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散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
夕阳坠落,黄昏初临,天空是淡淡的蟹壳青。
水井边有人嘴里叼着个饭团,在用被冰凉的井水打湿的毛巾擦拭脸上和身上的灰尘汗水,此处冷清,就他一个人,好在他也习惯了,人多反而心烦。
刚这么想着,世事就偏不如人意,总有人爱来扰他的清净。
“狯岳、狯岳,好兄弟,今晚帮我替个班呗?”松井一把勾上了他的脖子,讨好地笑着。
“不要,你找别人去。”
狯岳看都没看他一眼,伸手把嘴里的饭团拿下来,又狠狠咬了一大口,在水柱这里的训练已经结束了,明天就可以去最后一个柱那里,他一刻也不想等。
“帮个忙吧,小蕊今天生日,我想陪她一起过。”松井苦着脸挂在他身上晃荡,任凭他怎么挣扎也不松手。
“虽然现在夜巡是个好差事,但是我要去的那个地方太远了,来回也很累,没人愿意跟我换。”
“……”
“求求你了——”
“……地点。”
“就知道你够朋友!下次有空到我们家吃饭啊~”松井顿时笑逐颜开,猛捶了下他的肩膀,把任务地点告诉他后心满意足地离去。
水井边又只剩下一个人,狯岳三下两下把饭团吞下去,低头看着水桶中倒映着的自己的脸,黑发碧眸,眉头总是紧锁着,看起来冷硬不近人情。
也确实如此,不像她,总是带着甜美松软的笑,和谁都能聊上几句。
他伸手去触碰水面,似乎想把那皱着的眉抚开,却在沾湿手指的刹那发现自己的面容变得模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有多可笑。
狯岳冷笑一声,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丢进水里,转身离开。
……
宽敞静谧的和室里,产屋敷耀哉躺在病床上,浑身都被绷带缠绕,只留下一张嘴和半只手露在外面,深紫色的疙疤遮掩不住,从绷带下延伸出来。
他身上的诅咒已经严重到让他动弹不得,连说话都变成一项需要拼尽全力的事情。
“五天……之内……无惨……就会前来……”他吃力地吐出几个词,断断续续地串联成句子,“以我……为诱饵……将无惨……击杀吧……①”。
今月和悲鸣屿行冥跪坐在床榻边上,她垂首不语,只安静地听着主公和悲鸣屿的对话。
这是她和主公早就计划好的事情,她其实提出过可以假装产屋敷一族收藏了蓝色彼岸花来吸引无惨,但是主公否决了这个提议。
他认为以无惨的性格,肯定会派手下的上弦来打探关于蓝色彼岸花的消息,而只有将产屋敷一族覆灭,完全解除后顾之忧的这件事,才对无惨足够有吸引力。
况且,在诅咒的阴影下,他本就活不了多久了。
今月便没有再劝,同样是做好了在此战中一去不回准备的人,她理解那种想要将自己‘物尽其用’的心情。
主公的体力并不能支撑他们商讨该如何给无惨设伏的计划,在定下了大致的方向后悲鸣屿和今月从房中退了出来。
天音夫人让自己的孩子来领他们去到正厅,珠世小姐和愈史郎已经提前等候在那里。
计划大差不差,等无惨到来之后先用炸药,然后在他恢复之前利用肉种子把他锁在原地,再由珠世将四种药物打入他体内,最后由悲鸣屿先生和她上前牵制无惨,争取用赫刀把他剁成臊子。
“鬼舞辻无惨在体内分裂出了六个心脏和大脑,这些心脏和大脑还会不停在体内变化移动,即便能够同时击破他也不会因此死亡,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可能地将他拖到天亮。”
她告知了众人关于无惨曾经将自己分裂成1800片肉块从缘一手下逃走的事情,珠世作为亲历者并不惊讶,但其余人纷纷被震在原地,几乎失去了表情。
不知是为了无惨强大到可怕的生命力,还是那位日呼剑士几近神明的战力,也或许两者都有。
“那这么说我们几乎没有赢得可能!”愈史郎忍不住直起身来,神色震动,“哪怕他只剩下一小块肉都能复活的话,只要随便藏起来一点就可以了!”
室内一片沉默,冬夜的寒意慢慢侵蚀进来,连昏黄的灯光都被冻住。
“愈史郎,很多事情不是有可能才去做,而是去做了才有可能。”她抬起眼,眼中堆积着孤注一掷的决然和认真,“我不会让他逃跑的,我有办法找到他。”
如果真到那一步,系统地图会帮她找到那些烂肉,而她,一块都不会放过。
“这些也是你从‘预知’中看到?”愈史郎终于忍不住问她。
“是。”
“那最终的结局是什么,我们赢了吗?”他继续追问。
这个问题她给不出答案,即使目前为止情况比原本的世界线好上太多,可在她过往的任务中也不是没出现临到头来功亏一篑的例子,战场上的变数实在太多了,她不能保证。
她也不能透露太多,有时候反而会弄巧成拙。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
虽然对于这个答案有些失望,但众人还是重整旗鼓开始讨论埋伏的细节,等到散会时,天边已经挂上一轮圆月,悲鸣屿先行告辞,她和珠世愈史郎一同走出产屋敷的大门。
有隐队员上前来,虽然现在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隐藏地址的必要,但是一直以来路线都未知,没有人或者鎹鸦带路反而找不到回去的路,他们两个自然是没有鎹鸦的。
目送着他们被隐队员带走,今月转身挑了另一条更近的小路回到鬼杀队总部。
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明明一切都安排好了,她却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超出了她的预期,正在发生着未知的变化。
此时大约八九点的样子,各处的灯还亮着,不过人声渐消,没有任务的队士们都在自己的房间内进行一些睡前的消遣或者休息,外面没什么人。
在路过小河时,一对抱着孩子的夫妻在月下的河边散步,正巧见了她,挥着手和她打招呼,“阿月!好久不见,这个点是刚从外面回来吗?”
她快走几步迎上前去,也笑着同他们寒暄,“嗯,任务刚回来,天气这么冷你们还有兴致在这里散步呢。”
“嘿嘿,今天是小蕊生日,我们每年都会在这天晚上出来一起散步赏月,现在有了千夏自然也要带她一起。”
松井笑呵呵地把怀中的小姑娘转向她,“快看,我家千夏是不是很可爱?”
小姑娘今年刚满一岁,还不会讲话,睁着一双圆圆的宛如黑曜石般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肉嘟嘟的小手在空中朝着她的方向抓握。
“嗯嗯,真可爱。”她的笑容越发柔和,伸手想摸摸小姑娘软嫩的小脸,又想起自己手凉,缩了回去,“时间也不早了,你们早点回去吧,小心孩子着凉了。”
“我晓得的,对了,狯岳明天就能去你那里训练了,不过他可能会来晚一点,我先和你说一声。”
松井一边随口说着,一边面容扭曲地试图将自己的头发从女儿紧攥的小手中解救出来,一旁的妻子也上前帮忙哄着把女儿抱了过去。
“晚一点来,为什么?”今月的心脏漏跳一拍,声音放得很轻,笑容从脸上消失。
“今天我夜巡嘛,让他跟我换……”松井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人就已经消失,快到连他都没看清,他顿时摸不着头脑。
“跑这么快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①引自鬼灭之刃漫画原文
哦豁,进度拉得好快,完结的曙光就在眼前!
但是又到了要理逻辑的时候,可恶啊智商不够用了[爆哭][爆哭][爆哭]
下章还没憋出来,所以明晚没更新,后天一定!
第94章 她问心有愧。
“这种样子的食物, 已经是拿去给鬼吃我都有点担心对方的程度了。”
她手中握着一支被削去树皮的浅黄色树枝,尖端穿着一条被烤得焦黑的鱼,翻来覆去地观察着, 找不到下口的位置。
“都这样了你还吃?”狯岳伸手想去把那条鱼夺回来, 被她扭身躲了过去, 他憋着气,“大不了我再试试,至少比之前好多了。”
“算了算了,再过会儿天都黑了,将就一下。”她用指尖地拈开表面几乎碳化的鱼皮,露出了泛着焦黄色的鱼肉, 小心地啃咬了一口,勉强点评道。
“也还行吧。”
那时候他们路过一片湖泽,湖面映着晚霞的余光,蓝紫色的波纹悠悠晃荡,水天一色,悠远得连时光都静止。
靠水吃水, 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干玉米粒撒到湖里,引来了好几条肥美的鱼,又被她用小石头击打中头部, 可怜的鱼儿慢慢翻起白肚皮,处理的事情自然交给了狯岳。
那时候, 他们十五岁, 同样是十五岁,她温柔、强大,对一切事物都有自己的应对方式,不管发生什么都游刃有余, 就好像这世上没有能够困扰到她的东西。
而在她面前,他像个刚刚认识世界的孩子,总是有许许多多的为什么,有各种各样的困惑和愤怒。每次她都会认真的思考然后回答他,从来不觉得厌烦。
现在想来,跟在她身边的那半年,是他这一生中为数不多的轻松闲适的时光。
不用小心翼翼掩饰自己,装成一个和善可亲或者正直善良的人,不用担心偷钱被打,不用害怕哪天就会被冻死饿死在路边,他把所有的缺点展露在她面前,她都平静地接受。
在她面前没有上下尊卑,只有平等和自由。
身后的房屋早就破败不堪,木质的结构断裂,露出参差不齐的木刺,周围散落着和他一起出来夜巡的队员尸体,就在刚才,他们还有说有笑地聊着天,他虽然没有参与,但也旁听了几句。
直到他们意外撞见了出来觅食的恶鬼。
长着六只眼睛的红发男人身形高大,气势惊人,仅仅一招就将几人拦腰斩断,而他凭借着雷呼的速度和长久以来对月之呼吸招式的熟练度才堪堪躲过。
“嚯。”那个紫衣男人发出一个颇有兴趣的音节。
随手又挥了几刀,像是一只玩弄已经抓到的猎物的猫,而他就是那只无法逃脱走投无路的老鼠,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在知道我不会做饭后,为什么没有赶我走?
“哎?”她像是才发现还可以有这个选项一样,恍然大悟,“对哦——”
又在他恼怒和惶恐的目光中眯着眼笑,捧着他刚泡好的抹茶啜了一口,用理所当然地口吻说着让他更为困惑的话。
“因为我们很像啊,我们是同一种人。”
“怎么可能!”他断然否认。
“认为自己做出成绩才会被认可,没有价值就不会被爱。在任何关系开始之前,都要先让自己变得有用,即使拥有了也时常恐惧失去,因为总觉得自己不配,我没说错吧?”
她的语言有时候锋利得像她手中的那把刀,鲜血淋漓地把人剖开,还要让那个人眼睁睁看着自己是如何被打碎又重塑。
当然没错,他就是这样的,但她不是。
她太过美好,像天上高悬的明月,所有人都企图向她伸手,她也毫不吝啬于自己的光,柔软、温暖的光。
“我没法否认这样的价值观,因为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但是狯岳,你很认真也很努力,好胜心强,不甘落于人后。你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在寻求别人的认可之前,你可以先认可你自己。”
别说了!
他挥刀接下一道携着劲风而来的月牙斩击,被那强大的冲击力撞飞出去,穿透了身后的一层木墙,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忍不住咳出一口血沫来,伴随着内脏的碎片。
粗重的喘气声嘶鸣得宛如一只残破的风箱,肋骨应该断了几根,苟延残喘,不过如是。
“你的实力不错,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变成鬼……或者死。”
金色的眼瞳中刻着上弦一的恶鬼慢条斯理地走过来,右手将刀倒悬,用食指和中指松松夹着,在武士道中是代表着接受对方投降的意思
一轮圆月在他身后的夜空高挂,亮得惊人,安静的注视着这个小小的角落,注视着他的抉择。
——一之型是所有型的基础吧,狯岳那家伙连一之型都不会,凭什么他能当上月柱的继子?收这种废物当继子简直就是给自己身上抹黑。
——就是,哎不过我听说在来鬼杀队之前他们就认识了,是有私情吧。
——私情?我怎么听说月柱和水柱关系暧昧呢,还有那个带着鬼妹妹的灶门,月柱还让他的家人住到自己的宅邸里,据说也不清白。
——霞柱和霜柱也是,虽说是弟弟,又没有血缘关系,我上次还看月柱和他们牵着手在街上走呢,亲姐弟都不一定有这么亲密,私下里说不定……你说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也有机会?
后面的话更是不堪入耳,往日里恪守规矩的他第一次动手打了人,即便受了斥责和鞭刑,他也没有后悔。
“狯岳,无论是生气还是难过,都不要用惩罚自己的方式发泄。”
“我能理解,或许命运并没有优待你,让你不懂该如何用不尖锐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想法。”
“你是我的朋友,我无条件站在你这边。”
“我这是正儿八经的偏心。”
“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和兔子很像?”
别说了!别再说了!
狯岳咬牙切齿地想着她曾经说过的话,眼中一片潮湿。
我讨厌你,加茂今月!我讨厌你啊!
他该恨她的,恨她不经允许就闯进他的生命,恨她将自己从泥潭中拉出来,却又不肯拉到底。
为什么那天他那么愤怒,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那些人口中所说的——富冈义勇,她的两个弟弟,包括他自己,看她的目光都不清白。
他们怎么会一样呢,她只要站在那里,就会有人爱她。
投降吧狯岳,变成鬼,玷污她的名声,成为她身上永远也抹不去的污点,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哪怕喝地上的泥水,哪怕不择手段,只要活下去总会有办法的。
他丑恶的欲望在嘶吼咆哮,让她也尝尝这人间的酸苦,让她也染上污秽和罪恶不得脱身,这样他们才是一样的人。
玷污,他喜欢这个词。
可真有这个机会的时候,他又不忍心把她拉下来。
她该高悬于天上,皎洁明亮,那是他心底唯一干净的地方。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将刀鞘从背后取下,收刀归鞘,身躯低伏,左手拇指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