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明野丝毫没躲,只是不错眼地盯着蕾丝下,颊边隐现的梨涡。
少女的头偏了偏,错开他的视线,看向了他房间侧边,还有,下方。
似乎正在观察她的,远不止是蒋明野一个人。
终于,少女被一众随从带离了他们的视线,进入了屋檐下,再也看不见了。
迅速换完衣服,蒋明野推开门,其他九人已经就位。
郎星先发声,声音忽重忽轻:“你们刚才有没有看到,底下檐廊走过的一个女孩?她手里捧着面镜子,那是不是就是向导所说的净镜?”
“应该是。”
说着,其他人看上去都有些魂不守舍。
郎月的心脏砰砰直跳,艰涩地说:“可能有点荒唐,但我总觉得,那个女孩给我的感觉很熟悉,你们呢……”
他们沉寂了数秒,齐齐转身下楼,来到了刚才见到女孩的地方。
此刻,已经再看不到那一行人的踪影了,刚好有管家经过,蒋明野拉住了对方。
“这位客人,有事吗?”
徐望舒上前,“我们刚才好像看到了净镜,方便问一下,捧着净镜的女孩,是谁吗?”
管家微笑:“我想,你们说的是镜女。那是从全国所有适龄少女中选拔出来,操作净镜的人。”
杨昭宁轻声问:“我们现在可以看看她吗?”
管家摇头,“我可以理解你们的好奇,不过,镜女从执掌净镜开始,就不可被人看清容貌,若想知道她的样貌,恐怕只有等下一任镜女上任后了。”
郎月失望地垂下了眼。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离开了,愿您的心灵,如镜中倒影般光辉洁净。”
“等会儿,”蒋明野说,“我们可以去许愿池附近看看吗?”
“当然可以。”管家显然对于客人去看许愿池的请求习以为常,“稍后我会为各位安排车。”
管家走后,他们来到了门外。
郎月喃喃:“你们说,那会是明澄吗?是长大的她吗?”
她吸了吸鼻子,“可她刚才是不是看到我们了?但是,那个女孩像是不认识我们一样啊。”
所有人都有一肚子疑问。
车子来了,他们没有再讨论。
重新来到广场上,几人穿过数道拱廊,走近了许愿池。
池壁像是大理石雕就,温润圆滑,池水清澈见底,在不同角度倒映着碧蓝天空。
朝里望去,池底镶嵌着十二枚巨大的银币,影子随着水波轻颤,周边还散落着许多正常大小的银币,应该是行人投掷的。
他们缓缓抬头,望向了中间竖立的纯白无面少女像。
圆柔的轮廓弧度,虽然没有五官,却好像在微笑,朝着人们伸出手。温暖,轻松,透着熟悉。
郎星看得恍惚,一时差点要伸手去够,好在膝盖接触到池边的那一刻就自己清醒了过来。
他忙后退一步,晃了晃脑袋,有些怅然:“刚才总感觉,特别想要去碰那雕像,你们有同样的感觉吗?”
杨昭宁点头,“这座雕像,好像有些蛊惑人心。”
“不知道这里许愿是不是真的这么灵验。”楚寒淡声说。
秦赴川看了他一眼,“许愿,可以立刻见到明澄?”
话音落下,稚嫩的笑声突然从远处传来。他们恍然又一次听出了熟悉。
朝身旁看去,是一群孩子欢快地穿过拱门,笑闹着跑来了。
几人的视线下意识从每一张孩童的笑脸上滑过,依然没有心中所想的那一张。
几个孩子看起来跟明澄也差不多大,衣着整洁,光着脚丫,来到近前,好奇地围成了一个圈,打量着这群陌生人。
郎月上前搭话,这些孩子咬着下唇,摇摇头,白皙的脸上,乌黑的眼眨巴着,没有说话。
看到他们这样的表情,几人难免想起了明澄。
众人后退了一步让出路,这些孩子便又开心起来,小步穿过了他们,随后围着许愿池奔跑,拍着小手,口中唱着童谣。
一边唱,一边觑着他们:
“乌木窗,乌木框。
城堡里住着爱泊姑娘。
人们说她吞吃太阳,
把笑和泪都肚里藏。
她数着砖缝等啊等,
等一只鸟儿来敲窗。
洁白的鸟儿真漂亮,
羽翼像草叶上的霜。
国王的血,王后的肉,
公主的晚餐是月光。
从此王国永远洁净,
童话在法典里永藏。”
第157章
“洁白的鸟儿?”郎月喃喃重复, 目光放空。
几人久久没有回神。
孩子们接连唱了三遍童谣,徐望舒上前,放缓语调询问:“这首童谣,是谁教你们唱的?”
那几个孩子面面相觑, 接着腼腆地摇了摇头, 离他最近的那个鼓起勇气细声细语说:“是听来的, 但我们也不知道, 是从谁开始唱的。”
徐望舒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几个小孩蹦蹦跳跳又去别的地方玩了。
童谣乍一听美好,但又透着一丝诡异。
“这首童谣的主角是那个爱泊公主, 怎么也这么像澄崽?”郎月茫然。
上个副本结束, 谁都不知道白鸟去了哪里, 他们全都抽离了副本, 而明澄是带不走活物的。
白鸟, 会自己去找她吗?这里距离幸福市,跨越千山万水。
他们目前对于爱泊公主的印象只有副本背景中所说, 传闻公主长相丑陋, 还会吃人,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公主已经十八岁了。
燕行远望着那些孩子欢快奔跑的背影,低声说:“至少,明澄在什么年纪都不可能长相丑陋。”
“传言总是不靠谱的。”楚寒冷冷说。
湛青:“可是那个镜女,也很像明澄。”
“无论如何,你们说明澄在这个副本里是不是真的长大了?”湛青担忧地皱起眉,“是因为在上个副本被刺激了吗?”
郎星长出一口气,眉眼耷拉着,“可如果童谣里的爱泊公主真的是明澄, 那她也太惨了。你们想啊,吞吃太阳、晚餐是月光——这是没吃过一顿好饭啊。”
其他人:“……你这么说也有道理。”
郎星不忍:“这童谣这么诡异,公主的境地一定不简单,咱们得赶紧去解救明澄。”
杨昭宁沉声道:“回去后找找镜女到底在哪里。等到通过考核,也能见到公主,到时候她们到底是不是明澄,也就能知道了。”
邬纵突然上前走了一步,其他人循着他的目光看向前方,看到了几个鬼祟的忍国人。
蒋明野低声说:“他们有两个人不在。”
他们依然在寻找着什么,一路东张西望,直到来到了许愿池附近,见到邬纵一行人,停下了脚步。
随后,他们主动靠了过来。
百田挤出了一个微笑:“你们好。”
没有得到回复,他也不在意,继续说:“一直没有看到明澄,她去了哪里?没有跟你们待在一起吗?”
虽然说着不同语言,但是幸福市与森林王国的语言也都不是华语,进入副本后,所有语言都被通用语覆盖,每个人都能听懂。
徐望舒笑了笑:“你们好像很关心她?”
“哦,请你们不要误会,这么问,是因为我们刚才好像看到她了。”
几人一顿,挑眉:“在哪里?”
百田指向了不远处,那里是一个邮局,低矮的绿色屋子矗立在一棵大树后,四周没有什么人。
“就在那里,我们刚才乘车经过那里,无意中瞥见,里头有一个特别像明澄的孩子。”百田的长相是十个忍国人里最面善的,大概也是因此,才让他来交涉。
“而且她好像受伤了,所以我们派出了两个人过去查看,既然见到你们了,也来通知你们一声,你们要不要也过去看看?明澄毕竟是你们的人,我们也怕她会伤害我们的玩家。”他语气恳切。
杨昭宁看了眼那边,若有所思道:“我们确实在找她,谢谢你们提供线索了。”
“没什么,老实说,我们都非常喜欢明澄,因为她实在是太可爱了。”百田露出了向往的神情。
蒋明野不冷不热地看了他一眼,“你挺适合去幸福市当个npc的。”
百田一愣,接着想起来,幸福市是他们副本背景的城市名字,这句话必然不是什么好话。
他眼中闪过恼怒。
但很快,恼怒又散去,“看来您确实是对我们有些误解。”他看了眼时间,“我们还是先过去看看如何?”
郎月上前,笑眯眯说:“好呀,走。”
一行人朝着邮局的方向走了过去。
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了,天空逐渐暗了下来,街道上的行人也逐渐少了起来。
“就是在那里。”百田指着邮局内说。
走近了众人才发现,这邮局里原来是空的,并没有什么人,几人在门口朝里看了一眼,隐约看到了一个正坐在地上抹着脸,似是在哭泣的孩童身影。
耳边倏然有股气流袭来,郎月抽身一闪,将身后刚要伸手推她的男人一脚踹进了屋子里。
郎星几人同样躲过了偷袭,挨个将身后的忍国人踢进了空房子里。
那几人落地的下一秒,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倾泻而下。
杨昭宁抬头一看,是一兜子树下挖来的泥土,铺洒下来,干燥的土立即在空中扬起了巨大的灰尘。
十人迅速后退,没有沾上。
门内翻倒在地的忍国人同样反应迅速想要出来,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头上,衣服上,或多或少都沾染了土灰,咳嗽声此起彼伏。
“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啊,把我们骗过来,想让我们的外表变得不洁,被动违规出局?”郎月蹲了下来,点了点头。
山口抬头,怨毒地看着他们。
蒋明野视线扫到门外,若无其事地挥了挥手:“向导?”
话音落下,山口的眼神立刻一变,低声喊:“快走!”
说完便连同身边几人狼狈地破窗而逃。
邬纵看了眼外头,空无一人,毫无向导的踪影。
“要追吗?”郎星蓄势待发问。
徐望舒擦了擦手,“太脏了。”
他看了眼房间里的“孩童”,不过是由外套堆叠而成。
就在这时,秦赴川突然看向了那尊无面少女像,“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雕像,好像转动了一下?”
邬纵眯着眼,“角度变了。”
先前是完全对着许愿池中心,但是现在,那洁白如玉的面庞朝着邮局的方向微妙地转动了一些,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他们足够敏感,完全看不出来。
那角度,就好像……她刚才一直在看着双方交手似的。
意识到这一点,一时间几人心中都有些发凉。
正看着,送他们过来的车开了过来,滴滴了两声,“客人们,该回去吃晚饭了,可不要误了时间。”
“走吧。”他们回过神,重新上了车。
抵达城堡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城堡内灯火通明,高高的穹顶被辉煌的水晶灯缀满了,折射出迷人的光彩,而灯光之下,管家们来来往往,宾客也都穿着统一的蓝绿制服,格外和谐。
门口,他们进入的时候,管家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他们的衣着与发丝,随后才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引他们进去,“客人们,请前往宴会厅进行晚宴。”
“谢谢。”
“不用客气。”管家照旧行礼,说了遍祝福语。
十人在他的带领下来到了宴会厅。
今天所有成功进入王国的报名者都在这里了,大厅里像是一处大型招聘会现场,一眼望去,人头攒动,看不到边。
他们也看到了山口那几个人,刚刚落座,“虽然招数不怎么样,不过跑得倒是挺快的。”
“他们出门的时候,应该随身带了一身换的衣服。”杨昭宁说。
对面,山口一行人也在看他们。
“这次小瞧他们了,山口君,都是我的错。”百田低头说。
“不,依我看,是他们对明澄的感情也没有那么深切。”不过提到明澄,几人也有些焦虑。
“白天看到的那个镜女,唔,会是明澄吗?”松久被郎月踹出去的时候磕到了地上,一说话,嘴唇还是扯得生疼,生怕那小伤口会被判为不洁,他说话时还特意遮住了嘴。
几人在白天早就已经装模作样地分析了一番,明澄现在应该不在玩家的队伍里。过了明路,便开始光明正大地在直播中筹谋将明澄拉入自己的阵营中。
“很像。如果是她的话,那对我们来说很有利,从服装颜色来看,镜女在这里的地位绝对不低,对我们夺取公主应该会很有帮助。”
“但是明澄现在应该是失忆状态,我们必须抢占先机,先一步找到她,告知她的新身份。”
“没错。”山口阴仄仄的目光投向了邬纵一行人,朝着另一边身形最矮小的石下耳语了几句。
大管家的声音响彻整个宴会厅:“各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们,都请入座吧。”
谁都没有食欲,但还是坐了下来。
邬纵瞥了眼前方,冷声开口:“他们去找镜女了。”
无人注意的角落,石下穿过暖黄灯光下的走廊,顺着红丝绒的地毯一路来到了宽阔的厨房。
他最擅长隐藏,躲过了忙碌的厨娘和侍从们,耐心等待。
终于,其中一个侍从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悄无声息跟在了他的身后。
那侍从推着餐车,但并不是前往宴会厅的方向,出了门,朝着反方向而去。
他立刻跟上。
侍从似有所觉,走了一阵,朝后看了眼,只是走廊里空空荡荡,没有发现什么人影,收回了目光。
石下一路跟着他来到了外堡的背后,在靠近主堡的地方才停下。这里像是另一座小宫殿。
厚重的木门前守着侍卫,侍从将餐车停下,什么话都没说便离开了。
侍卫正要将餐车推进去,远处草丛里突然传出了什么声音,他拔起腰间长剑,警惕地朝草丛走了过去。
一只麻雀从草中惊飞而起,他放下了心,收回剑,回到餐车前,推着车走进了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