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公馆的清晨，总是伴随着咖啡的香气和报纸的油墨味。
明楼坐在餐桌的主位上，慢条斯理地翻阅着当天的《申报》。头版头条，是关于“大东亚圣战”的又一篇歌功颂德的文章，他只是扫了一眼，便直接翻到了经济版。
“苏州那边的丝绸庄，前几天来了电报，说是新到了一批上好的云锦料子，催着我们去看看。”明镜喝了一口牛奶，对依萍说道，“正好，你刚过门，也该添几件像样的旗袍。下午，你陪我走一趟苏州吧。”
依萍正在小口地喝着粥，闻言抬起头，微笑着应下：“好的，大姐。”
明楼翻动报纸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了看明镜，又看了看依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苏州现在不比从前，路上不太平。进货这种事，让下面的人去办就好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你懂什么？”明镜白了他一眼，“那家‘锦绣阁’是咱们家几十年的老关系了，老板姓钱，眼光毒得很。最好的料子，只有我亲自去，他才肯拿出来。再说了，我带依萍出去散散心，认认门，有什么不好的？”
见明楼还要再说，明镜的语气强硬了几分：“怎么，我这个大姐，带自己的弟媳出门，还要经过你这个大少爷的批准不成？”
明楼放下报纸，端起咖啡杯，没有再争辩。他知道大姐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路上小心些。”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目光转向依萍，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关照。
依萍冲他安抚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她知道，明镜的这次苏州之行，表面上是去进货，实际上，更深层的目的是为了建立一条新的秘密运输线。明氏集团的生意遍布江南，利用商贸往来作为掩护，运送药品和物资，远比通过那些黑市渠道要安全得多。而“锦绣阁”的钱老板，正是这条线上的一位关键人物。
只是，大姐似乎并没有意识到，随着战争的深入，即便是几十年交情的老关系，也可能早已不再可靠。
下午，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缓缓驶出明公馆。明诚安排了司机开车，明镜和依萍坐在后排。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出城的公路上，道路两旁的景物渐渐由密集的楼房，变为开阔的田野。深秋的江南，田地里只剩下收割后的稻茬，一片萧瑟。
“依萍，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明镜看着有些沉默的依萍，心疼地说道，“你看你，眼底下都是青的。公司里的事，有些事情可以不用那么着急。”
“没有，大姐。”依萍笑了笑，“最近公司事多，大姐你都这么辛苦，我忙一点是应该的。”
“你就是太老实。这刚和明楼结婚没多久，就被我拉着出来了。”明镜叹了口气，“等忙完这阵子，大姐给你放假，让你好好休息。”
依萍腼腆的笑了，一脸期待地点点头。
距离苏州还有好长一段路程，后半段时间，依萍安静地坐在旁边，目光看似在欣赏窗外的风景，实则透过车窗的倒影，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后方。
从她们离开明公馆不久，就有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那辆车开得很稳，始终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既不会跟得太紧引人怀疑，也不会被车流甩开。开车的人，是个老手。
是76号的人，还是藤田的人？
依萍的心沉了下去。无论是哪一方，都意味着她们今天的行动，已经暴露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听着明镜和司机偶尔的家常闲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现在打草惊蛇，不是明智之举。她需要知道，对方的目标究竟是谁，想做什么。
车子进入苏州城，在观前街附近停下。
“小宋，你去找个地方喝杯茶，我们进去一会儿就出来。”明镜吩咐道。
“好的，董事长。”司机将车停在路边，为两人打开了车门。
明镜挽着依萍的手，走进了那家名为“锦绣阁”的古玩店。这家店的门面不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口挂着“古玩字画”的招牌，橱窗里摆着几件看起来灰扑扑的瓷器和木雕，毫不起眼。
依萍的视线在店铺周围迅速扫过，那辆黑色的福特车，停在了街对面的一个拐角处，车上的人没有下来。
“钱老板，钱老板在吗？”明镜一进门，就熟稔地喊道。
一个穿着长衫，戴着圆片眼镜的中年男人从柜台后面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哎哟，是明大小姐啊！稀客，稀客！这位是……”他的目光落在了依萍身上。
“我弟媳。”明镜言简意赅。
“原来是明夫人，幸会幸会。”钱老板连忙拱手。
“少说废话。”明镜径直朝里走，“听说你又弄到了好东西？拿出来我瞧瞧。”
“有，有！早就给您备好了。”钱老板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带着她们穿过挂满字画的前厅，走向店铺的后院。
后院是一个小小的天井，种着几株芭蕉，显得很清静。钱老板推开一间厢房的门，里面并没有想象中的绸缎布料，而是摆着几个大木箱。
“东西都在这里了。”钱老板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有些不太自然。
明镜皱了皱眉，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七八个穿着黑衣短打，手持短枪的汉子一拥而入，将不大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
为首的一个男人，满脸横肉，眼神凶狠，正是76号行动二队的队长，赵四。
“明大小姐，别来无恙啊。”赵四咧着嘴，笑得阴阳怪气，“我们接到举报，说这里有人进行非法的军火交易。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碰上您和明夫人。真是巧啊。”
钱老板“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官爷，官爷饶命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做小本生意的……”
明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再蠢也明白了，这是一个陷阱。
“我们只是来买布料的，什么军火交易，我不知道！”明镜强自镇定地说道。
“买布料？买布料买到这后院的箱子里来了？”赵四冷笑一声，一脚踢开一个木箱的盖子。
箱子里，赫然躺着一排排包裹着油纸的步枪和几箱黄澄澄的子弹。
明镜倒吸一口凉气。
依萍站在明镜身侧，将她微微挡在身后。她的手，已经悄然摸向了藏在旗袍开衩处的大腿绑带上的那柄短刀。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外面，至少还有两到三个人在望风。街对面，还有一整车的人在待命。如果她现在动手，解决掉屋子里的这七八个人没有问题，但是，她和明镜根本不可能从重重包围中全身而退。
更重要的是，一旦她暴露了身手，她陆依萍这个身份，就彻底完了。明楼和她之前所有的伪装和铺垫，都将毁于一旦。藤田的怀疑，也会立刻被坐实。
不行，不能动手。
这是唯一的选择。
“把她们都给我带走！”赵四不耐烦地一挥手。
两个特务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抓明镜的胳膊。
“你们敢！”明镜厉声喝道。
那两个特务被她一喝，动作迟疑了一下。
赵四走上前，一把推开那两个特务，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明大小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到了我们76号的地盘，是龙，你也得给我盘着！”
说着，他那只粗糙的手，就朝着明镜的肩膀抓了过去。
依萍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就在赵四的手即将碰到明镜的瞬间，依萍动了。她没有拔刀，只是看似随意地向前迈了一步，身体恰好撞在了赵四的手臂上。
赵四只觉得手臂一麻，一股巧劲传来，让他抓了个空。
“这位长官，我们跟你走就是了，何必动粗呢？”依萍的声音很平静，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但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冰冷的寒意。
赵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竟然敢跟他叫板。他上下打量着依萍，眼神变得淫邪起来。“哟，明夫人倒是挺有胆色。行，那就请吧！”
他收回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但那眼神，却像一条毒蛇，黏在依萍的身上。
依萍没有理会他，只是扶着脸色煞白的明镜，率先走出了厢房。
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街对面，那辆黑色的福特车里，一个特务放下了望远镜，拿起了电话。
“处长，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