跃再出现在他家门前,他一定会走出门去,将时跃拥抱在怀里。
他守在窗前等了一天,熟悉的地方却再没有出现熟悉的身影,时跃没有来。
骆榆想,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时跃对他那么热情,他却一直对时跃如此冷漠,再热情的人也会被他的冷漠吓退,这是他的问题。
世界线已经被修复,时跃离开了他,这确实也可以算得上一件好事,最起码,时跃不会再被他的冷漠伤害。
但是笨蛋小狗,不像是会悄悄离开的人,一种骆榆不愿意思考的可能性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骆榆的脑海中——
时跃可能是出事了。
他想起那天找时跃找到他这里来的人。
他想起那人发来的话:你是不是认识时教授的孩子,时跃。
有一种包裹着善意的壳的恶意已经瞄准了时跃,骆榆担心这几天时跃消失是不是因为那恶意已经伤害到了时跃。
他不敢多思考这种可能性,恐怖的想法却一直在他的身边如影随形阴魂不散。
他急切地拿起手机给时跃发消息:【在吗?】
【你在哪里,我想见你。】
可消息石沉大海。
一分钟。
两分钟。
……
十分钟。
时间像是悬在脖颈上的钝刀,一刀下去,只能撕破微不可见的一点血肉,不致命,却令人抓心挠腮,另恐惧一点一点盘旋在人的心底。
骆榆已经被这如影随形的恐惧折磨得没有办法思考,他无法靠着自己摆脱这些恐惧,他病急乱投医一般切出企鹅,打开了游戏。
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他不知道小月是否就真的是时跃,却病急乱投医一般对小月说:
【见一面吧,我知道是你。】
第32章 第 32 章 别哭。
可骆榆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时跃没有回复他, 小月也没有回复他。
骆榆紧盯着手机通知栏,期待下一秒能得到回复,可手机却安静得仿佛时跃和小月都是骆榆幻想出来的人物一般。
但骆榆清楚地知道这不可能是假的。
被叠成三角形的平安符还安安静静呆在他胸前的口袋里, 温润圆滑的木梳触感也真实。
骆榆想去思考一些没那么坏的可能性, 但其他的一些想法一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就会被时跃出事这个最坏的可能性挤走。
他不知道自己的这种状态叫做担心,只觉得是自己过于阴暗。
最坏的可能性盘旋在骆榆的脑海令他无法进行思考, 短路的大脑只告诉骆榆一句话:
去找他。
于是骆榆便动身去找他了。
此刻憔悴的脸、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身体上溃烂的褥疮已经被骆榆抛之脑后, 他的脑子里只重复着一句话:找到他。
他沿着记忆中时跃带他走过的路线操纵着轮椅缓慢移动,他路过公园里他们野餐过的石桌,路过跷跷板,路过可以荡得很高的秋千, 然后,骆榆停在了出口的位置。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
天气很好, 洁白柔软的云朵嵌在天空, 像极了明亮的油画。
‘今天的云看起来好甜,我好想摘一朵尝尝味道。’
时跃那天说过的话出现在骆榆的脑海里。
骆榆想了想,转身进了公园旁边的小商店,从货架上拿了一包棉花糖,付款。
二十分钟后,他拿着那包棉花糖出现在了时跃家的门口。
门没有锁, 只虚掩着, 一道光从虚掩的门缝里挤了出来。
骆榆敲了敲门,但并没有人回应。
心跳猛然加速,力气颤抖着消失, 骆榆已经顾不得什么私闯民宅的罪名了,他现在满脑子只有找到时跃这几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客厅明亮干净,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味,骆榆松了口气。
时跃不在客厅,骆榆在四周转了转,发现时跃也没有在自己的房间,但之前时跃没让他参观过的主卧的门开着。
骆榆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
房间密密麻麻摆着很多东西,乍一看有点像是储物室,但房间并不阴暗,而且房间正中央摆着张大床。
骆榆看见时跃靠着床的边沿坐在地上,胸前抱着个类似相框的东西,旁边还放着一个碎掉后又被透明胶布粘好的玻璃瓶。
骆榆靠近过去。
时跃的眼睛肿胀通红,脸上有斑驳的泪水的痕迹,在看见骆榆的那刻,时跃眼眶又有许多泪水争先恐后涌出。
时跃潦草地用手胡乱抹了两把眼泪,勾起个很难看的笑,对骆榆说:“你来了。”
一瞬间,骆榆感觉自己的胸口被尖锐物品攻击了。
他操纵着轮椅移动到了时跃身边,他伸出手来,想要摸一摸时跃的头,却被时跃歪着脑袋躲开了。
时跃说:“我是坏东西,我是胆小鬼,我忘记了我的爸妈,我不配得到安慰。”
他将自己怀中抱着的相片举起来,让骆榆看见。
他说:“这是我的爸妈,他们很爱我。”
眼泪随着沙哑哽咽的话一颗颗坠落,时跃胸口的疼痛此刻像是被自己放大一万倍,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快要被捏碎。
他知道如何能使自己的疼痛缓解,那就是不再提及这段记忆,将它彻底忘掉。
但时跃便要提起,偏要疼痛,疼痛会提醒他不再忘记。
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心脏真的碎掉了,那也是他应得的惩罚。
因为他,那么好的两个人离世了。
他摇摇欲坠地站起身来,走到陈列着许多东西的柜子前,他打开了柜子的玻璃门。
柜子的正中间摆着一个很丑的木制的小雕塑,时跃颤抖着将手伸到那个雕塑前,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却忽然停下了。
他迟疑了好久,才终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拿起了那个雕塑,像举起了一个千钧重的物品。
他用手指摩挲着那个雕塑,对骆榆说:“这是我爸爸给我做的。
我不懂事,非磨着爸爸雕一个我出来,他那段时间工作很忙,却还是熬了好几个夜,给我做了这个丑丑的雕塑。我却把他忘了。”
他将雕塑放下,又移动到了衣柜前,他打开衣柜,里面满满的全都是精致的衣服。
他一件一件摸过那些衣服,接着又继续说道:“我妈妈是设计师,我几乎全部的衣服都是她自己做的,她喜欢在我穿上她做的衣服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