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到最浓的时候，苗寨的篝火渐渐熄成暗红的余烬，喧闹声也跟着散了。绫司司和上官渡并肩走回吊脚楼，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裙摆上的银铃偶尔晃出细碎的声响。
进了屋，绫司司点上一盏煤油灯，暖黄的光晕漫过窗棂，落在竹编的床榻上。两人并肩坐在床沿，脚边放着半碟没吃完的糍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艾草香——是上官渡香囊里的味道。
“今天……对不起啊。”绫司司先开了口，指尖抠着衣角，声音低低的，“我不该硬拉着你去找沈大哥跳舞，害你难堪了。”
上官渡摇摇头，伸手捻起一块糍粑放进嘴里，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没什么暖意。她望着灯芯跳动的火苗，轻声道：“不怪你，是我自己的心事，不该藏不住的。”
“我还以为……你们能成呢。”绫司司耷拉着脑袋，想起沈司南拒绝时的模样，心里堵得慌，“沈大哥他……”
“他很好。”上官渡打断她，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他只是不喜欢我而已。其实我早该看出来的，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你、看许祭的眼神，从来都没什么不一样。”
绫司司抿了抿唇，忽然握住她的手。上官渡的手微凉，指尖带着草药的涩意。“渡渡，你别难过。”她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笨拙地拍着她的手背，“沈大哥他就是太闷了，心思细得像麻绳，拧巴得很。”
上官渡被她逗得轻笑出声，转头看她，眼底的落寞淡了些。“我没难过。”她说，“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与他无关。”
她顿了顿，望着窗外的月亮，声音轻得像风：“我从小就在寨子里长大，当了神女，就总有人说我该清冷、该端庄，不能有私心。可我第一次见沈司南的时候，他坐在竹林里写字，阳光落在他的笔尖上，我就觉得……原来心里真的会有小鹿乱撞的感觉。”
绫司司安安静静地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在金湖的那些日子，想起和绫罗断绝关系时的绝望，想起许祭和沈司南说的“回来就好”，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我以前也以为，有些东西很重要。”她轻声说，“比如系统的奖励，比如那些虚无的底气。可后来我才发现，最珍贵的，是有人陪着你吃烤串，陪着你写祈福牌，陪着你坐在月光下说心事。”
上官渡转头看她，眼底的光慢慢亮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后山的草药聊到城里的高楼，从苗年的糍粑聊到外婆的藕粉圆子。煤油灯的光晕渐渐淡了，窗外的月亮落了又升，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晨光漫进屋里的时候，绫司司撑着下巴，眼皮打架，声音都带着浓浓的困意：“渡渡，以后我们一直做闺蜜好不好？你陪我，我陪你。”
上官渡看着她困倦的模样，伸手替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声音温柔得像春水：“好啊。”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芯轻轻晃了晃，屋里的艾草香和糍粑的甜香缠在一起，漫着彻夜长谈后，独属于少女心事的温柔。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缠在后山的竹林梢头，绫司司就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上官渡已经梳洗妥当，月白色的裙角沾着露水，手里还拎着两个竹编的小篮子。
“醒啦？”上官渡回头冲她笑，“后山的野姜花开得正好，去采些回来插瓶。”
绫司司眼睛一亮，麻溜地爬起来套上衣服，跟着上官渡往后山走。山路被露水打湿，踩上去软乎乎的，空气里飘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两人一路走一路采，篮子里很快就堆了半篮的野姜花，还有些不知名的小蓝花，点缀在绿叶间，好看得很。
走到祭神树附近的一片空地时，上官渡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绫司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空地上站着个穿深色苗裙的姑娘，不过十九岁的年纪，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发髻，簪着一根素银簪子，眉眼清秀，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手里捧着一束艾草，正对着祭神树的方向躬身行礼，动作庄重肃穆，晨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是芷凝，负责寨里祭祀的事宜。”上官渡的声音放得轻轻的，“和我一样大，性子安静，只是做事素来认真，看着便多了几分疏离。”
芷凝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转过身来。她的目光扫过绫司司和上官渡，落在上官渡手里的竹篮上，眉头轻轻动了动，随即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软乎乎的，像山涧的清泉：“渡渡，你也来采野姜花吗？”
上官渡走上前，笑着点头：“是啊，这花开得旺，采些回去插在屋里。没打扰你祭祀吧？”
“没有没有。”芷凝连忙摆手，将手里的艾草往身侧挪了挪，目光落在绫司司身上，带着几分好奇，又有些腼腆，“这位就是你常提起的绫司司吧？”
绫司司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你好，我是绫司司。”
“你好。”芷凝的脸颊微微泛红，声音更轻了，“我听寨子里的人说过你，说你……很活泼。”她顿了顿，指着不远处的一片花丛，“那边的野姜花更大更艳，你们可以去那边采。”
“谢谢你呀。”绫司司眼睛一亮，拉着上官渡就要往那边走。
上官渡回头冲芷凝挥挥手：“祭祀结束了来我屋里坐，我给你泡鱼腥草茶。”
芷凝笑着应了，看着两人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像晨雾。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艾草，又抬头望了望祭神树，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依旧弯着浅浅的弧度。
绫司司一边采花一边嘀咕：“原来她这么温柔啊，我还以为祭司都很严肃呢。”
上官渡笑着摇头：“她只是慢热，熟了就知道，人很好的。”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不远处的空地上，芷凝捧着艾草，又开始了她的祭祀仪式，声音清软，和着风，飘得很远很远。
日头偏西的时候，后山的风忽然刮得紧了些，带着竹叶簌簌的声响。绫司司正蹲在草丛里摘一朵蓝色的小野花，一抬头，就看见几个穿着玄色苗裙的人从竹林里钻出来，为首的女人眉眼冷厉，腰间挂着刻着“兰榙”字样的铜牌。
上官渡的脸色瞬间白了，她下意识地把绫司司往身后拉了拉，声音发紧：“你们来做什么？”
为首的女人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目光像淬了冰：“上官渡，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神女的职责是守护寨门，不是和外来的丫头厮混，更不是对一个外人动不该动的心思。”
“我的事不用你们管。”上官渡挺直脊背，手里紧紧攥着竹篮的提手，指节泛白。
“管？我们今天是来教训你！”女人话音未落，抬手就朝着上官渡的脸颊甩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上官渡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渗出血丝，月白色的裙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哭，只是缓缓转过头，眼底的清冷里翻涌着怒意，却死死咬着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绫司司吓得浑身一颤，猛地从上官渡身后冲出来，张开胳膊挡在她面前，红着眼睛吼道：“你们干什么！不许打她！”
“这里没你的事，滚！”女人瞪着绫司司，眼神凶狠。
“我不滚！”绫司司攥紧拳头，声音发颤却不肯退让，“渡渡是神女，更是我朋友，你们凭什么打她！”
兰榙的人还想上前，却被上官渡喝住了：“够了。我跟你们走，别为难她。”她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目光落在绫司司脸上，带着一丝安抚，“司司，你先回去，我没事。”
绫司司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嘴角的血迹，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拽着上官渡的胳膊，消失在竹林深处。风卷着落叶，打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
暮色四合，竹林深处的祠堂隐在沉沉的树影里，朱红的木门上刻着繁复的苗纹，透着一股压抑的肃穆。
兰榙的人把上官渡推搡着扔进祠堂，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落了锁。
祠堂里只点着一盏摇曳的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一排排发黑的牌位，空气里飘着陈年香火和灰尘的味道。上官渡踉跄着站稳，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她抬手擦了擦，却只摸到一手冰凉。
为首的女人站在门外，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冷得像冰：“上官渡，你身为神女，却罔顾寨规，与外来人厮混，还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罚你在祠堂跪满三日三夜，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祠堂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芯“噼啪”的轻响。
上官渡缓缓跪下去，月白色的裙裾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寒气顺着膝盖往上钻。她抬头望着牌位上模糊的字迹，眼底的怒意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疲惫。
她不是不知道兰榙的规矩，神女要守着清冷，要护着寨子，不能有私心，不能有软肋。可她遇见了绫司司，遇见了那些热闹的、温暖的日子，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光晃了晃，映得她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她咬着唇，没掉一滴泪，只是将脸轻轻贴在冰冷的石板上，心里却在想着，绫司司会不会担心她，沈司南和许祭会不会来找她。
夜色越来越浓，祠堂里的寒气越来越重，上官渡的身子渐渐发起抖来，却依旧挺直着脊背，一动不动地跪着。
天刚擦黑，绫司司就揣着两个热乎乎的糍粑，一路小跑往兰榙的祠堂赶。她知道祠堂守得严，却还是存着一丝侥幸，想着能偷偷看上官渡一眼，给她送点吃的。
祠堂外的石阶旁守着两个穿玄色苗裙的女人，腰间的兰榙铜牌在暮色里闪着冷光。绫司司刚凑近，就被她们拦了下来。
“站住！祠堂重地，外人不得靠近！”其中一个女人厉声喝道。
“我找上官渡！我是她朋友，我给她送点吃的！”绫司司攥着糍粑的手紧了紧，声音带着急切。
“上官渡触犯寨规，正在反省，谁也不能见！”另一个女人上前一步，眼神冷厉，“赶紧走，别自讨苦吃！”
绫司司急了，梗着脖子就要往里冲：“她犯了什么错？不过是和我做朋友而已！你们凭什么把她关起来！”
这话彻底惹恼了守祠的人。女人抬手就攥住了绫司司的手腕，用力一甩，绫司司踉跄着摔在石阶上，手里的糍粑滚落在地，沾了满身的灰尘。
“不知好歹的外来丫头！”女人上前一步，扬手就朝着绫司司的后背狠狠扇了一巴掌，力道大得让她瞬间闷哼出声，“再敢胡搅蛮缠，连你一起罚！”
后背火辣辣地疼，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绫司司却咬着牙没哭，撑着石阶爬起来，瞪着守祠的人，声音发颤却带着倔强：“你们放她出来！快放她出来！”
“滚！”守祠的人抬脚就要踹过来，却被突然赶来的许祭一把拉住。
许祭皱着眉将绫司司护在身后，沉声道：“兰榙行事，也该讲道理，何必对一个小姑娘动手。”
守祠的人见是许祭，脸色稍缓，却依旧冷声说：“这是兰榙的事，与你无关。”
绫司司躲在许祭身后，看着紧闭的祠堂大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疼又慌。
夜色如墨，祠堂的门被猛地推开，冷风裹着落叶灌了进去。兰榙为首的女人面色冷厉，一脚踹在上官渡的膝盖后弯，迫使她踉跄着跪倒在地。
“跪了这么久，还是不知悔改？”女人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里满是不耐，抬手就拽住了她的长发，硬生生将她的脸扯得扬起，“神女就该有神女的样子，和外来的野丫头厮混，你丢的是整个兰榙的脸！”
上官渡疼得浑身发颤，嘴角的血痂裂开，渗出血丝，却依旧咬着唇，一声不吭。
“不说话？”女人冷笑一声，挥手甩开她的头发，上官渡重重摔在青石板上，额头磕出一片青紫，“既然祠堂里跪不够，就去外面的冷水河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再起来！”
两个兰榙的人立刻上前，拽着上官渡的胳膊将她拖了出去。月白色的裙裾被粗糙的石子划破，沾了泥污和血迹，狼狈不堪。
寨子外的冷水河泛着寒气，夜风一吹，河水泛起粼粼的冷光。兰榙的人毫不留情地将她推下河，冰冷的河水瞬间漫过膝盖，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往上钻，冻得她牙齿都开始打颤。
“给我好好跪着！”女人站在河岸上，声音冷得像冰，“敢起来一步，就把你那外来的小丫头朋友一起扔进来！”
上官渡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倔强取代。她死死咬着牙，任凭冰冷的河水浸透衣衫，将她的身子冻得僵硬，却依旧挺直了脊背，跪在河心，望着寨子的方向，眼底慢慢蓄满了泪水。
夜色深到极致，冷水河的寒气几乎要把上官渡的骨头冻透。她的月白苗裙早已被河水泡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嘴唇冻得发紫，膝盖跪在河底的碎石上，磨出了一片血痕。
就在她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河岸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兰榙为首的女人带着人，面色阴沉地走到河边，居高临下地瞥着她：“看来冷水河的寒气，也没让你长记性。”
两个手下立刻跳进河里，粗鲁地拽着上官渡的胳膊，将她从冰冷的河水里拖了出来。她浑身发软，踉跄着几乎站不稳，湿透的裙摆往下滴着水，在脚下积起一滩冰冷的水渍。
“拖回祠堂！”女人厉声吩咐，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继续跪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停！”
上官渡被架着往祠堂走，夜风一吹，刺骨的寒意让她忍不住发起抖来。她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嘴角的血迹混着水珠往下淌，眼底却没有一丝屈服的神色。
厚重的祠堂木门再次被推开，又重重关上落锁。她被狠狠推搡着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比河水更甚的寒气顺着膝盖往上钻。油灯的光摇曳不定，映着牌位的影子，祠堂里死寂一片，只剩下她压抑的、浅浅的喘息声。
祠堂里的油灯芯跳了跳，昏黄的光骤然暗了一瞬。
兰榙为首的女人攥着一根浸过桐油的牛皮鞭，鞭梢上还缠着细密的铁刺，在灯下泛着冷光。她缓步走到上官渡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湿透的月白苗裙紧紧贴在身上，裙摆磨得破烂，膝盖渗着血，嘴唇冻得发紫，却依旧挺直着脊背，眼底没有半分求饶的意思。
“还嘴硬？”女人冷笑一声，手腕猛地扬起来。
啪——
鞭子破空而下，狠狠抽在上官渡的背上。浸了桐油的鞭身带着钝重的力道，铁刺划破布料，瞬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
上官渡浑身一颤，疼得眼前发黑，却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额角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