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的身影迅速融入清晨稀疏的人流，她没有回头，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身后，刺耳的刹车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正急速逼近，76号的人到了。空气中弥漫开来的紧张气息，被她彻底隔绝在身后。
这里已经不是她的战场。
明公馆的书房里，光线幽暗。
明楼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着这座沉睡与苏醒交织的城市。
明诚推门而入，脚步很轻，但还是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大哥。”
明楼没有动。
“李成牺牲了。”明诚的陈述句里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在汇报一个既定事实。汪曼春放出的假消息，最终还是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再不行动，除了李成，还会有更多的同志牺牲在这个陷阱下。
“汪曼春的手段可真是越来越让人刮目相看了。”明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评论一盘与自己无关的棋局。
诱饵已经生效，接下来，就是猎人收网的时候。
“王慧和孩子呢？”他终于问到了关键。
“被我们的人接走了，是程锦云同志。她们在76号特务去之前就离开了李成的家。”明诚答道，“依萍应该也在现场，帮她们拖延了时间。”
明楼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光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做得好。”他淡淡地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是夸赞谁。
“动用我们的渠道，立刻安排王慧和孩子离开上海。”明楼转过身，深邃的视线落在明诚身上，“她们不能落到76号手里，一分一秒都不行。李成被梁仲春的小舅子一枪打死，汪曼春现在没了突破口，找不到人，会发疯的。”
“是，我马上去办。”明诚领命，转身欲走。
“阿诚。”明楼叫住了他。
“大哥还有什么吩咐？”
“告诉下面的人，收缩所有活动。最近风声会很紧，不要再有无谓的牺牲。”
“明白。”
当依萍踏入明氏集团大楼的那一刻，她身上的硝烟味和血腥气仿佛被瞬间洗涤干净。她又变回了那个干练沉稳，一丝不苟的董事长秘书，陆依萍。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她目不斜视地走向电梯。
刚在自己的办公位上坐下，明镜办公室的门就开了。
“依萍，你来一下。”
“好的，董事长。”
明镜的办公室里飘着淡淡的茶香，与外面紧张的商业气息截然不同。
“我刚从苏州回来，你就给了我很大的惊喜。藤田商社那个项目，你处理得非常漂亮。”明镜的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上手了，条理清晰，滴水不漏。有你帮我，我也总算能松口气。”
“董事长过奖了，没有你们的栽培，我哪有这么大的能力，这都是我分内的工作。”依萍谦虚地回应。
明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话锋一转：“工作是做不完的，但人的终身大事不能耽搁。哎，依萍，你说明楼怎么就是这么固执呢？他什么都好，就是在这件事上不上心。”
她抬起头，看着依萍，言辞恳切。
“你们之间是朋友，有些时候，比我这个做姐姐的还方便说话。有空的时候，多帮我劝劝他，有合适的姑娘，也让他去见一见。总不能就这么一直单着。”
又是这个话题。
依萍心中无奈，面上却只能露出得体的微笑：“我会的，董事长。”
从明镜办公室出来，依萍刚回到座位，就看到明诚行色匆匆地走向明的办公室。
片刻之后，明诚又出来了，径直走到她的办公桌前，压低了声音。
“南田课长那边有事要找我和大哥，今天我们恐怕有事不能回去，大姐那边，你多照顾些。”
依萍的心猛地一紧。
不对，明诚说的是找他和明楼，但他自己却是一副准备出门的样子。
她立刻反应过来，南田洋子请的不是明楼，而是明诚。
这是日本人惯用的伎俩，离间。试图在明楼和明诚这对亲密无间的兄弟之间，制造猜忌和裂痕。
明楼和明诚对此心知肚明。
他们决定按照南田洋子的安排，演一出兄弟生怨的戏。
“大哥让你放心，只是让你多陪陪大姐，其他的，他自有安排。”明诚说完这句，便转身离开了。
一场将计就计的戏，又要开演了。
下午，依萍抱着一摞需要签字的文件走向董事长办公室。刚走到门口，明镜的办公室门也恰好从里面打开。
明楼走了出来。
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依萍蹙眉，这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回炉重造了。
两人在走廊里不期而遇。
明楼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在与她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投来了一瞥。
那一瞥非常快，快到旁人无法捕捉。
但依萍读懂了。
那里面有关切，有确认，也有着更深层次的指令。
确认她已经安全归来。
指令她，继续潜伏，等待下一步的行动。
她微微垂下头，错身而过，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
回到办公室，依萍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在翻阅藤田商社的账目时，她的指尖忽然停住了。
一笔数额不大不小的资金，被转入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贸易公司账户。这在庞大的商业往来中本不显眼，但备注栏里的几个字，却让依萍的神经瞬间绷紧。
“特殊物资采购”。
她不动声色地将这份文件抽了出来，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在脑海中迅速检索着这个贸易公司的名字。几秒钟后，一个信息点被串联起来。这个公司，曾经出现在76号一份内部查抄物资的清单上，是一个专为他们处理黑货的空壳公司。
藤田商社，76号，秘密资金，特殊物资。
这几条线索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指向黑暗核心的网。
临近下班时，明诚从外面回来，他路过依萍的办公桌，看似随意地将一个牛皮纸袋放在了她的文件堆上。
“大哥让你整理一下这些旧档案。”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依萍点点头，等他走后，才打开了那个纸袋。
里面没有旧档案，只有一份薄薄的报告。
报告的代号是“黄雀”。
依萍一页一页地翻看，心跳越来越快。报告显示，“黄雀”是潜伏在76号内部，由汪曼春直接指挥的一名顶尖特工。但这只“黄雀”近期的任务，却并非针对抗日分子，也不是针对军统。
他的目标，是明楼。
更准确地说，是明镜想要介绍给明楼的所有名媛闺秀。
报告里详细记录了几个女孩的家庭背景、日常出行路线，甚至连她们和明镜喝下午茶时聊天的内容，都被旁敲侧击地记录在案。
汪曼春的占有欲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她不允许任何女人靠近明楼，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相亲对象。她动用了最顶级的特工，不是为了党国，而是为了监视她的“情敌”。
依萍将这份报告与自己发现的藤田商社资金线索放在一起，一个可怕的推论浮现在脑海。
她立刻拿着文件，离开明氏集团，利用公共电话将明楼约了出来。
很快，明楼让明诚安排一场和法国商人的会面，地点就在大上海歌舞厅。
大上海歌舞厅的一间隐秘包厢门口，依萍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
明楼正在看文件，见来人是依萍，示意她关上门。
依萍将藤田商社的账目和“黄雀”的报告并排放在他面前。
“明先生，藤田商社这笔账目，流向了76号的秘密账户。”
她顿了顿，指向那份“黄雀”报告。
“另外，这只‘黄雀’，恐怕也是用这笔钱养着的。”
明楼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拿起那份报告，快速浏览着，脸上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去。
南田洋子在试探他的忠诚，汪曼春在扼杀他所有的私人空间。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两股势力都将他视作猎物。
而大姐明镜，还有那些无辜的女孩，都成了这场狩猎游戏里，随时可能被波及的棋子。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许久，明楼将报告放下，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抬起头，注视着依萍。
“汪曼春要我的感情，南田要我的忠诚。而我，则是要利用这些，来达成我们的目的。”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力量。
“但是大姐不能被卷进来，那些无辜的女孩，更不能成为她们斗争的牺牲品。”
他需要一个解决方案，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案。
一个能够同时应对汪曼春的疯狂和南田洋子猜忌的完美屏障。
明楼的敲击声停了下来，他的视线牢牢锁在依萍的脸上，那里面有审视，有决断，还有一丝旁人读不懂的深意。
“所以，接下来，我需要你帮我。”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