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我在哪？
我又该知道什么？
晚宴的气氛因为唐赫德那句没头没脑的问话，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哈莫是真的懵了。
“我？加入战爭？”
他那副茫然的表情太过自然，以至於伦纳德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他和唐赫德商量时想错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伦纳德迅速否定了这个念头。
哈莫殿下可是在外游歷三年才选中这里建立领地的人，怎么可能对近在咫尺的战爭一无所知？
不然的话他为什么会偏偏选在这里建立领地，不然他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找上白雾城？
伦纳德略微一思索。
心中逐渐明悟。
他懂了。
哈莫殿下这是要维持他平日里的形象啊！
唉，唐赫德这傢伙实在是太莽撞了，这种你知我知的事情说出来搞得大家都很尷尬嘛……
想到这里，伦纳德连忙接过话头，脸上堆起笑容：“殿下，原谅我这位侄子的莽撞。”
他边说边用眼神狠狠瞪了唐赫德一眼。
唐赫德被瞪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小声嘀咕：“可是哈莫殿下这时候来白雾城，不就是想拿好处嘛……”
伦纳德嘆了口气：“陛下，他醉了。”
哈莫惊了：“可他只喝了汤啊？”
“……”
一瞬间，伦纳德真的怀疑哈莫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可他略微一思索，一个大胆的想法从脑袋里冒了出来。
或许，这是哈莫殿下试探他是否愿意献上忠诚的手段？
只要他不肯说实话，哈莫殿下也绝不愿意和他坦诚相待。
伦纳德越想越有道理。
一定是这样。
白雾城和灰岩城的矛盾由来已久。
灰岩守护神是位相当年轻的神明，庇护灰岩城不过三百多年，而白雾守护神的信仰已经传承超过五百年。
近百年来，灰岩城靠著灰岩贸易快速发展，逐渐挤压了白雾城的空间。
两座城邦表面上维持著和平，暗地里的摩擦却从未停止。
如果不是预见到灰岩城被清除之后的大片真空地带，哈莫殿下又怎么会偏偏选择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建立开拓领？
老实说，伦纳德是准备在见到开拓领的大神官和骑士长后再秘密宣誓效忠的。
没想到哈莫殿下竟然看出来了他的小心思，趁著唐赫德提供的这个机会逼他表明態度……
一想到这里，伦纳德就恨不得再踢唐赫德两脚。
伦纳德倒没有太过纠结，很快就咬牙做下了决定。
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殿下既然问了，我也不瞒您。这次战爭，从头到尾都是子爵大人的计划。”
哈莫在伯恩的提醒下配合地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哦？”
“灰岩城那边爆发的偽神之罚……”伦纳德顿了顿，观察著哈莫的表情，“其实是我们动的手脚。”
哈莫心里一惊，面上却维持著平静，再次露出神秘的微笑。
哈莫殿下果然知道！
伦纳德顿时鬆了一口气，也在心中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选择。
他脸上再次堆起討好的笑容：
“为了让偽神之罚的降临显得合情合理，城邦不惜发动战爭，毕竟如果灰岩城突然爆发大规模瘟疫，神罚会一定会深入调查。可如果是战爭期间出现的……那就很正常了。”
伦纳德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得意：
“我们甚至『帮』了灰岩城一把，把他们控制不住瘟疫的消息，主动报告给了神罚会。”
哈莫听得后背发凉。
他游歷三年，当然听说过“偽神之罚”的恐怖。
那是一种连神明都难以彻底治癒的诅咒，一旦爆发，整个城邦都可能被抹去。
哈莫下意识地看了伯恩一眼。
伯恩微微点了点头。
为了避免恐慌，灰岩城“偽神之罚”扩散的消息並没有在村子里传播开来。
如今整个村子也仅有伯恩艾拉等不过十人知道这个可怕的消息。
伯恩万万没有想到，这场瘟疫竟然不是天灾，而是白雾城在背后搞的手脚。
想到那些死去的人们，伯恩的眼神越发冰冷起来。
伦纳德还在得意洋洋地讲述这一次计划：
“……当信仰的城邦被清除，就算是神明也不得不重生，只有被新生神明选择的火种能够活下来重建城邦，如您所预料的一样，我们是不会给灰岩子爵重建的机会的。”
伦纳德正说得兴起，忽然瞥见哈莫凝重的神色和伯恩冰冷的眼神，心中一惊。
糟糕，他太得意忘形了！
“当然了，殿下，这只是原本的计划，有您的加入后一切都不同了……”
伦纳德取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果然，涉及到自己的利益时，这位哈莫殿下忍不住暴露自己的真面目了。
“殿下，请放心，您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来到白雾城，想必早就看出了两城之间的矛盾。
等灰岩城消失，到时候以殿下王族开拓者的身份，完全有资格在这里建立一座新的城邦取代灰岩城的地位，我一定会全力支持您的……”
伦纳德適当地举起木杯：
“殿下，我敬您，这份远见和耐心，令人佩服。”
哈莫张了张嘴，又偷偷看了伯恩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默默举起杯子，和伦纳德碰了一下。
今天的酒喝起来酸酸的。
——
齐岳的意识正在飞速运转。
伦纳德透露的信息碎片，像拼图一样在他脑海中逐渐拼接成形。
从白雾城的视角出发，齐岳终於看清了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战爭。
原来付出这么多代价，也只是为了杀死一位神明。
白雾城策划了这场瘟疫。
灰岩城即將被神罚会清除。
灰岩守护神会陷入虚弱，选择火种逃离……
虚弱的神明。
齐岳凝重起来。
他自从继承神明的权柄后获得了三大能力，其中【神恩赐予】，【神明创造】都已经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唯独最后一项能力一直没有解锁。
【兼容並包】：消耗神力回收灵性，击败一位神明后解锁。
齐岳一直认为他目前根本没有实力与城邦的神明抗衡，这个技能也就拋之脑后。
可现在……如果是一位重生后虚弱的神明呢？
以前解锁条件，齐岳只觉得是遥不可及的目標，可现在一个机会就摆在眼前。
齐岳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
——
宴会厅里，伯恩已经从愤怒抽离，她很清楚这不是愤怒的时候。
她认真地盯著伦纳德：“爵士，有些情况你必须了解。”
“什么情况？”
“在这附近有一座灰岩城的魔晶矿。”
“什么？”
伦纳德震惊地从椅子上站起，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贪婪。
不过他又看了看哈莫……
好吧，哈莫王子会告诉他这个信息一定不是让她覬覦的。
伯恩眼神中带著赤裸裸的责备：
“更糟糕的是，前些日子，魔晶矿的守兵发现了我们活动的痕跡。虽然处理掉了探查的小队，但痕跡已经留下。
哈莫殿下本以为你们会堂堂正正地进行战爭，可没想到却招来了清除令。”
伦纳德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明白伯恩是在责怪他什么了。
原来哈莫殿下只是看到了战爭，没有想到战爭的结局。
这位殿下或许当初只是想在灰岩城覆灭后分一杯羹，没想到却被清除令波及了……
伦纳德百口莫辩，早知道他就不说那么多了。
都怪唐赫德！
“殿下需要那座矿，不仅是为了矿里的魔晶，更是为了在清除令执行前，抹掉所有可能暴露领地的线索。”
伯恩盯著伦纳德的眼睛，
“为了不暴露领地，殿下需要白雾城配合除掉魔晶矿的守军，能做到吗？”
“殿下，这……”伦纳德艰难地开口，“魔晶矿通常都有重兵把守，而且现在这个时间，灰岩城那边肯定警惕性极高。贸然动手，恐怕……”
伯恩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一旁的哈莫也显得有些恼怒的样子。
“伦纳德，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王国的城邦有著保护王族开拓领的义务！”
就在气氛僵持之时，一个过分稚嫩的少女声音响起：
“哈莫殿下。”
伦纳德下意识转过头。
好年轻的职业者，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分明还是个孩子。
她是谁？
伦纳德尝试感知，忽然嚇得一哆嗦。
比他魔力还要充沛许多？
“骑士长正在执行任务无法前来，大神官艾拉前来面见客人。”
大神官？这么年轻？
伦纳德见过不少神官，那些城邦的神官身上总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威严感。
眼前这位少女不同，她的平静是发自內心的，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最关键的是，如此年幼就有这样的实力……
哈莫殿下背后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想到这里，伦纳德终於下定决心：“殿下，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帮您取得魔晶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