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延抬起眼,看向坐立不安的江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许久,久到江玥几乎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回应时,她才听到了对面一声从喉咙里发出的气音,像是哂笑。

    紧接着,她看到沈斯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端起了桌上的水杯。

    江玥终于忍不住,抬起了眼皮,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

    沈斯延挑了一下眉。

    江玥从他的神情里读出了显而易见的意外,以及被完美掩藏在深处的不以为然。

    沈斯延心里确实是意外的。

    在沈斯延看来,江玥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是他亲手擦去了上面的尘埃,让她得以在最耀眼的舞台上绽放出独一无二的光芒。

    他了解她的才华,也深知她与才华相伴相生的孤僻与固执。

    他原本以为她会永远待在既定的轨道上,在音乐的世界里做她孤高的王。

    可现在,她说她想换一种生活方式。

    和七个他几乎叫不上名字的,并且年轻得过分的偶像男团成员一起。

    这个认知让沈斯延的心里,泛起了极其细微的酸涩。

    他不会阻止,甚至会鼓励,但那份独属于发掘者的骄傲和占有欲,却让他无法做到心平气和。

    “哦?”

    沈斯延发出一个单音节的词,将水杯送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杯壁。

    “换一种生活方式……”

    他慢条斯理地重复着她的话,仔细品味其中的含义,“就是和七个年轻的男孩子住在一起,陪他们聊天,听他们弹琴,甚至饿着肚子也要维持表面的和谐?”

    江玥的脸一下子全红了。

    他怎么会知道?!

    裴景昭把摄像头权限共享给他了?!

    看到江玥骤然变化的表情,沈斯延眼底的笑意更浓。

    他当然不知道细节。

    他只是根据这群人最基本的性格,做出了最合理的猜测。

    一群二十岁上下的男生,聚在一起除了训练和工作,还能聊什么?

    而江玥,这个连按时吃饭都做不到的社恐,在那种环境下会发生什么窘事,也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他不过是随口一诈,没想到真被猜中了。

    “别这么紧张,没监视你。”

    沈斯延终于喝了一口水,给这件事情做了一个平淡的总结:“看来,你的新生活,过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多姿多彩。”

    江玥缩了缩脖子。

    她当然听得出来这是反话。

    但天地良心,这确实是主要原因之一。

    “看来,在你心里,我和裴景昭的分量,还是有差别的。”

    沈斯延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凉凉的。

    江玥没跟上他的跳跃性思维,呆愣住了。

    “啊?”

    “裴景昭给你钱,你就愿意去住男团宿舍,愿意配合他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综艺。”

    沈斯延看着她,眼神幽深,“而我,当初把你带进这个圈子,给你写推荐语,甚至在决赛夜为了你的选曲跟节目组拍桌子……”

    他停顿了一下,眼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结果这几年,你连一条节日祝福的短信都没给我发过。”

    沈小棠嘴里的面条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

    江玥也被突如其来的指控砸懵了。

    “不是,沈老师,我……”

    她慌乱地摆手,试图解释,“我那是怕打扰您,您那么忙,每天行程都排满了,我这种小事……”

    “借口。”

    沈斯延冷冷地打断了她。

    他靠回椅背上,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给刘若云发消息的时候怕打扰吗?你给裴景昭签合同的时候怕打扰吗?”

    他瞥了一眼旁边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沈小棠,“你跟你的助理聊天的时候,怕打扰吗?”

    “怎么偏偏到了我这里,就成了怕打扰?”

    他轻嗤一声,“江玥,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得联系?”

    江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百口莫辩。

    这根本不是一个逻辑层面的问题。

    刘姐是经纪人,裴总是老板,小棠是助理,这些都是工作关系,联系是必然的。

    可沈斯延……

    他是高高在上的影帝,是前辈,是伯乐。

    他们之间除了那点知遇之恩,并没有太多的私交。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私交却硬凑上去联系,那叫攀高枝,叫蹭热度。

    江玥这辈子最做不来的就是这个。

    但在沈斯延现在的逻辑里,她的懂事和有分寸,显然被解读成了冷漠和无情。

    “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玥感觉自己额头上都要冒汗了。

    面对几千万观众她都没这么紧张过,但在沈斯延这种带着点私人情绪的质问下,她无所适从。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沈斯延不依不饶,语气酸酸的,“还是说,你觉得我已经过气了,没用了,所以连敷衍一下都懒得敷衍?”

    “当然不是!”

    江玥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一点,“您怎么会过气,您是影帝啊,是大家的偶像和前辈!”

    “大家的偶像。”

    沈斯延咀嚼着这几个字,眼底闪过自嘲。

    “所以,对你来说,我也只是大家里的一个,是挂在墙上的海报,是屏幕里的符号,唯独不是一个可以发微信的朋友,是吗?”

    江玥彻底卡壳了。

    她茫然地看着沈斯延。

    朋友?

    她和沈斯延能算朋友吗?

    那种级别的人物,会缺朋友吗?

    她一直以为,在沈斯延眼里,自己不过是他随手提携的一个后辈,顶多算是个比较有才华的后辈。

    他今天这番话,到底是在演戏,还是认真的?

    看着江玥没听懂的懵懂表情,沈斯延心里的那股气,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地散了,只剩下满心的无力。

    这姑娘在音乐上灵气逼人,怎么在人情世故上就这么不开窍呢?

    他都把话递到嘴边了,她还是一副“大影帝您别折煞我了”的惊恐模样。

    沈斯延叹了口气。

    这一晚,他叹气的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

    “算了。”

    他又一次说了这两个字。

    每一次说,都带着一种妥协的无奈。

    他拿起筷子,重新开始吃那碗已经有些坨了的面。

    “吃饭吧。”他说,“再不吃就凉了。”

    这话题转变得太快,江玥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能愣愣地点头,“哦,好。”

    可是她的盘子早就空了啊。

    江玥尴尬地拿着筷子,在空碗里划拉了两下,假装自己还有东西吃。

    沈小棠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只能拼命地吸溜面条。

    沈斯延吃得很快,但动作依然优雅。

    几分钟后,他放下了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你的新设备,裴景昭应该会安排人送过去。”

    他的话题又跳跃了,语气也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仿佛刚才那个幽怨的男人只是江玥的幻觉。

    “嗯,裴总发消息说了。”江玥愣愣地回答。

    “那就好。”沈斯延点了点头,站起身。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动作利落地穿上,重新戴好帽子和口罩。

    在转身离开前,他停顿了一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江玥。

    “既然是为了钱和体验生活去的,那就好好干。”

    他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带着一点闷闷的笑意,又好像藏着点别的什么。

    “别到时候钱没赚够,人先被那群狼崽子吃了。”

    “还有,”

    他伸出手,隔空点了点江玥放在桌上的手机。

    “微信没删吧?”

    江玥下意识地摇头:“没删。”

    “那就行。”

    沈斯延看了她一眼,“回消息,发消息,记住了没有?下次再有这种怕打扰的借口,我就直接去你的录音室堵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餐厅。

    门口的风铃再次发出一串清脆的碰撞声,然后归于沉寂。

    江玥坐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整个人还是懵的。

    沈小棠终于敢说话了,她从碗里抬起头,一脸的惊魂未定,“玥玥,刚才那真的是沈影帝吗?我怎么感觉他好像……”

    “好像什么?”江玥机械地转过头。

    “好像特地跑来找负心人讨说法的。”沈小棠咽了口口水,大胆开麦。

    江玥:“……”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试图压压惊。

    “别胡说。”她有些心虚地反驳,“沈老师那是……那是……”

    那是了半天,她也没找出个合适的形容词。

    最后,她只能颓然地放下杯子。

    “那是大影帝入戏太深,拿我练台词呢。”

    一定是这样。

    不然怎么解释他今晚这莫名其妙的幽怨?

    总不能是因为真的在意她这个几年不联系的后辈吧?

    “走吧。”江玥站起身,只觉得心累,“回去睡觉,不要和累得像条狗的大影帝计较了。”

    *

    *

    沈斯延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

    偌大的别墅空旷寂静,玄关处的感应灯在他进门时亮起。

    他随手将风衣扔在沙发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没有睡意。

    脑海里全是刚才在餐厅里,江玥恨不得离他八丈远的样子。

    还有她提到的新生活。

    七个男人。

    同居。

    朝夕相处。

    这几个关键词扎得他心烦意乱。

    他原本想倒杯酒助眠,但手伸向酒柜时又停住了,转而拿起了手机。

    他点开那个名为【京华养老f(3)】的三人微信群,带着泄愤的力度敲下了一行字。

    【沈斯延:裴景昭,你安排的那个综艺,简直一塌糊涂。】

    【裴景昭:???】

    【裴景昭:哪里一塌糊涂了?话题度第一,商业价值噌噌往上涨,我司股价都跟着红了好几天,你管这叫一塌糊涂?】

    【沈斯延:我说的是内容。】

    【沈斯延:一群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除了吵闹还会什么?江玥和他们待在一起,完全是浪费时间,也是在消耗她的灵气。】

    【裴景昭:我闻到了一股酸味,从手机屏幕里飘出来了。】

    【裴景昭:夜白,你闻到了吗?】

    宿夜白刚把令他头秃的草图修改完,正准备享受一杯手冲咖啡。

    手机不仅震动,还因为裴景昭的连续轰炸响个不停。

    他皱着眉拿起手机,看到群里的消息,细长的眼尾挑起讥讽的弧度。

    【宿夜白:闻到了。】

    【宿夜白:像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打翻了陈年老醋,酸得我刚画好的设计稿都皱了。】

    【宿夜白:沈斯延,承认自己愱殬很难吗?】

    沈斯延看着宿夜白毫不留情的嘲讽,脸色更黑了。

    【沈斯延:我是站在专业的角度。】

    【沈斯延:她的才华需要的是沉淀和安静,不是和一群只会玩游戏的偶像嬉笑打闹。】

    【裴景昭:喂喂喂,人身攻击了啊。】

    【裴景昭:我们nova7也是正经唱跳男团,业务能力很能打的好吗?】

    【裴景昭:而且,你怎么知道人家只是在嬉笑打闹?我可听说,迟临那小子还给江玥弹琴了,江玥听得可认真了。】

    【沈斯延:弹琴?就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

    宿夜白看着这条消息,没忍住笑出了声。

    是嘲笑的意味。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单手打字,攻击性拉满。

    【宿夜白:你怎么知道是三脚猫的功夫?你听过了?】

    【宿夜白:我听说人家可是音乐剧专业第一。】

    【沈斯延:……】

    【裴景昭:啧啧啧。】

    【裴景昭:杀人诛心啊夜白。】

    【沈斯延:我只是觉得,把她和那群人放在一起,是一种浪费时间。】

    宿夜白摇了摇头,决定给这位发小最后一击。

    【宿夜白:行了吧大影帝,你只是在愱殬。】

    【宿夜白:愱殬那群你口中的毛头小子,可以理所当然地走进她的生活,分享她的日常。】

    【宿夜白:而你呢?】

    【宿夜白:你只能戴着口罩和帽子,像个见不得光的特务,用伯乐和前辈的身份,去乞求一场说教式的偶遇。】

    【宿夜白:你不是觉得综艺一塌糊涂,你是觉得自己在她生活里的位置,一塌糊涂。】

    裴景昭看着这一长串文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夜白这嘴是开了光还是淬了毒?这也太狠了。”

    但是秉持着发小们互怼的优良传统,他毫不犹豫进行补刀。

    【裴景昭:@沈斯延人呢?怎么不说话了?被说中了吧?恼羞成怒了吧?】

    沈斯延看着屏幕上的字,有种被剥光了衣服扔在人群中的羞耻感,让他气急败坏。

    他的手指颤抖着,重重点在了屏幕右上角的三个点上。

    【沈斯延已退出群聊】

    云际娱乐总裁办公室爆发出了一阵狂笑。

    【裴景昭: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裴景昭:他急了他急了!他居然退群了!!!】

    宿夜白看着提示,淡定地保存了截图。

    【宿夜白:幼稚。】

    【宿夜白:他明天会自己加回来的。】

    【裴景昭:肯定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裴景昭:唉,可怜的沈老师,都快酸成柠檬精了,自己还搁那儿用爱惜才华当遮羞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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