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万年春 > 11. 误会
    【玉明婶今日痛斥于吾,吾自省,无果,不知所云为何】

    ——崇祯五年,正月乙丑,霖雨

    陆熙迟站在房间正中,看了一圈屋子里大大小小的角落,熟悉的空落感从心底滋生,就像藤蔓一样包裹住他。

    似乎又回到了他打春归家发现猫不见的那天,一股又麻又痛的冷意从脊背爬到四肢百骸。

    他该怎么办……

    若是它有心要躲,他该去找吗?

    昨天,它明明已经要走了,可是为了救他,还是跑回来了……

    陆熙迟,其实你一直在做它不喜欢的事……留下它是,给它取名字也是……

    你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脚尖不知道要往哪里迈,向前一步没有缘由,后退一步又不甘心。

    屋子里突然想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应当是那女子醒了,他踌躇片刻,走进去。

    床的那头,那陌生女子拥着厚被子坐起来,圆圆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像是听到了他,她抬头望过来,黑发松动,随后就带着惊讶的目光看向他,堆叠的被子处露出一点雪白的肩头。

    陆熙迟像被烫着了,立马转过身,语气又急又快:“不知姑娘为何会出现在我家。”

    还似乎……□□。

    随后,他听到她带着几分犹豫,说:“我也不知道……”

    云意也不知道为何陆熙迟昨天还奄奄一息,现在已经行动自如了,她自己又为什么会一夜之间化成人形。

    她记得族长说过,化形得修炼达到一定程度才可以,以她目前的修为肯定是远远不够的。

    可现在却灵力暴涨,灵海内四处丰盈。

    她伸出双手低头查看,修长莹白、骨节分明,确实和做朏朏时完全不一样。

    云意疑惑地盯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指尖,那里应该有一道口子才是,使劲搓了搓食指指腹,除了变得有些红之外,竟是半点没有损伤。

    她再次探查灵海,那里确实灵气充沛,不似昨晚想调用时那般干涩枯竭。

    是有人帮了他们?

    云意脑海中遍寻平生所认识之人,唯有他们朏朏一族的族长稍有可能,可族长又怎么会出现在凡间?

    昨天飞来的冷箭和那致命的术法,分明是冲着陆熙迟而去,那人不仅想要陆熙迟的命,还想让陆熙迟魂飞魄散。

    思及此,云意开始打量陆熙迟,灵力全无,家境贫寒,再寻常不过的凡人,缘何招惹了一个不是凡界的人?

    陆熙迟绷紧背站在门框处,他从未与女子单独相处过,更别说是突然出现在他家被子里的女子。

    她不说话,陆熙迟也不知道怎么谈论起昨天发生的这些怪事。

    心烦地长舒一口气,他现在比起等在这里,更想快点去找猫。

    昨天遭遇了那样一桩怪事,不知道小家伙有没有受到牵连,陆熙迟想明白了,尽管它可能并不需要他的关心,但他此刻只想确认它的安危。

    云意抱着被子,背上凉飕飕的,她贴着被子往里缩了缩,突然瞥见熟悉的一角,她摸向那处的小春被,软软地扯向自己。

    陆熙迟在原地不安地踱步,心想这女子怎么如此气定神闲。一想到猫还下落不明,他就厌恶自己此时的无所作为。

    陆熙迟问:“不知姑娘家在何处?”

    云意裹住被子,不知如何作答。

    顾不了其他,陆熙迟着急地说:“姑娘,我现在要去做很重要的事,等我办完了回来找你,有什么到时候再说。”

    不等云意回答,他就转身离开,云意抓住被子,远处的门打开又合上,她有点冻地缩了缩肩膀。

    却忍不住思索:陆熙迟要去做什么重要的事情?

    陆熙迟又跑到了那个山坡上,他记忆里被光切断的崖面还在,不远处的草丛里还有一块灰色的的布,他过去看,是他带来的包袱,里面滚落了两只红烛。

    山坡上和往日一般安宁,没有半点白色影子,他望着满树红绸的榕树,昨日还蹲在上面的小小身影,今日已不见半点踪迹。

    陆熙迟望着深深谷底,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像阴影一样笼罩上来,像是要吞噬掉他最后的一点希望。

    云意裹住被子想要下床,左脚却不听使唤地和右脚打架,她还不太适应这副身体。

    以前手脚并用的时候,她还游刃有余。如今腿是腿,手是手,腰不知道要往哪里发力才能正常行走,像凡间的小孩儿初学走路一样。

    骆玉明把糕点放在外间,见四下无人,又想起陆熙迟今日休息,她推开房门,就看到在陆熙迟床上扭成一团麻花的云意,瞬间睁大眼睛,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云意也不曾想到陆熙迟家里还会有别人突然出现,尴尬地缩回去,眼睛哪里都看,就是不看门口的女子。

    毕竟是活了这么多年、半截入土的人了,骆玉明很快调整过来,回身关上门,转头开口让自己尽量和缓温柔,暗示自己不要表现得太过惊讶:“这才初春呢,冷吗,我去给你找身衣服。”

    云意瞟向自己觉得凉飕飕的地方,被子两边围起来露出的缝隙,从锁骨延伸到大腿,隐隐约约暴露出一些肌肤和起伏。

    云意顿感脸上一热,用力合拢显得稍显局促的被子,无措地看向对面的人。

    骆玉明安抚地笑笑,“我家就在隔壁,等我去拿,拿上就回来。”

    陆熙迟家的隔壁……不就只有张叔家吗?

    很快,骆玉明推门进来,手上拿了个衣包,合上门后慢慢走到床边,“这是我回娘家,家中的嫂子给我准备的新衣裳,我还没穿过。一来是觉得花色太艳,二来嘛,现在有更适合它的人需要……”

    骆玉明有意地顿在这儿,眼睛别有深意地看着云意,眼含笑意,“不说了,快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云意看着那笑,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这是您的衣服……”云意伸出一只手,把衣包往骆玉明那边推了推。

    却不想,因为长时间没开口说话,骤然开口,云意出声有几分沙哑,这下和本就清泠的声音相结合,竟是说不出的暧昧。

    骆玉明忽地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把打的结扯开,“没事的,现在把它给你了便是你的,你这么水灵,穿上一定好看。”

    说着,骆玉明拿起了最上面的朱红交领上襦,递到云意手里,“快换啊,小心着凉。”

    说完便关上门在外面等。

    云意挑起浅赭白花下裙,下面还有两块雪白织纹的布料,云意看着思索一会儿,不禁意识到这是穿在哪儿的,脸上一热。

    良久,云意把叠了几折的雪青色披帛穿过袖子,骆玉明轻轻敲了敲门:“怎么样,穿好了吗?”

    “嗯!”云意把头发从衣服里捞出来,不甚协调地走到门口把门从里打开,骆玉明看见云意,眼前一亮:“我就说你穿上好看!”

    忍不住摸上云意颊边的头发,骆玉明心道陆熙迟真是好福气。

    无意间瞥向面前姑娘的颈侧,一抹不甚明显的红痕隐在衣领里,骆玉明皱了皱眉,忍不住怪起陆熙迟,怎么这么不懂怜香惜玉。

    云意觉得脖子上有些痒,猜测应该是先前穿抹胸打脖子后面的结时,带子勒到了。

    “来,我们坐会儿。”骆玉明牵住云意的手,往里带去,云意走得歪歪扭扭,骆玉明小心扶着,心里把陆熙迟骂了个遍。

    待坐在榻上,骆玉明的眼睛一刻不愿从对面的人身上移开。

    “要上药吗?疼吗?”

    云意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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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摇摇头。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云意感受着骆玉明身上的温暖,“我叫云意,和陆熙迟……认识不久。”

    如果说是以这幅皮囊的话,那她和陆熙迟是今晨才认识的。

    骆玉明有些惊讶,“那姑娘家住何方?怎么和他认识的?”

    云意想了想,胡诌了个地名,答道:“我是钟山人,来宿州的路上被他救了。”

    钟山……骆玉明没听过这个地方,想必离宿州有些远,心下更是偏向云意,这姑娘约莫只有十七八,小小年纪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陆熙迟欺负了还念着他的好。

    陆熙迟现在还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也不知人姑娘家中是否同意他俩的事……

    云意自然不知道对面的人想到哪里去了,只觉得她面善,待人也好。

    “云意此番来宿州作何打算?不知父母亲人如今在哪儿,做何营生?”

    云意想了想,“我母亲还有族人俱在钟山,平日里……”想起母亲给她摘果子、花蜜的样子,云意继续补充道:“平日里以采摘花果为生。此番来到宿州皆是阴差阳错,我应该很快就回去了,不会在这边留太久。”

    骆玉明想她家人难不成是是卖花郎?听到云意说要走,顿时心急,这陆熙迟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怎么才和人家在一起,这姑娘就说要回家了呢?

    “我本就不是这边的人,此番还要多谢婶婶,不然我连衣服都没得穿。”

    骆玉明听到这儿心神一震,她既称呼自己为婶婶,想必陆熙迟定是和她说起过他的家人朋友了。

    “孩子,这有什么。陆熙迟打小母亲就不在身边,我一直将他视如己出,这么多年看着他长大成人,心里一直盼着他有个好归宿。”

    云意也盼着他有个好归宿,于是她点点头。

    骆玉明见还有希望,脸上一喜,“云意,陆熙迟从小因为父母的关系,性子吧……有时候又犟又臭,也不爱和人说自己的难处,但是孩子是好孩子,为人忠直、诚恳、善良,如果他有哪里对你不好了,你就和婶婶说,我去收拾他!”

    云意听这段话有些云里雾里,不知道怎么回复,陆熙迟一直都对她挺好的,只是她不是他希望的样子,只是一只普通小猫。

    她是朏朏,她有母亲,是要回家的,不可能当猫待在他身边一辈子。

    骆玉明又拉着她说了些有的没的,里里外外都是让云意不要抛下陆熙迟一个人在宿州之意,生怕这要成的亲事被陆熙迟给作弄没。

    心里也忍不住怪上陆熙迟:怎么就让人女孩儿这么想离开呢?

    还不知道婶婶已经误会了的陆熙迟无功而返,筋疲力尽地推开门,迎面撞上要出去的骆玉明,骆玉明看见他就板起脸:“你跑哪儿去了你?”

    陆熙迟看到婶婶回来,“张叔去接您回来的吗?”

    “你让他去的?”

    陆熙迟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哪儿敢,张叔定是发觉自己离不开您,才翻然悔悟。”

    骆玉明心下稍解,但想起屋子里面那个漂亮姑娘,眉头一皱,又堆在一起:“你把人姑娘自己一个人就在家里,人姑娘现在想走,你干什么了?”

    “她想走,您拦着了?”

    “不然呢?”

    见陆熙迟没什么反应,骆玉明更着急了。

    “你这话的意思是,她想走就让她走?”

    骆玉明有些被气着了,“陆熙迟,你无媒无聘的,你就这么对她,现在还毫无悔过,这么多年我们就是这么教你的?”

    骆玉明摔门离开,留下一头雾水的陆熙迟。

    他慢慢进去,推门看见云意把那条小春被塞进包袱里,又拿出来,眉头一皱:“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