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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一碗冰糖雪梨

    依萍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哪里也没去。

    她不想下楼,不想看到明公馆里任何一个人同情或者探究的目光。尤其是大姐明镜。

    她怕自己一看到大姐那关切的眼神,就会忍不住把所有的委屈都说出来。

    她靠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资本论》,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父亲陆振华信里那些愤怒的字眼,一会儿是昨晚明楼那受伤又愤怒的眼神。

    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两只手,用力撕扯着她的心。

    她知道自己昨晚的话说得太重了。

    什么“不必要的情感牵扯”,什么“从来没有过别的想法”,每一句都像刀子。

    可她能怎么办?

    如果不把话说得那么绝,以明楼的性格,他只会步步紧逼。他送花,他说情话,他做尽一个追求者会做的一切。

    然后呢?

    然后整个明公馆,整个上海滩,都会知道,他明长官对自己这位“夫人”有多宠爱。

    这些消息传到香港,传到母亲耳朵里,只会坐实她“贪慕虚荣、攀附汉奸”的罪名。

    这就罢了,她不能那么自私。日本人对自己明楼的怀疑从未减少过,汪曼春那边也还需要转移她的注意力。

    现在在汪曼春眼里,她还只是明楼明面上的夫人,只有一个名头,所以她暂时不在乎依萍这个占了明夫人位置的人。

    一旦汪曼春察觉到明楼喜欢她,绝对会出大问题,到时候,牵连大姐明镜不说,还会对他们的潜伏工作造成巨大的阻碍。

    她不能为了自己可能会有的那一点点动心,就让明楼和自己冒这么大的风险。

    所以,她只能推开他。

    用最伤人的方式,让他死心。

    长痛不如短痛。

    依萍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心口那钝钝的、绵延不绝的疼痛,又是怎么回事?

    “叩叩叩。”

    房门被敲响了。

    “谁?”依萍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依萍。”门外传来明镜温柔的声音,“我能进来吗?”

    依萍赶紧从沙发上坐起来,理了理衣服和头发,深吸一口气,才开口:“大姐,您进来吧。”

    门被推开,明镜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看你早饭没吃多少,我让阿香给你炖了碗冰糖雪梨,润润喉咙。”明镜把碗放在茶几上,挨着她坐下,仔细地打量着她的脸色。

    “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还好。”依萍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还说还好。”明镜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发烧。那就是心里有事。”

    明镜没有再追问她和明楼吵架的事,只是拉着她的手,轻声说:“依萍啊,大姐知道,嫁到我们明家,让你受委屈了。”

    依萍猛地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她。

    “你别这么看着我。”明镜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明楼的身份,在外面名声不好听。你一个好好的女孩子,跟着他,要背负很多闲言碎语。这些,大姐都懂。”

    依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大姐,我……”

    “你听我说完。”明镜打断她,“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坚强,懂事。可越是这样,我这个做大姐的,就越心疼你。明楼那个臭小子,脾气又臭又硬,从小就霸道惯了。他要是欺负你,你千万别憋着,一定要跟大姐说。”

    “他……他没有欺负我。”依萍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没欺负你,那你哭什么?”明镜说着,伸手擦了擦她的眼角。

    依萍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流泪了。

    她赶紧别过头,胡乱地用手背抹了抹脸。

    “我就是……就是想家了。”她随便找了个借口。

    这个借口,却让明镜更加心疼了。

    “是啊,你一个人在上海,无亲无故的,现在又……唉。”明镜没再说下去,只是把那碗冰糖雪梨推到她面前,“快趁热喝了吧。喝完了,要是还觉得心里不舒坦,就跟大姐聊聊天。不想说也没关系,大姐就在这陪着你。”

    依萍看着眼前这碗清甜的糖水,看着身边这个真心实意关心自己的大姐,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滚而下。

    她扑进明镜的怀里,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她不能说出真相,不能解释自己的痛苦。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借着“想家”这个由头,将所有的压抑和苦楚,都宣泄在明镜温暖的怀抱里。

    明镜什么也没问,只是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哭。

    哭了很久,依萍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对不起,大姐,把您衣服都弄湿了。”她退开身,不好意思地说。

    “傻孩子,说什么呢。”明镜帮她擦干眼泪,柔声说,“哭出来就好了。心里舒服点了吗?”

    依萍点点头。

    “那就好。”明镜把汤碗重新递给她,“快喝吧,都快凉了。”

    依萍这次没有拒绝,端起碗,一勺一勺地喝着。

    雪梨炖得软糯,入口即化,冰糖的甜味恰到好处,顺着喉咙滑下去,仿佛真的能抚平心里的那份苦涩。

    她喝完汤,明镜又陪她聊了会儿家常,看她情绪稳定了,才端着空碗离开。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依萍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的自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哭过一场,心里确实好受多了。

    她告诉自己,不能再这么消沉下去了。她还有任务,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至于明楼,就让他冷静一段时间吧。

    也许时间长了,他就会明白,他们之间,真的不合适。

    然而,她没想到,明楼根本没打算让她“冷静”。

    傍晚,明楼回来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书房,而是径直上了二楼。

    依萍听到脚步声在卧房门口停下,心又提了起来。

    他又要干什么?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很有礼貌。

    依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请进。”

    门被推开,明楼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和上午明镜一样,托盘上,也放着一碗冰糖雪梨。

    依萍愣住了。

    “大姐说你喜欢喝,我让阿香又给你炖了一碗。”明楼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他把碗放在茶几上,没有像昨天那样逼近她,而是隔着一段距离,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提昨天晚上的争吵,没有提那束被扔掉的玫瑰,更没有提那封信。

    他只是很平静地说:“趁热喝吧。对你嗓子好。你的伤口虽然在愈合,但身体底子还是虚,需要好好调理。”

    他的语气,温和,平淡,像一个关心家人的兄长,又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医生。

    那份咄咄逼人的气势,那份不容置喙的霸道,全都不见了。

    他越是这样,依萍就越是觉得不自在。

    这比他跟她大吵一架,还让她难受。

    “我……我下午已经喝过了。”她小声地拒绝。

    “那是大姐让你喝的。”明楼看着她,眼神很深,“这碗,是我让你喝的。”

    又是这样。

    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不容拒绝的话。

    依萍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他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让她什么都看不透。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空气再次变得胶着。

    依萍知道,她如果再拒绝,他一定还会有别的招数。这个男人,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她不想再跟他这么耗下去。

    “好,我喝。”她最终还是妥协了。

    她端起碗,像完成任务一样,快速地把那碗冰糖雪梨喝了下去。

    喝完,她把空碗重重地放在茶几上,看着他:“喝完了。明先生还有什么指示吗?”

    她故意用这种公事公办的、带刺的语气,想让他知难而退。

    明楼看着她这副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尖刺的样子,非但没有生气,眼底反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和心疼。

    他站起身。

    依萍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以为他又要像昨天那样靠近她。

    然而,他只是端起那个空碗,走到了门口。

    “没有指示。”他回头,看着她说,“只是提醒你,陆小姐,战争不是生活的全部。你首先是个人,然后才是个战士。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照顾好自己,这也是任务的一部分。”

    说完,他带上门,走了出去。

    依萍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叫她……陆小姐?

    他是在提醒她,他知道她为什么生气?还是在用这种方式,向她妥协?

    依萍彻底搞不懂了。

    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