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飞一出门，那辆深蓝色的凯迪拉克依然停在那里。
而驾驶座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直挺挺地站着。
弗拉明戈没有离开，甚至没有坐在车里取暖。
他就那么站在冬夜的寒风中，双手背在身后，姿势标准得像在执勤，目光始终锁定着律师事务所的大门。
尤其是当看到他后，甚至还站得更直了些。
“你没回家？”
“先生，我随时响应您的要求。”
他看着楚飞一咧嘴，露出了一口八颗牙齿的标准美式笑容。
“而且这个时间点，在黄金海岸区让您独自找车也不太合适。”
楚飞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很懂事。”
拉开副驾驶车门，楚飞坐了进去。
“送我去唐人街。”
“好的，先生。”
弗拉明戈迅速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凯迪拉克冲着唐人街驶去。
将警长外套叠好放在膝上，楚飞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黄金海岸区整洁典雅的街道，逐渐过渡到更杂乱、更有生活气息的城区，最后驶入那片挂满中文招牌的区域。
芝加哥唐人街的牌楼在夜色中也亮着灯，红绿相间的装饰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你做警察多久了？”
听着外面的各种闽南话和粤语，楚飞突然开口。
弗拉明戈回答得很流利：
“四年了，先生。
我从1978年警校毕业就在黄金海岸分局。”
楚飞点了点头，看了看这个黑人。
“你是那种来警校混个身份，好给家里人提供庇护的，还是真正自己想做个警察的？”
这个问题一说完，楚飞就看件弗拉明戈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紧了紧。
车内安静了几秒钟，弗拉明戈才最终开口。
“您真的太敏锐了，先生。
我确实是想给家里人提供庇护。
我的妻子、她的妹妹，还有我妻子的侄子，他们都是非法移民。
如果我有个正经的警察身份，至少移民局的人不会轻易上门。”
别管啥年头的美国，非法移民的日子都不好过。
有个警察的身份确实是一层保护伞，最起码警察之间不互相查是个潜规则。
“如果我让你放弃这个身份呢？”
弗拉明戈他甚至没有思考，闻言立刻回答道：
“如果您需要，先生，我明天就可以去递交辞职报告。”
哎呀，果断，是个好苗子！
楚飞点了点头，他重新看向窗外。
外面唐人街的街道还在眼前延伸，眼瞅着霓虹灯牌上“龍鳯酒楼”四个繁体汉字由远及近。
“你很聪明。
回去之后等我的消息吧。你入我的眼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弗拉明戈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他入了这位先生的眼了！
这位了不起的先生看中了我！我要飞黄腾达了！
顿时，兴奋就跟憋了一天一宿的尿一样，让弗拉明戈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我的荣幸，先生。”
就在这时，楚飞抬了抬手，凯迪拉克立刻平稳地刹停在路边。
“停，在这等着。”
楚飞打开车门下了车。
“好的，我会等着您。”
弗拉明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飞他穿过人行道，推开龙凤酒楼厚重的玻璃门。
一开门，顿时一股混合着油烟、香料和旧地毯的气味扑面而来。
楚飞却深吸了一口。
啊，正，就是这个炝锅的味道，一闻就是典型的广东师傅，干炒牛河的酱油气十分浓郁。
这个时候店内灯光也昏暗了起来，只有几张圆桌旁零星坐着几桌客人，大多是华人面孔，正用粤语或闽南话低声交谈着，时不时还整点歪七扭八的英语。
前台后站着一个年轻的华裔服务员，看到楚飞进来，立刻换上职业性的笑容迎上来。
“您好先生，一位吗？有什么可以帮您？”
服务员的英语带着明显的中式口音。
楚飞没有回答，目光扫过大厅，然后径直走向楼梯。
服务员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先生，楼上也可以坐，但需要提前预订……”
“靠窗的位置。”
楚飞用标准的普通话直接打断了他。
服务员又是一愣。
眼前这个穿着西装，气质与唐人街格格不入的年轻人，说的居然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而且不带任何方言口音？
就在这时，楚飞已经上了楼。
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只有最里面一桌有几个老人在喝茶下棋。
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能清楚地看到楼下街边停着的凯迪拉克，以及车里等待的弗拉明戈。
服务员跟了上来，站在桌旁。
楚飞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抬头看向服务员，用普通话清晰地说：
“给我上一壶祁红，根子越红越好，苗越正越好。”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但眼瞅着服务员的脸色瞬间变了。
直到盯着楚飞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才僵硬地点头。
“好的，您稍等一下。”
服务员转身快步下楼。
楚飞靠进椅背，看了一眼外面的凯迪拉克。
别说，这个黑哥挺上进的，最起码值得扶一把。
估计从小应该是被妈妈带大的，big大的母爱把这小子养的挺好。
正好，自己还真缺一个靠谱的小副手，这小子看这样子还可以。
而且种族也挺正确的，能给自己省不少事。
就在他寻思的时候，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楚飞转头一看，来的不是刚才那个年轻服务员，而是换了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中年男人端着一个茶盘上来。
他将茶盘放在桌上，动作比那个服务员自然多了。
“先生，您的祁红。”
男人说话同样用普通话，但口音带着明显的粤语腔。
楚飞没有立刻去碰茶壶，而是转头看了一眼这个男人。
四十多岁的样子，个子也不高，一张圆脸上挂着餐馆老板常见的和气笑容。
典型的脑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伙夫的经典形象。
“谢谢。”
楚飞说，伸手拿起紫砂茶壶，缓缓倒出一杯茶汤。
褐红色的液体在白色瓷杯中荡漾，热气蒸腾。
他端起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小口。
就在下一秒，楚飞直接猛地将茶杯砸在地上！
而就这一下，让那桌下棋的老人全都转过头来，面露惊诧。
“你这是哪里的祁红？
一点也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