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郎,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扫了一眼,径直走向了矮桌, 捏了一块豆沙色的羊羹塞进嘴里, 被坚实的口感噎了一下,又赶忙倒了杯茶水顺了顺。
时透有一郎端坐在书桌后,正在写关于近期的任务报告,还有一些需要柱签署的流程文件, 闻言也没有抬头,笔下不停,“刚回来没多久。”
“唔。”她点点头,放缓了吃东西的速度,一口点心一口茶水地吃着。
小小的咀嚼声在房间里时有时无,有一郎终于停下笔,抬眼看她,这一看就不由蹙了蹙眉。
“你准备把这个当正餐吃?还有,怎么穿着睡衣就出来了。”
早春的温度清寒,只穿一件单衣很容易着凉,她总是不在意这些小事。
“做饭很慢啊,吃这个方便。”她又咬了一口羊羹,脸颊边鼓起一团随着她咀嚼的动作上下滑动,“等我吃完了就去换。”
将钢笔的盖子扣好和未写完的文件一同搁置在一旁,时透有一郎起身来到矮桌边弯下腰,拦下了她重新伸向点心的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想吃什么,我去做。”
“不用麻烦吧,点心也很好吃的。”她侧坐在榻榻米上,仰头看他,清凌凌的目光纯粹澄澈,“你刚回来肯定也累,我没关系的。”
有意维持的平静目光从她脸上错开,落在她耳边有些凌乱的发丝上,如墨的长发散落在肩膀,纯白睡衣宽松垂顺,领口有些散开,阴影和粉白交错。
时透有一郎深吸了口气,猛地收回了视线。
她对一切都一无所知。
见不到她的时候会想她,却不知道在她身边时也会想她。
但‘想她’这个词,有一郎是决计说不出口的。
“我也还没吃饭。”
他松开她的手腕,直起身来,收起了蜷藏在心底深处翻涌的情绪,侧过头去凝视窗外的蓝天。
“回去换衣服,我去做饭。”
也没继续问她想吃什么,反正他早就对她的口味了如指掌。
他走向门口,多日不见的背影依旧挺拔,只是在宽大的队服下衬得有些孤寂。
不知从何时起,有一郎的性格就变得沉默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容易生气,遇到什么事也只是皱着眉头,语气冷淡地说上一两句。
当然,毒舌还是一如既往,轻易就能让别人破防。
或许在别人看来他是因为长大了更加成熟才这样,可是今月总觉得他好像没那么开心,他也一直不愿意说。
“有一郎!”她喊了一声。
时透有一郎下意识停下脚步,疑惑地回过身,“怎么了?”
一团白色的影子向他扑来,他下意识双手张开接住,将柔软的月亮抱了满怀,因为太过突然,被这冲击力撞得后退了一步才站稳。
“怎么了?”
他茫然地又问了一遍,像是被猝然降临的命运打得措手不及。
“你好像很难过……虽然你不愿意和我说,但我觉得,你在难过的时候应该得到一个拥抱。”
她收紧胳膊,才发现对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清瘦许多,越发心疼怜惜。
“还有,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耳边仿佛炸开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某种无形的,他艰难维持的东西,被一个自然又坚定的拥抱轻而易举地打碎。
他终于一败涂地。
不,他早就输了,在他发现自己心意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输得一干二净。
也不是没想过要从这无望的感情中逃离,可面对这样的她,他如何能逃得掉?
“姐姐……”不敢诉诸于口的是她的名字。
他听见身体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她的心跳声逐渐同频,听见她安静的呼吸声,即便心中依旧流淌着苦楚的泪水,至少此刻得到了安慰。
他认命了。
一个漫长的温暖的拥抱,他埋下头去,藏进她稠密微凉的发中,呼吸间浸满了她身上的冷香。
“现在呢,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她依旧对一切都一无所知。
“嗯。”
他从鼻腔中轻轻发出一声沉闷又颤抖的音。
等到吃饭的时候,今月总是有意无意地观察着有一郎的表情,或许是目光太过明显,在被抓包了两三次之后,时透有一郎凉凉地瞥了她一眼。
“总看我做什么?”
“有一郎……”她语气吞吞吐吐的,小心地试探,“你是不是想起从前的事情了?”
不然真的很难解释他过去一年的奇怪表现,可如果真的恢复记忆,他或许会瞒着无一郎,但应该不会不告诉她。
时透有一郎的筷子一顿,某个想法在脑海里绕了一圈,最终还是被他按下,“没有。”
然而他的停顿却让这个回答显得分外可疑,今月放下碗筷凑到他面前去,盯着他的眼睛,半信半疑道,“真的没有?”
“……”
其实她并没有凑得很近,两人的鼻尖距离至少还有一尺多,但时透有一郎还是略不自在地往后仰了仰,别过头去,语气有些僵硬。
“信不信随便你。”
看样子是没想起来,不然不会是这个反应。
今月放下心来,慢吞吞的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炸虾天妇罗塞进嘴里,脆嫩的酥壳包裹着鲜甜的虾肉在唇齿间化开,她幸福地眯起眼睛。
“好吃!”
……
自从炭治郎入队后,时间就过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一样,一眨眼就溜走了,嫩芽长成油绿的老叶,蝉鸣声始于初夏。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发生着,她偶尔也会关注一下他的动向。
直到某天,鎹鸦传来了柱合会议的讯息,“审判带着鬼的少年,集合、集合——”
嚓——
幽暗的山林中一丝微光从遮天蔽日的古树冠缝隙中散落下来,她收刀归鞘,不远处一具无头的鬼身正在逐渐化作黑烟消散。
“怎么偏偏是今天,赶回总部要好远的。”
她面露纠结,遥遥望向天边火红的朝霞,盘算着该用什么方式才能快些回去,最后还是发现自己一路跑回去比较快。
回到总部后还要劳烦隐队员再把她带到产屋敷宅,一来二去等她到的时候还是比较迟了。
炭治郎的事情她早就提前和蝴蝶姐妹说过,香奈惠向来秉持着希望人类和鬼能友好相处的想法,但小忍在得知此事后狠狠训了她一顿。
“你知不知道包庇鬼是严重违反队律的事情,要是让别人知道了甚至可以直接处决你!”
鬼杀队内大部分成员都是被鬼迫害导致家破人亡的人,天然对鬼有着仇恨心理,很难以接受和鬼和平相处,更别说让他们认同祢豆子作为鬼杀队的一员。
认同的份量太重了,这代表着接受同她并肩战斗,甚至在战斗中需要保护作为鬼的祢豆子。
就连珠世和愈史郎平日也会用拟态掩饰自己,只有柱级成员才能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这件事当初在柱合会议上也闹了一场不小的风波,要不是有治愈药剂在前,二人又已经被证实经过改造的身体不需要以人类为食,恐怕也无法安然待在队里。
回忆一闪而过,她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失语。
场地那头,红发少年双手被缚,从地上高高跃起,一个头槌就将不死川撞到地上,鲜血瞬间从鼻孔喷涌而出,两人双双倒在地上,场面一时寂静无声。
她正想越过众人上前,就被无一郎抓住了手,神色淡漠的少年低声提醒她,“姐姐,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可是……”
看着伤痕累累的炭治郎,和被日轮刀刺中从木箱里淌出血来的祢豆子,她难以狠下心来不管。
“如果不能得到其他人的认可,他是没法在鬼杀队内留下来的。”有一郎走到她另一边,双手抱臂冷眼旁观着那边的闹剧。
“就算你现在护着他,他总有落单的时候。”
知道他说得没错,今月也只好移开了目光,好在主公大人很快就从内间走出来,打断了她煎熬的心情。
不出所料,在主公说明了具体的情况后,仍旧有许多反对的意见,于是主公让女儿宣读了来自前水柱鳞泷左近次寄来的信件。
“……如果祢豆子袭击了他人的话……灶门炭治郎以及鳞泷左近次、富冈义勇,将切腹谢罪。①”
今月微微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向一旁,黑发蓝眼的青年眼眸低垂,面容冷漠,仿佛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关。
为什么没有她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①:引自鬼灭之刃动画原文
这次轮到有一郎拼尽全力无法战胜了。
今天基友的文完结了,啊啊啊啊啊,我真的体会到了一哥对弟弟的嫉妒心,我也好想完结啊!
第76章 “缘一早就不在了。”……
关于鳞泷先生的那封信, 柱合会议过后她并没有去找富冈询问,索性也不影响什么,就随他去了。
或许是因为被炭治郎刺激到的缘故, 最近异能之鬼的数量比之前多了许多, 整个鬼杀队都忙得不可开交。
等终于有空去探望在蝶屋养伤的炭治郎时, 已经过去了一周多。
好容易有三天休假时间,今月刚走到蝶屋的病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一阵闹腾的刺耳喊叫。
“呜哇啊!好苦啊,喝了根本就吃不下饭了!为什么这个药这么苦!!”
“等等、善逸,这里是病房,你要安静一点啊。”
炭治郎慌忙试图安抚崩溃的同伴, 但是对方一点也不肯消停下来。
“你要是不好好喝药,会有很严重的后遗症!万一手长不回来了怎么办!”这是小葵生气的声音。
“炭治郎的药肯定一点也不难喝吧!绝对的吧!这不公平,这绝对是偏袒!”
她从门口探头朝里面观望,只见金发少年含着两泡眼泪坐在床上,脸上发青,挥舞着缩短的手臂, 袖子在半空甩来甩去,就差没撒泼打滚了。
“好热闹啊。”她笑眯眯地出声。
屋子里的闹剧暂停,众人一时安静, 转过来看向门口。
“阿月小姐!”我妻善逸像是看到救星一样,眼泪花花地朝她扑过来, “救救我啊——我真的喝不下了!”
“善逸, 你别这样……”炭治郎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
今月默默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了身后站着的人,然后眼睁睁看着善逸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惊恐, “大大大大哥……!!!!”
然而他扑过来的动作已经来不及收势,穿着蓝色鳞纹羽织的黑发少年一把拎起了我妻善逸的后领,像拎着小猫一样在空中晃了晃,眯起眼睛面露不屑。
“废柴就是废柴,竟然被区区一个下弦就弄成这样,”狯岳冷笑了一声,“不会以后就成残废了吧?”
“好过分啊,竟然这么说!”我妻善逸气得哇哇大叫,挥舞着短小的手臂在空中张牙舞爪。
“我可是差点就变成蜘蛛了!不安慰我就算了竟然还咒我!混蛋大哥!”
“去把药喝了。”
“我才不要……嗷——!”
狯岳松了手,毫无防备的善逸一下子摔了个脸着地,整个人以一种五体投地的姿势趴在地上,今月若无其事地从两人身边路过,走到炭治郎的病床旁边去。
“伤好点了吗?”她拉了个椅子坐下来。
“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忍小姐说再过一周可以开始康复训练。”
炭治郎很有精神地回答道,想起过去这一周所发生的事,目光又一下子温柔起来,“妈妈也经常带着弟妹们来看望我和祢豆子,大家都没事真是太好了。”
“那就好,你们这次都伤的不轻,就在蝶屋好好修养,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她点了点头,又笑问了一句,“对了,炭治郎想成为我的继子吗?”
身后的雷呼兄弟还在吵吵闹闹当背景音,狯岳带着恶劣的笑容,捏着汤药的杯子掐住我妻善逸的下巴给他灌药,善逸一边喝药一边翻着白眼。
两人一听到这句话双双停下动作看过来。
“继子???!!”善逸捧着脸尖叫起来,“不可以!炭治郎,你不可以抛下我和伊之助自己去当柱的继子!我不允许!”
狯岳则是收起了笑容没有做声,只抿着唇将手中的空杯子丢到一旁师弟的怀里,翠绿的眸子里闪着莫名沉郁的光。
余光瞥到善逸不停地给自己挤眉弄眼,又看到狯岳那阴沉的脸色,炭治郎面露难色,有些犹豫,“阿月姐姐,我……”
阿月姐人很好,一直以来都非常照顾他,可他已经给她添了许多麻烦了,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癸级队员,她提出这个提议也不过是看在过往交情的份上。
而且那个名为狯岳的前辈显然不是很喜欢他,他不想让阿月姐为难。
“没关系,不愿意的话就算了,”看出了他的犹豫,今月笑了笑,“我也是顺口一提,就算不是继子,有什么问题你也可以来找我。”
“谢谢你,阿月姐姐,”听到她这么说,炭治郎松了口气,“对了,我确实有个问题想问。”
他突然精神一振,整个人坐直了身子,“先前你见过我在云取山跳火之神神乐,你知道它和呼吸法有什么关系吗?比如火之呼吸之类的……”
“不是火之呼吸。”今月带着微笑摇头否认。
“啊,竟然不是吗……”
眼见炭治郎露出了失落的神色,她才竖起一根食指,眨了眨眼睛,“那叫做日之呼吸。”
“诶!!——”
她简单介绍了一下关于日之呼吸的信息,至于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则略过不谈。
“……总之,以你现在的身体素质是无法承受日之呼吸带来的压力的,动作不规范还会伤害到自身,这也是为什么你用起来特别费力的缘故,等你掌握了全集中·常中之后再试试吧。”
“是!”炭治郎目光坚定,大声应道。
离开蝶屋后,狯岳被任务唤走,临走前脸色很臭,活像是有人欠了他八百万一样。
“谁又惹你了?”
今月摸不着头脑,明明来之前有问过他,又不是她强行逼他过来的,刚才不是和善逸相处得挺好的嘛。
黑发碧眸的少年冷哼一声,转身离去,只留给她一个无情的背影。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她眨了眨眼睛,唇边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