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以前有个远房堂哥教的,”她边走边答,“非要说的话,其实我的箭术比刀法更好一些。”
“远房堂哥?”
这是她第一次提起自己家里的事情,有一郎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是呀,小时候我父母过世了,因为还算有些天赋,就被家主接过去抚养,是和堂哥一起长大的。”
这也是她第一次主动回忆起上个世界的事情,想想也依旧有些感慨。
“我的堂哥加茂宪纪是个很正派的人,端方守礼,一直都很照顾我,要不是家中想把我送去联姻,我也不会逃跑。”
“联姻?和谁?”
“一个超级讨厌的人,虽然长得还不错,但是性格真的特别糟糕,仗着自己是主家独子整天就用鼻孔看人。”
想起禅院直哉那个轻蔑又垂涎的神色,今月就忍不住犯恶心,假装干呕了一声。
“那确实很讨厌。”无一郎点头赞同道。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交谈声也是轻飘飘的。
她边走边剥着手里的橘子,橘皮的汁水溅射到手上,特有的清香弥散在空气中,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她的眼神颤动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分了一半给无一郎。
“哇,好甜,你们也尝尝。”
无一郎接过橘子也掰了一瓣吃,动作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接着面不改色地将手里剩下的橘子递给有一郎。
“确实很甜,哥你也尝尝。”
直到有一郎毫不设防地将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后,三人才同时面色扭曲地把橘子吐了出来。
“呸呸呸,怎么会有这么酸的橘子!”她的五官皱成一团,龇牙咧嘴,“怪不得拿出来送人,估计自己都吃不下吧!”
“姐姐真是太坏了,”无一郎捂着嘴一阵牙酸,“骗哥哥就算了,怎么连我都骗。”
听到这番暴言的时透有一郎终于握紧了拳头,额角爆出青筋,
“加茂今月!还有时透无一郎!你们两个太过分了!”
两人一齐心虚地避开了他杀人的目光,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有一郎又气又拿他两没办法,只能自己恨恨地闷头往前走,一会儿就没了影子。
好在神社建得不高,只有四十多阶台阶,不然她穿着和服多少有些不方便。
望着有一郎远去的身影,今月挨近了无一郎,悄悄问道,“无一郎,你有没有觉得你哥最近有点奇怪啊?”
“哪里奇怪?”
“嗯……也说不出来,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拎着和服下摆迈上台阶,台阶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草履踩上去滑了一下,无一郎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那姐姐怎么不直接问他呢?”
“是准备问来着,不过想先问问你知不知道嘛。”
她将下摆提高了点,费劲地走完了最后几阶,终于松了口气,“以后再也不要穿这种难以行动的衣服了,简直就是美丽刑具。”
“姐姐穿什么都好看。”无一郎放开她的手臂,帮她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腰结和坠饰。
“要是你在训练队员的时候也这么会说话就好了,省得他们老找我抱怨。”
“还有力气找姐姐抱怨的话,看来训练强度还不够。”
“可饶了他们吧……”
无一郎弯了弯眉眼,在整理完衣饰后顺手牵起了她的手,两人走到神社门口的时候,穿着深色云纹羽织的时透有一郎静静等在那里。
少年精致瓷白的五官在神社影影绰绰的灯火下愈发清俊,他抱着手臂靠在神社的外墙边,刘海长长地垂着,俯着头,沉默着没什么表情,有些无名的忧郁。
看见他们携手而来,倒也没再生气,只迎上前来,抿了抿唇低声道,“进去吧。”
时透无一郎不着痕迹地看了兄长一眼,松开了今月的手,改为扶着她的后背,后退半步,将她与周围拥挤的人群隔开。
今月恍然不觉身旁暗流汹涌,随着人潮排队进入了神社,按照日式传统的参拜仪式进行新年初诣。
二礼、二拍手、一礼。
其实她并不信神,也早已失去了许愿的热情,曾经向神明所祈求的愿望无一应验,她只能信自己。
但在这热闹又虔诚的氛围下,她也从善如流地完成了这些仪式。
神社内气氛肃穆,人们的交谈声化作低声耳语,最终融入脚步声与风穿过古树梢的簌簌声中,参拜的队伍蜿蜒如长龙,却秩序井然,只有木屐踏在石板上的细碎声响。
参拜过后无一郎说要去排队买绘马,留下她和有一郎在挂满了绘马的架子旁边等待。
此时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她这段时间本就格外畏寒一些,一阵风吹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只好将手揣进袖口,缩着脖子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
她还没有忘记先前没说完的话。
“有一郎,你……唔。”
还没说完的话被一条厚实的灰蓝色围巾包住,时透有一郎侧过身挡住了从西边吹来的寒风,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她团团围上。
“不行,这样你会着凉的。”她顿时急了,伸手想把围巾还回去,却被对方握住了手,将她冰冷的手合拢在自己的手心里。
“手都这么冷了,还逞强。”
有一郎不悦地看着她,难得一副凝重又沉稳的样子,不容拒绝。
他的手温热发烫,热意源源不断地从手背传来,驱散了身上的寒冷,于是她不再坚持,顺从地保持着这个姿势。
被关照和爱护的暖意使她的语调变得明快起来,她偏头看过来,说话时唇边呵出一团白色的雾气。
“有一郎,你最近是有什么心事吗?”
雾气在眼前飘散,模糊了少年的眉目,今月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觉得他格外的安静。
时透有一郎踌躇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她的手还拢在他的手里,冰凉的手渐渐回暖,可他的心里却一寸寸地凉下去。
那些无法言说的心事,怕她知道,又怕她不知道。
“有,但是我不想说。”沉默了半晌,他终于从唇缝中吐出这几个字。
一个没有设想过的答案让她怔了一会儿,忧愁又困惑地皱起了眉头,“不想跟我说么?”
“姐姐不也有很多事瞒着我们吗。”有一郎眉眼低沉,语调平缓,“也要允许我有自己的秘密吧。”
今月自觉理亏,便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心下难免有些失落。
弟弟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唉。
见她一副委屈不自知的样子,时透有一郎不禁笑了起来,但这点笑中有多少酸苦和悲凉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会告诉你的,总有一天,但不是现在。”
……——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每次受伤的都是有哥哈哈哈哈哈,因为逗傲娇生气真的太有趣了
还有小无,先前说得那么大方,现在怎么,啧啧啧……
来来来,现在告诉我,鱼鱼和双子谁更香(叉腰.jpg)
第73章 你是个会做出正确选择的……
又是一年冬天, 一场大火烧红了天边。
凛冽的北风煽动火势,干燥的空气里满是木材烧焦的呛鼻气味,焦黑的碎片被热浪卷上天空, 将墨黑的天幕撕开一道血红的口子。
原本冻得僵硬的小镇, 被着突如其来的灾难猛地叫醒, 几户人家的狗在狂吠,伴随着杂沓的脚步,还有房屋骨架坍塌的巨响,刺破了冬夜的静谧。
“狯岳,你去让隐的人来帮忙救火和疏散人群,我去追击。”
“好。”
两人在小镇连排的屋顶上一前一后奔驰, 狯岳在接到指令后没有犹豫,转头跃向后勤队所在的方向。
今月握紧了腰间的刀,目光紧紧锁在前方那道细瘦怪异的黑影上,那是一个身材细长如竹竿的鬼,四肢着地在屋顶上攀爬跳跃,背后拖着一条长长的黑色尾巴。
这条尾巴虽然看起来又尖又细, 实则力大无比,可以轻易将砖石抽碎,若是人挨到一下必定非死即伤。
但最棘手的是此刻尾巴上卷缠了一个人质, 这才是真正令她投鼠忌器的原因。
她刻意地将鬼往小镇外的山林中驱赶,避开了房屋和农田, 直到对方纵身跃入深林, 她才凝神吸气,拇指将刀镡抵出寸余。
“月之呼吸·八之型·月龙轮尾”
唰——
刀锋所过之处,一条干枯如木的手臂被挑飞至空中,远远落在别处, 鬼血散落化作一团团蓝色的鬼火,点燃了周边的枯枝落叶。
火势迎风见长,浓烟四起。
“你们鬼杀队的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就不怕我真的弄死她吗?”
恶鬼捂着断掉的臂膀面色狰狞,过了一会儿新的手臂又从被斩断的截面处长了出来,他青蓝眼中的数字和鬼火一样荧荧。
“救、救我……”被尾巴缠绕着腰身和脖颈的女子艰难地呼吸着,泪水落了满脸,眼中一片绝望。
每每在要斩落它头颅时,鬼就会用人质挡在身前,让她不得不变换攻势,避开人质的范围。
“她要是死了,我保证你会给她陪葬。”她冷声道。
周围传来树枝被炙烤燃烧的噼啪爆裂声,空气变得滚烫呛人,混杂着草木灰和树脂气味被吸进肺里,带来灼热的疼痛。
火势越来越大了。
“哈哈哈哈,既然如此,那我还真想看看,在救人和杀我之间,你会怎么选。”
那鬼洋洋得意地大笑了数声,细长的尾巴如一根长鞭挥出,将绑缚的女子抛向一旁熊熊火焰的方向,自己则往山林深处逃窜。
他对今月会做出的选择把握十足,她绝对会选择先救人,到那时,他早就逃之夭夭,绝不会再被她追上。
活了一百多年,他不是第一次遇到鬼杀队的柱,身为下弦的他每每都能成功逃脱,凭借的就是这一招。
虽然老套,但是管用就行。
但这一次,直到他的头颅落地,开始消散,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失手了,“怎么可能!那可是一条人命,你竟然这么狠毒!”
“……这句话该奉还给你才是,那可是一条人命。”穿着鬼杀队制服的少女利落收刀入鞘,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不、不可能!”鬼艰难地转动眼珠,只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抱着被自己抛开的女子走过来,身后是滚滚浓烟和大火。
“我刚才明明探查过,周围没有其他人!”
他残存的眼眶睁得老大,挣扎着嘶吼着,仿佛不得到一个答案就会死不瞑目一样。
闻言,今月终于施舍般回过头,唇角微弯,笑意却不达眼底,她轻哼了一声。
“那是因为,你对雷之呼吸的速度一无所知。”
……
“还好你来得及时,不然真就让它给跑了。”
将昏迷的女子交给隐队员后,他们又去帮忙灭火,一直忙到天边出现第一缕晨曦时才有空歇下来。
寻了个四杈的树爬上去,她半躺半坐下来,浑身放松双手垫在脑后,望着从深蓝逐渐变成浅色的天空。
月亮早已落下,天边还亮着几粒疏星,金红的朝霞在天边一线,缓缓推过来。
稻玉狯岳靠坐在树底下,余光瞥见她从树上垂落的长发,发尾不知何时被火燎到,焦枯卷曲,结成一片小团。
他伸手勾过一把,慢慢用手指把那些烧焦的黑色颗粒碾磨成灰,漫不经心地接话,“就算我没来,你也不会放走它。”
“嗯哼~”今月有些困顿地眯起眼睛,渊深宁静的天空在她眼皮的缝隙中落下一点光。
稻玉狯岳是去年年初通过选拔入队的,一开始他确实如之前所说,要凭借着自己的实力一路爬上来,但是过了几个月突然又提出要当她的继子。
今月自然没有反对,作为引荐他去拜师学艺的人,她对他天然有一份责任感。
虽说就算没有她,他也依旧会去桃山,但现在终归不一样。
“在你眼里,我是这么狠心的人吗?”她懒懒地笑了一声,用一只手捂住眼睛挡光。
狯岳眼角的余光从她露出来的半张脸上掠过,她的侧脸和手背都沾染了炭灰,黑黑白白的一片,看起来颇有几分狼狈,她却坦然自在,毫不在意。
“你是个会做出正确选择的人。”他低声说道。
从前他一直以为加茂今月是一个善良的傻子,在帮助他人这件事上无比热心且不求回报,当然事实确实如此。
但是自从和她一起出过几次任务之后,倒是对她有了新的认知。
人类常常更容易被眼前发生的悲剧触动,对生命的逝去格外如此,但她不会。
一条当下鲜活的人命,和未来可能逝去的无数条人命,在面临极端的状况下,她会选择后者。
哪怕事后会因此愧疚自责,但她不会后悔。
这完全颠覆了她在他眼中的形象,温柔和冷漠,柔软和坚硬,竟然会如此怪异又和谐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水汽和焦烟混杂着,笼罩着整个小镇,前方不远处人们来来往往地搬运物资,收拾残局,喧嚷声一片杂乱。
狯岳收回目光,低低笑了一声。
他早该知道,属于黑夜的月亮不会仅有柔和与明亮,也自应有一分清冷和荒凉。
这并不令他反感,于他而言,杀鬼和救人都不过是完成任务,不管做出何等选择都是理所应当。
甚至她的愧疚在他看来都是多此一举,却又觉得这样的她比从前更加真实。
真实到令人伸手可以够到,不再是一个完美虚幻的影子。
“在弄什么呢?”感觉发根痒痒的,她一只手肘抵在树干上,侧过头朝下看去,在看清了狯岳手中的动作后,顿时眼睛瞪得比昨晚的鬼还大。
“怎么回事!!我的头发!”
今月猛得直起身来,捧着弯曲焦黑的发尾干嚎,“晚点我还要赶回总部去呢,怎么可以让同僚们看到我这副鬼样子!”
“找把剪刀修一下不就行了,这有什么。”狯岳无语地嗤了一声,“比起这个,你满身满脸的黑灰不是更加狼狈?”
“什么?!”她大惊,连忙火急火燎地窜到旁边的水井旁,从井口朝下望去,平静的水面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原本顺滑的长发焦黄卷曲,粘附着灰烬和汗水,胡乱贴在脸颊和颈侧,脸上蹭了一道道黑灰,她伸手抹了两把,却把脸抹得更脏了。
“该死的鬼,还是让它死得太便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