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其翻过身去,打开拉链。
棉花正中心,是一本上了锁的密码本。
他们对视一眼,心里都隐隐清楚:一定就是这个了。
钥匙伸进锁扣,严丝合缝,转动——锁开了。
这是一本日记本。
扉页记着一个名字:李晓晓。
前面记录的大多是女孩的小快乐和小烦恼,从上学时期开始。
开头大概是因为新奇,日记写得勤快,记得满满当当。
【今天过生日,老爸送了我最想要的大熊,很贵,没想到他会舍得买,我爱我的爸爸!a!】
【班上的同学又说我没妈,我没妈咋了,我爸对我特别好!比他们的爸爸都好!】
【不过有时候还是挺想妈妈的,但是只能在心里想,今天无意间在老爸面前说起,他就坐在窗边好久没动,很难过的样子。他一定也很想妈妈,不想让爸爸难过。】
后面便懈怠了,有时候隔个几天,有时候隔个一个月。
“这儿有李晓阳的名字!”李久喊道。
【今天又跟李晓阳打架了,别人家的弟弟怎么这么乖,到他这儿性格就这么古怪?从小就偷偷怀疑他是被抱错了……跟家里人没一个像的。】
第二页。
【烦死李晓阳了,什么臭毛病啊,吓死人,得好好跟老爸说说,管管他了。】
【也不知道以后哪个女孩会倒霉到嫁给他,唉,可怜。】
而最后一次日记,是在五年前。看内容,李晓晓应该刚刚大学毕业。
前面还是在发愁找工作的事,到了某一页,突然变了。
黑色笔尖划破了纸张,大量的问号和感叹号,彰示着她巨大的心理波动。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怎么会这样?!】
【好恶心,我吐了一下午,好恶心啊!!!】
【他们不是人!!!好可怕!!!】
【我要去问他。】
这里就是最后一页了。
整个纸张又硬又皱的,像是被泪水浸透,又干了,反复几遍。
“这里,她是不是知道了当年饥荒的事?”
“不过她这个描述……”
窗外,雨势稍微小了些。
明澄的苹果吃完了,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
雨水顺着玻璃打下,就像是一道道眼泪,她想到了昨晚那些阿姨们,低下了眼。
“明澄?”
她转过身去,李向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其他几个玩家都去了前面守着,李向生却是从后面的小门回来的。
“你望舒叔叔他们几个呢?”
明澄想了想,“叔叔他们去……”
已经有玩家发现了李向生的踪迹,瞳孔一缩:“不好了!他肯定在问明澄邬纵他们去哪儿了,要是明澄说出来就完了!”
几个人飞快朝这边赶来。
凑近时,刚好听到明澄说:“叔叔他们去帮忙了。”
他们霎时松了口气。
藏住了身子,不叫李向生看见他们仓促的模样。
李向生哦了一声,只以为徐望舒他们也去帮忙救人了。
他叹了口气,“他们不在啊。”
“那明澄,你跟爷爷过来。”
明澄跟了上去。
随后他牵着明澄,又穿过了来时的后门。
“爷爷,要去哪里呀?”明澄问。
李向生眉心拧紧了:“爷爷想要明澄帮个忙,好吗?”
“好。”明澄乖乖应下。
“今天这雨啊,下得太大了,爷爷家有个地窖,上回暴雨,不知道是不是塌了,一直也没顾得上管,最近两天,总听到地窖里有些很奇怪的响动,也不知道是不是钻进去什么小动物偷吃了。”
明澄认真听着。
“爷爷今天搬砖搬得腰疼,下不去,本来想叫你望舒叔叔他们帮忙,可惜他们不在,不过明澄在也行,能帮爷爷下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吗?”
想起什么,他眨了眨眼道:“爷爷的地窖里还存了特别多好吃的,等帮了忙,明澄正好带上来。”
明澄眼睛亮了亮,可随即又暗了下来,认真地问:“爷爷,你跟那个阿姨道歉了吗?”
李向生长长地叹息一声,擦了擦眼睛,苦笑道:“道啦道啦,爷爷以前对不起她,已经跟她道过歉,她也已经原谅爷爷了。”
明澄这才重新笑了起来。
“其实啊,那个阿姨的事,爷爷也得好好感谢你,让爷爷想通了。你看地窖里想吃什么你就拿什么,千万别客气。”
“真的可以吗?”明澄礼貌地问。
“当然了。”
“等明澄帮完爷爷的忙,只拿一样~”
李向生的心也被她说得软了一下,“明澄怎么这么乖,不,拿多少都行,爷爷就愿意给明澄吃!”
他说完又锤了锤酸痛的腰,“哦,对了,明澄,你那个娃娃带在身上了吗?”
明澄歪了歪头,“没有带,爷爷想看吗?”
“哦,没事儿,爷爷就是突然想起来了,问问,下去吧,小心点儿啊,梯子陡。”
“好!”
明澄兴冲冲地爬下了梯子,一溜烟的功夫就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李向生探着脖子看:
“明澄啊,到底了吗?”
“到啦。”清脆的声音在小小的地窖里回荡。
“这地窖是不是太小了?爷爷每回下去都转不开身,下面情况怎么样?”他担心地问。
“爷爷,这里没有小动物偷吃喔,有响声是因为地窖的墙破了。”明澄背着小手,严肃地审视着那面墙壁,“别担心,明澄会修。”
“哦,原来是这样啊,不是小动物就好。”
李向生说着,等再转过脸时,已经没有了表情。
随后,他推出了一车砖头。
一用力,车被推到了地窖口,然后他松开了车把,车头立即倾斜——转瞬间,砖头便全都掉了下去,速速落地,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大雨打在头顶的棚子上,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于耳,也掩盖了那阵轰隆声。
他那几乎听不见的絮语也融入了冰冷的雨中:“明澄,你是个好孩子,可不要怪爷爷狠心,谁让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呢?”
“其实爷爷也很喜欢你,多热心、多可爱的孩子啊,你要是爷爷的亲孙女,就好喽,唉。”
他将车拉开时,底下已经没有了声响。
他痛惜地闭了闭眼,似悲似喜地喊了声:“明澄啊——”
“哎!爷爷!”
他顿时一震,差点坐到了地上。
“怎么只有砖头呀?还得弄点儿水泥!”——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周日11点~
第19章
老天, 那么一大堆砖头从空中掉落,一个成年人、一头猪都能给砸死咯!
李向生的脑海里只有这句话。
他懵了一下,第一反应还是觉得自己的耳朵有问题,又叫了声:“明澄?”
于是明澄更大声应了一声:“爷爷?”
他立即趴到地窖边上, 向下看去, 明澄就活生生地站在那砖头上, 正在一块块垒着砖。
老天, 活生生!
“你在,干什么?”他声音艰涩。
明澄仰头,一点亮照在她光溜溜的脑袋上, 泛出玉般的光泽, 那眼中也亮亮的, 充满期待:“爷爷, 你扔砖头下来, 不是让我帮你修墙吗?”
豆大的汗珠沿着他的额头滴落。
李向生突然想起了徐望舒说过的,明澄曾言桥会塌。
那会儿他还不以为意, 只觉得随口一说, 说中了罢了,可现在再看,这个孩子……好像真有些神鬼莫测。
他挤出枚笑容:“是啊,谢谢明澄了,等着,爷爷现在给你弄水泥去。”
李晓晓的房间里。
几人望着日记里的那些文字,与上面明显用力的划痕,屏息片刻,有些不忍心:“李晓阳的姐姐,是不是, 发现了什么?”
一个花样年纪的女孩,骤然得知自己母亲的死亡另有原因,还跟崇敬的父亲以及其他亲近的家人有关,一定受不了。
但更怪异的是,日记里那些控诉的人称代词,用的都是他,而不是她。
“还有什么恶心,她这语气,好像不是在说发现自己的妈妈曾经放火烧村被反杀这样的事啊……”
几人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
邬纵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出去再说,先带着日记离开这里。”
“哦对,趁着李向生还没发现,快走吧。”
众人立刻将房间里的一切都恢复原样,所有指印全用灰尘重新覆盖好,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有人来过。
随即将日记本藏在身上,他们谨慎地走出了房门,末了,林小楠将锁也复原。
一路轻手轻脚刚走到楼下,就撞见了满脸恍惚的李向生。
他们先是心虚地吓了一跳,可随后就发现,李向生好像根本没看到他们似的,甚至连走路都走不成直线了。
“他这是怎么了?”
“感觉好像人生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他妈也死得另有蹊跷?”
“……”
“确实有蹊跷,不过应该不是他妈。”徐望舒主动迎了过去,“大爷?您这是怎么了?”
李向生的眼神变了变,稍微正常了点:“哦,没事儿,哎,你们怎么在这儿,我听明澄说你们帮忙去了。”
徐望舒一顿,“嗯,我们刚回来。”
“哦,哦。”李向生还是恍惚的样子。
“这么说您见到明澄了?她人呢?”
李向生眼皮子跳了跳,“她,明澄这孩子啊,太好心了,说要帮我补地窖的墙,刚才运了一车砖块下去,现在要我去弄水泥呢。”
众人安静了一下。
“她上的那国际幼儿园,是真跟工地接轨了?”
“不说了,我去弄水泥了。”
不快点的话,李向生都担心明澄等急了,施法把他给收了。
“那我们陪您一起吧。”
半小时后,玩家们轮流下地窖给明澄帮忙修墙。
虽然他们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因为明澄的动作非常麻利而娴熟,他们顶多也就帮忙搅拌搅拌原料,递个铲子,聊聊天,解解闷,提供点情绪价值。
“这孩子是有点泥瓦工的天赋的。”
明澄一边砌墙,一边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我是我们这一届小朋友里最优秀的毕业生。”
“师父说了,老板最喜欢我这样拥有多年工作经验的小朋友。”
“……你师父,还挺未雨绸缪的,真是把其他孩子远远地甩在了起跑线上。”
“别说起跑线了,其他孩子都上不了这个赛道。”
说了没两句,上头的人往底下喊话:“好了吧,该换人了!换我下去陪明澄!”
还有的人抱怨:“李大爷,您家地窖也太小了,当初挖的时候怎么不挖大点儿?要是能两人一组下去该多好。”
李向生嘴角抽搐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明野两手抱怀,眼睛一扫,“把底下当成心理咨询室了。”
徐望舒笑了一下,“我看你情绪也不太稳定,不如,你也下去跟明澄聊聊?”
蒋明野不耐烦地闭嘴。
这轮游戏临近结束,这些玩家们近期也经历了太多生死,精神一直紧绷着。
没想到跟明澄说会儿话,反倒成了难得的放松方式。
邬纵他们也没有催促,任由他们放松去。
“不过,李向生突然带明澄来地窖……”徐望舒停了下来。
“他心里有鬼。”蒋明野懒散说道,“可惜,撞不过那个小鬼。”
徐望舒斜了他一眼:“人家叫明澄。”
墙修补完了,难得的轻松一刻也结束了。
婚礼是暂时没法进行了,李向生他们还得去收拾残局。
玩家们也收起了嘻嘻哈哈,重新聚在房间里商量。
“李晓晓这日记,看着都怪渗人的,她当时一定很绝望。”
“这么看来,邬纵,你们说得没错,那狗人对我们有隐瞒,也有欺骗。”
“那么让那帮女人跨越这么多年,也要狠狠报复地他们……”
邬纵沉声说:“他们必然对那些只剩下头的女人做了惨绝人寰的事。”
“恶心,恶心……”林小楠缓缓抬头,终于还是朝着自己最不愿意的方向猜测了:“他们不会,不会吃吃吃,吃了那些女人的肉吧?”
邬纵三人不语了。
显然,他们早就猜到了这个可能,只是没说出口。而这本日记的存在,无疑是得到了佐证。
林小楠震惊地张口:“可是我,我听说人类相食的话,会得那个什么朊病毒?会有很明显的症状的,可是这个李向生,看上去很正常啊?所以我都根本没往这个方向想!”
徐望舒摇了摇头:“只有吃了本身携带朊病毒的肉才会感染,出现异常。”
邬纵眼皮一掀,意味深长:“而且,他也不一定吃了。”
林小楠干呕了一下,“不行了,我只要一想到很有可能真是这样,我就犯恶心。”
其他人的脸色同样“唰”得一下白了。
思及自己前几天吃过的那些肉,哪怕不可能是人肉,干呕声也是此起彼伏。
此时他们才羡慕起明澄来:“明澄就好了,她一个小尼姑,一直都只吃素,吃些萝卜青菜什么的就很满足。”
之前他们还会故意拿着香喷喷的肉去逗她,现在恨不得回到过去,把那个大口吃肉的自己给扇醒。
“就是不知道那些黑猫为什么出现,还有,李晓阳的烦恼跟那桩,那桩恶心的事有没有关联。”
“哎!我看李晓阳的状态就不正常,他不会也吃了……吧?”
“不太像,感觉他的状态,更多是焦虑与性格上的喜怒无常。”
“其实还有。”章书想了想,有些不忍:“李晓晓日记本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要去找他,她所说的那个他,应该是指她爸李向生吧?”
众人也知道他的意思——李晓晓问完真相,还有命吗?
李久艰难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