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月在疲惫倦怠与精力充沛之间来回切换着,每每她的双腿犹如灌了铅般沉重,一针幸福剂下去,疲劳就似乎消失了。
初时两轮,不知是不是存有戒备心的原因,药物作用并不明显,但侥幸心理没有撑住多久,随着时间推移,那疲惫感越来越重,注射后的那种畅快感也愈发清晰。
她面部潮红,鼻翼不断翕动,精神逐渐恍惚,已经是第五轮了,身体已经承受了远超极限的负荷。
好累,又累了,下一针怎么还没打?
刚这么想,她立刻轻晃了下头,不可以沉迷!
楚寒全身的关节都在发痛,肌肉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又在药剂的作用下快速愈合,接着再次剧痛损伤,周而复始。
除了微颤的下颌肌肉,他面无表情,与本能对抗着。
谭涉水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快要死掉的夜晚。
濒临淹死之际,又活过来,循环往复,他思绪已然混乱。
他会进化出鱼鳃吗?
再这样下去,倒不如就这么死了算了……不行,那他岂不是白熬了这么多天。
明澄耳边的声音比其他人的响了更多遍。
“幸福剂XX型-6,第8轮注射。”
“幸福剂XX型-3,第8轮注射。”
“幸福剂XX型-9,第8轮注射。”
明澄睁着眼。
不知道姐姐和叔叔都怎么样了。她挠了挠刚才被针头刺到的地方。
早从前几轮开始,一具具白色的棺材变成了红色,鲜红的血从承受不住而崩裂的人体中喷溅出来,炸开了一朵朵雾质的血花。
接着,这些红色的棺材又变成了黑色,静静地离场。
场上的模拟舱越来越少了。
【连勤还没有到吗?!他们都快要撑不住了!】
连勤踉跄着避开警卫的视线,急促喘息着。
幸好,现在的警卫都集中在内场守着模拟舱,外围人少。
刚才不慎被发现,在追逐中,他不得已跳下高台躲避,似乎摔伤了腿。巨大的疼痛撕扯着他的神经,但他无暇顾及。
转过头,看好了提前踩过点的控制室方向,他再度攀援上墙。
还有人在生死边际等着他。
“第一体校确实很不错。”沈院长很满意,“明年幸福制药将会拨出更多款项,你们可要培养出更优秀的参赛选手来。”
钟校长嘴角勾起,“那就多谢沈院长了,其实我们只不过是采取了更为严格的筛选方式,精心选出了最适合的人,未来也会继续沿用这样的选拔。”
赖校长看了眼他的笑,手心都快要被自己掐烂了。
曾几何时,他才是这个饱受夸赞的角色,可自从姓钟的来了之后,第二体校就彻底退出了光荣的舞台,成为了暗处的陪衬。
一个幸福医院背景的医师,跑去当所体校校长,起初他还嗤之以鼻,谁知最后让他跌了个大跟头。
他冷厉地看着下方那一具具白色棺材。
要他眼睁睁看着金牌一个个流入第一体校的口袋,这市运会还不如不办!
随后他抚了抚额头,朝身边人苦笑道:“沈院长,我昨晚没睡好,今天一直头疼,就不继续看了,反正结果已经分晓,就先提前恭喜钟校长和第一体校了。”
钟校长戏谑:“是吗?赖校长要不要也来上一支幸福剂,缓解一下?”
赖校长笑着摇了摇头,“多谢钟校长关照,不过没有那么严重,我躺一会儿就好。”
暗地里,他嘴角一撇,当他不清楚?
这幸福剂是会致人成瘾的,副作用严重,在座的这些人冠冕堂皇说什么幸福剂的曙光,什么为了幸福市居民,实则自己根本就不会去用。
但他面上只是笑着抱歉,随后带着助理离了场。
沈院长并不在意他的离去,只盯着下方那些还是白色的模拟舱,一个个扫过去。
“说起来,今年第一体校的选手,数值都格外优秀啊,看样子,竟然有可能出现能挺到第十轮注射的选手了,今年的市运会,空前成功啊。”
钟校长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
其实这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那六个总在一起的选手,居然全都挺到了现在,有几个明明看起来其貌不扬。
而其中最优秀的,果然是他事先就最看好的那个,同时注射了三种类型的药剂,竟还有望进入第十轮。
铁人三项这个新项目,她是开了个好头。
等她死了,他一定要亲自解剖她的尸体,看看到底突出在哪。钟校长的眼中闪过一缕贪婪。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哪怕是第一体校的模拟舱,绝大部分也已成了黑色。有的项目,已经角逐出金牌了。
经过了一轮又一轮的折磨过后,朱路通,樊云,谭涉水三人已经趋于半昏迷状态。
他们脸上爆起的青筋一鼓一鼓,似乎正在炸裂的边缘徘徊。
混乱与狂暴中,郎月尝到了血的气息。
楚寒那钻石一样硬的心也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他再不来,就要忍不住了。
赖校长与助理离开了看台,突然听到前方的动静,本就不耐烦,更是满脸不悦:“这些警卫都干什么呢,上蹿下跳的。”
谁知下一秒,头顶灯光骤灭,全场竟然都黑了下来,赖校长顿时一愣,接着,更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底下那些正在运转的模拟舱竟完全断开了与注射系统的连接。
试验,被迫中止了。
沈院长一惊,随即便是震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质问声在全场回荡,所有人都陷入了混乱,没人能给出答案。
就在众人惊恐之际,他们看到了一个一瘸一拐走过来的少年,他身后还跟着无数奔跑着的警卫,场下几乎所有的警卫都围到了这里。
“是我干的。”那形容狼狈的少年淡定说完,就被警卫们团团围住押解。
对面钟校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好像在校内见过这个学生,这张脸,他也觉得熟悉。
沈院长快步走了过去,挥开警卫,一把掐着连勤的脖子拖起来,睚眦欲裂:“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破坏我的试验?!”
那天晚上,楚寒说过的话又一次在连勤耳边回响:“有个忙只有你能帮,这很危险,也很困难,但或许,对你来说也是一个机遇——如果你想往上爬,为你弟弟做点什么的话。”
沈院长的手并没有那么坚硬,但连勤却没有反抗,他仰着脸,桀骜不驯地看着他,“你的试验本身就是失败的,不做也罢。”
沈院长更是怒不可遏,但相对的,他的语气反而冷了下来,“你凭什么这么说?你都知道什么?”
带着助理匆匆赶回来的赖校长意识到什么,兴奋了起来。
“我知道……”连勤的目光徐徐投向了钟校长:“有人作弊了。”
第67章
看台上方的应急灯照亮了一片哗然与嘈杂。
而与之相比, 下方的黑暗中,仅剩的几具白色模拟舱孤零零的,无人问津。
就在模拟舱失去连接信号后,舱门自动打开, 明澄率先翻了出去, 接着开始寻找其他几人的盒子。
郎月和楚寒在浮沉中渐渐有了意识, 但幸福剂注射过量的副作用远比他们想的要大, 肌肉已陷入麻木,一时无法动弹。
朱路通那边三人情况更糟糕,依然昏迷着, 虽然没有死亡, 但是比死也好不了多少, 再拖下去, 或许就真的不行了。
明澄定睛看看他们, 随后扭头跑向了对面。
只要拿到金牌,他们就可以回家了。
虽然到时候她就又要一个人了, 她舍不得, 但是她更要他们都活得好好的。
明澄四肢并用奔跑在黑暗中,快得像一道闪电。
大批警卫都聚集在了看台上,一时间无人注意底下风一样掠过的影子。
明澄直奔那面挂满了金牌的墙。
郎月和楚寒意识渐渐回归,麻木的肌肉恢复知觉,勉强从舱里坐了起来。
一眼望去,附近除了他们六个的模拟舱,已经没有了其他生还者。
这样痛苦的死法,不知道第一体校那些对钟校长、对市运会推崇至极的选手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有没有后悔。
周礼那样的煞费苦心,委曲求全的伪装, 最终换来的,却是比平庸更为可怕的死亡。
二人全都看向了明澄奔跑的背影。
那天,在他们苦恼如何才能活着通关时,是明澄的一句话点醒了他们,“必须要拿到金牌吗?”
几人这才突然想起来,“拿到”与“拿到”,含义其实是不同的!
“上回的农家乐副本里,系统在副本提要里就曾暗示过,住在幸福市的李晓阳,而不是幸福市的居民李晓阳。”
“这个副本要我们拿到金牌,并不是一定要通过拿到第一去获得金牌,只要能把金牌拿在手里就是拿到了!”
“没错,系统又一次使用了文字游戏。”
想通了这一点,几人立即同时想到,校史馆的一楼,那面墙上就挂满了金牌!
如果拿到那些金牌也有用,那他们真是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受了这么多的苦。
但现在意识到也不晚,至少还没有前往市运会送死。
他们立刻在一楼停留,用最短的时间撬开了展示柜的一角,将几枚金牌拿到了手。
但令他们失望的是,系统提示此金牌无效。
不过既然系统出声提示了,就说明他们的思路没错,只要将金牌握在手心即可。
只是应该必须要到达赛场,拿到这一届市运会对应的金牌才可以过关。
于是他们与连勤制定好了计划。
为了金牌,市运会不得不去,所以他必须及时赶到场,在他们死亡之前阻止市运会。
于此同时,也是借由连勤吸引警卫和人群的注意,他们可以趁机去取金牌。
明澄已经来到了金牌墙下。
她仰起头,看到了琳琅满目的金牌。郎月说过,一定要拿他们对应项目的最保险。
明澄揉了揉眼睛,开始一个个寻找。
看台上的连勤余光扫了一眼金牌墙的方向,开始慢悠悠地讲述着自己是如何发现钟校长作弊的,并且毫不避讳自己曾多次进入他办公室的事。
钟校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他试图喝令连勤闭嘴,但沈院长的脸色更是难看,让他不敢出声。
很快,明澄找到了长跑组的金牌,郎月和朱路通的拿到了。
连勤已经说完了钟校长违规给选手释放幸福剂的操作。
沈院长气得踱步,正要扭头询问钟校长,连勤扫了眼他背后那道正在攀爬的小身影:“还有一件奇怪的事。”
沈院长立即停住了转身的动作,“他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钟校长也更加惊恐了。
连勤喉头发痒,血气上涌,咳嗽了好几声,才说:“还有,胡老师也吸入了幸福剂。”
“那天晚上,他也去了钟校长的办公室偷拿幸福剂,后来我听到他向钟校长坦白,说他是实在忍不住……”
说到这里,连勤挑眉,故作疑惑道:“为什么会忍不住?难道这幸福剂,还会让人上……”
话音未落,没等沈院长制止,钟校长便急急开口:“给我闭嘴!”
幸福剂长久使用会上瘾的事,是所有人心知肚明但唯独不能当众说出来的秘密。
他旁边的胡老师早已脸色灰白,双腿发软站不住。
这些事被抖落出来,他与钟校长是不可能平安抽身了。
可是,连勤一个普通学生,也没有被选中参赛,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明澄又找到了游泳组的两块金牌。
沈院长一巴掌扇到了钟校长的脸上,“看你做的好事!”他连躲也不敢躲。
只能用恶毒的眼神看着连勤。
沈院长转过身去喘了口粗气,连勤的眸子动了动,拖着伤腿上前将他拽了回来,将他吓了一跳,“你又干什么!”
连勤语气放轻:“沈院长,我现在当众揭穿我们钟校长,回去后肯定没有好果子吃,您打算怎么处置他?”
闻言,沈院长的眼中闪过狠辣。
但这狠辣不是对着钟校长,而是对着连勤的。
这个少年人,知道了他们的秘密……
他先是问出了胡老师心中的疑惑:“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连勤再度控制不住咳了两声,不用他吩咐人去查,主动坦诚:“我有个弟弟,他叫连俭,也是上一届市运会的金牌得主。”
沈院长似乎有些印象。
连勤的目光中闪过向往:“他曾说,他是为了全市居民的幸福而参赛,也想让我感受到那种幸福。”
“所以,我就沿着这个方向开始调查,我想知道,参加市运会到底有多幸福?”
沈院长的手指在背后打着圈,边听,边仔细观察他的神情。
连勤似乎看出了他眼底的深意,却不惧不怕,依旧直视着他,还夹杂着未曾掩饰的野心。
沈院长:“那现在呢,你看到了,幸福吗?”
连勤语气冷酷:“通往幸福的道路往往布满荆棘,牺牲在所难免。”
沈院长看着他那双锐气又向往的眼,念头几番回转,最终回头,恨声对着钟校长怒骂:“还不如一个学生!”
连勤挺直的后背被血浸湿,此刻又被淋漓冷汗浸泡,密密麻麻地刺痛着他的每寸皮肤。
是危险,也是机遇。但他赌对了。
明澄又找到了楚寒的金牌。
眼下只剩下她自己的了。
铁人三项是今年新出的项目,底下她已经找遍了,没有找到,她只好继续向上搜寻。
沈院长平息了一下怒火,开口:“钟校长,还有胡老师,既然对幸福剂这么热衷,还搞出个前置试验,那么就去试验区亲自试用好了。”
二人顿时慌乱起来,台下那些选手们的惨状还历历在目,那一朵朵绽放的血花!
儒雅如钟校长,也忍不住跪地求饶了。
闻听沈院长的决定,连赖校长都忍不住唏嘘,但又有些幸灾乐祸。
说完一切,连勤的身子晃了晃,眼前一片晕眩。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仰头,看到明澄摘下了那第六块金牌,才朝后倒去。
明澄的脖子上挂着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