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依萍重生之明月依高楼 > 第4章 明楼打算
    明公馆的书房里,空气安静得只剩下挂钟摆锤的单调回响。

    一盏孤零零的台灯,在红木书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明楼坐在桌后,指间夹着一份德文报纸,却迟迟没有翻动下一页。

    他的对面,明诚来回踱步,昂贵的皮鞋踩在波斯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随时抬眼打量自己大哥的那份焦躁,却搅动了整个房间的沉静。

    终于,明诚停了下来。

    “大哥。”

    他的嗓子有些干。

    明楼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报纸上,仿佛没有听见。

    “你为什么要给那个女孩送花?”

    明诚的疑问冲口而出,带着压抑不住的困惑。

    明楼慢条斯理地将报纸对折,整齐地放在桌角。

    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副官,也是他一手带大的弟弟。

    “哪个女孩?”

    明诚的胸口一阵起伏,真是对这个大哥没招,他明明知道自己问的是哪个女孩。

    “白玫瑰!大上海舞厅的那个陆依萍!”

    “你不仅送了花,还用了一个‘明’字落款。”

    “现在整个上海滩的上层圈子,恐怕都在猜,究竟是哪位明先生如此大手笔。”

    明楼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起伏,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酒柜前,取出一瓶威士忌和两只水晶杯。

    冰块落入杯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阿诚,你太紧张了。”

    “我能不紧张吗?”

    明诚跟了过去,他没有去接明楼递来的酒杯,双手撑在酒柜的边缘。

    “大哥,汪曼春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

    “她要是知道你对一个舞厅的歌女另眼相看,会做出什么事来,你预料不到吗?”

    “我们现在需要和76号维持表面的和平,需要汪曼春这层关系来掩护我们的行动!”

    他的话语急促,每一个字都透着对任务暴露的忧虑。

    明楼将其中一杯酒推到他手边,自己端起另一杯,轻轻晃动着。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痕迹。

    “她不会知道。”

    明楼的回答简单而平静。

    “怎么可能!”

    明诚的音量不由自主地拔高。

    “秦五爷亲眼所见,整个大上海的后台都传遍了。这种桃色新闻,是那些人最喜欢嚼的舌根,用不了两天,就会传进汪曼春的耳朵里!”

    明楼终于转过身,正对着他。

    “只是一个明字的落款,你怎么觉得汪曼春一定会认为那是我做的事,你也可能是那个明字之后的人,不是吗?”

    这个反问,让明诚瞬间冷静了些许。

    他看着自己大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面的情绪是他永远也看不透的。

    “我只是不明白。何况,汪曼春也不一定相信那是我做的。”

    明诚垂下肩膀,拿起了那杯酒。

    “这个陆依萍,我们查过了。”

    明楼走到窗边,掀开厚重天鹅绒窗帘的一角,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她的父亲是陆振华。”

    “黑豹子陆振华?”

    明诚有些意外。

    “那个东北军阀?”

    “没错。”

    明楼应道。

    “虽然现在是个没什么兵权的老头子,但当年在东北,他是真刀真枪跟日本人打过的。”

    “九一八之后,他是少数几个没有执行不抵抗命令,带着部队跟日本人硬拼过的将领。虽然后面扔下了东北的一切逃到了上海,但是到底为抗日出过一份力。”

    明诚沉默了。

    他开始咀嚼这些信息背后的含义。

    “一个抗日将领的女儿,如今却要在舞厅里对人强颜欢笑,甚至被一个处长当众欺辱。”

    明楼放下了窗帘,室内的光线似乎又暗淡了几分。

    “如果我们袖手旁观,那我们算什么?”

    明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任何抗日势力我都敬佩,但这和我们的任务……”

    “这不冲突。”

    明楼打断了他。

    “阿诚,我们的任务是什么?是救国。救国,不只是传递几份情报,刺杀几个汉奸。”

    “更是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他走回书桌旁,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陆依萍这样的人,她心里有恨。对欺辱她的人有恨,对这个让她家破人亡的时代有恨,按照我们查到的消息,她有想要的,她的恨,无论是对那个陆家,还是其他人。”

    “她的恨,就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力量。”

    明诚终于明白了大哥这样的行动背后的意义。

    “所以,你送花,是在向她示好?想把她发展成我们的人?”

    “发展?”

    明楼笑了。

    “太早了。她现在还只是一株脆弱的野草,一阵风雨就可能被摧折。”

    “我送去的不是花,是一道护身符。”

    “有了‘明’公子的青睐这道护身符,至少在明面上,大上海舞厅里没人敢再轻易动她。”

    “我给了她一个喘息的机会,给了她一份安稳。她是个聪明人,会明白这份安稳从何而来。”

    明诚端起酒杯,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食道。

    “可汪曼春那边,始终是个巨大的隐患。”

    他还是放不下这个最直接的威胁。

    “你把汪曼春想得太简单了。”

    明楼的指尖停下敲击。

    “她确实多疑,善妒,但她更聪明,明面上是因为大姐阻拦了我和她之间的感情,但她更在乎我的身份和我们明家的地位能带给她什么。”

    “一束花,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她会去查,会去问,甚至会去试探。但她查到的,只会是一个落魄将军的女儿,一个被我或是被你一时兴起看上的漂亮歌女。”

    “这最多只会让她不快,让她嫉妒,甚至会让她花更多心思在我身上,来证明她才是最重要的。”

    明楼的唇边出现一丝冷冽的弧度。

    “而她的这份嫉妒和占有欲,恰恰是我们最好的掩护。”

    “它会让所有人都认为,新政府的明部长,也是个会沉迷于风花雪月的浪子,对于明家少爷来说,这是一个缺点,但在他们眼里,会让他们更相信,我们是真的在为新政府办事。”

    明诚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自己的大哥,敬佩油然升起。

    每一步棋,都算到了后面三步,甚至五步。

    人心,关系,情感,全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大哥,你是在走钢丝。”

    许久,明诚才吐出这么一句话。

    “我们在上海的每一天,都在走钢丝。”

    明楼拿起桌上的那份德文报纸,重新展开。

    “给她一个庇护,对我们而言只是举手之劳。”

    “但这份善意,就像一颗种子。我们现在把它种下去,耐心等待,总有一天,它或许能长成一棵我们意想不到的大树。”

    “大上海那个地方,是个巨大的情报交换中心,我们不好接触,但一个当红的歌女,能接触到三教九流,听到许多我们听不到的耳语。”

    “这是对未来的投资,阿诚。”

    明诚点了点头,他心中的疑惑和焦躁已经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整个计划的重新审视。

    “我明白了。”

    “去休息吧。”

    明楼的视线再次落回报纸上,不再多言。

    明诚拿起空了的酒杯,转身走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沉静。

    只有挂钟的摆锤,不知疲倦地丈量着这漫长而危险的黑夜。

    明楼的目光穿透了报纸上的铅字,落在了虚空的某一点。

    陆依萍。

    白玫瑰。

    希望这落下的棋子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