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冲着一只霁蓝釉瓷瓶来的。昨天在摊主老周的朋友圈里见过，瓶身莹润得像浸过月光，落款是“成化年制”。老周说这是他乡下亲戚拆老宅时翻出来的，急着出手换给儿子交学费，开价两千，一分不多。
挤过几个蹲在地上挑铜钱的老头，绫司司一眼就看到了那只瓷瓶，摆在摊位最显眼的位置，蓝得晃眼。她蹲下身，指尖刚碰到瓶身，就被老周按住了手。“姑娘轻点，这宝贝娇气。”老周的声音压低，带着点故作神秘的谨慎，“我跟你说，这可是真家伙，前儿个有个行家来看过，出到三千我都没卖，看你是真心喜欢，才给你这个价。”
绫司司的心怦怦跳。她刚入古董坑半年，看过几本鉴定的书，知道霁蓝釉存世量少，尤其是成化年间的，更是珍品。她凑到瓶口闻了闻，有股淡淡的土腥味，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又摸了摸瓶底的落款，字迹清晰，笔画圆润，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能不能再便宜点？”她强装镇定，按着兜里的钱。
老周叹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姑娘，我这真是亏本卖了。这样，你再加一百，我送你一个清代的铜墨盒，也算交个朋友。”
绫司司咬咬牙，点头了。两千一，她把兜里的钱全掏了出来，数给老周。老周麻利地把瓷瓶和一个锈迹斑斑的铜墨盒塞进布袋子里，递给她时还不忘叮嘱：“回去好好收着，过个三年五载，保准翻十倍。”
她抱着布袋子，像抱着个烫手的宝贝，脚步都轻飘飘的。走出老巷，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她找了个树荫，迫不及待地把瓷瓶拿出来细看。
就在这时，一个背着帆布包的老头路过，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瓷瓶，突然停下脚步。“姑娘，这瓶子哪儿买的？”
绫司司心里一喜，以为遇到了懂行的，忙说：“就在前面的古董市，说是成化年间的霁蓝釉。”
老头嗤笑一声，蹲下身，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敲了敲。“你听听这声音。”
“咚——”一声闷响，像敲在空心的砖头上。
“真正的霁蓝釉瓷瓶，胎质细密，敲起来声音清脆，像玉石碰撞。”老头又摸了摸瓶底的落款，“这字是印上去的，不是手写的，你看这边缘，多规整，老瓷的款识哪有这么周正？还有这土腥味，是用茶叶水和泥土泡出来的，骗骗新手还行。”
绫司司的脸“唰”地白了。她慌慌张张地拿出手机，打开鉴定的APP，对着瓷瓶扫描。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现代仿品，市场价不超过五十元。
她又去看那个铜墨盒，抠开盖子，里面刻着的“光绪年制”歪歪扭扭，边缘的锈迹用指甲一刮就掉，露出里面亮闪闪的黄铜色——哪里是什么清代老物件，分明是电镀的假货。
风一吹，树叶沙沙响。绫司司抱着那个轻飘飘的瓷瓶，站在树荫下，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手里的瓶子沉得像块石头。老周那半眯半睁的眼神，那故作神秘的语气，此刻全变成了嘲讽的笑脸。她攥着布袋子的手指用力，指节泛白，两千一，她半个月的工资，就这么打了水漂。
巷子里传来摊主的吆喝声，阳光依旧明媚，可绫司司觉得，那片藏着无数“宝贝”的古董市，突然变得灰蒙蒙的，像一场醒不过来的骗局。
绫司司蹲在老周的摊位前，手指反复摩挲着那个霁蓝釉瓷瓶的瓶底，眉头拧得死紧。她昨天才刚和许祭吐槽过，说自己最近迷上了古董，想买个像样的物件练练手，今天就栽了这么大个跟头。
老周还在旁边唾沫横飞地辩解：“姑娘，这真不是假货！你要是不信，我带你去找行家鉴定！”
绫司司咬着唇，眼眶泛红。她不是心疼钱，是觉得憋屈，更怕被许祭知道了，又要笑她毛躁。正僵持着，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怎么了这是？”
熟悉的声音响起，绫司司回头，看见许祭拎着个帆布包站在身后，穿着件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上沾着点灰尘，和平时约着去吃火锅的样子没两样。
“许祭？你怎么在这儿？”绫司司有点慌，下意识地把瓷瓶往身后藏了藏。
许祭的目光扫过摊位上的瓷瓶，又落在老周脸上，眉头挑了挑：“我来这儿淘几本旧书。你买的？”
老周见来了帮手，赶紧凑上来：“这位小兄弟，你评评理！我这瓶子明明是成化年间的真品，她非说是假货，还想退钱……”
“哦？成化年间的霁蓝釉？”许祭弯腰，拿起瓷瓶，指尖在瓶身上轻轻敲了敲，发出一声闷响。他又翻过来，看了看瓶底的落款，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周老三，你这仿品的手艺，比上次那个青花碗还差了点意思。”
老周的脸“唰”地一下白了，眼神里满是惊恐，说话都结巴了：“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许祭没理他，把瓷瓶扔回摊位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他掏出手机，不知道拨了个什么号码，语气平淡：“是我，老巷三号摊位，周老三，欺客，按规矩办。”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向绫司司，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无奈：“不是跟你说过，买东西之前先拍给我看看？”
绫司司愣住了，看着老周惨白的脸和颤抖的手，又看看眼前的许祭，脑子里一团乱麻。她认识许祭快一年了，只知道他是个自由职业者，平时喜欢逛逛旧书市，性格随和，怎么这会儿……
没等她想明白，两个穿着制服的人就走了过来，径直走到老周面前，亮出证件：“周建军，有人举报你在古董市售卖假冒伪劣商品，跟我们走一趟。”
老周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被两人架着往外走时，还不忘回头冲许祭哀求：“许二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许二哥？
绫司司猛地看向许祭，眼睛瞪得溜圆。
许祭摸了摸鼻子，有点不自在地避开她的目光：“咳，这事儿说来话长。”
周围的摊主们早就围了过来，见老周被带走，纷纷凑上来跟许祭打招呼，一口一个“许二哥”，语气里满是恭敬。绫司司这才反应过来，难怪每次她来古董市，许祭总能精准地推荐几家靠谱的摊位，难怪他随口说的几句鉴定技巧，比书里写的还管用。
她气鼓鼓地踢了踢许祭的小腿：“好啊你，居然瞒着我！”
许祭笑着投降，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给她——是老周刚才偷偷塞给他的，足足四千二。“赔给你的，双倍。”他把钱塞到绫司司手里，又拿起那个铜墨盒，看了一眼就扔了，“这电镀的玩意儿，扔了都嫌占地方。”
绫司司攥着钱，心里又气又暖。她看着许祭被摊主们围着打招呼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这个朋友，好像藏着很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回去请我吃火锅，”许祭走过来，拎起她的布袋子，“就当赔罪。”
绫司司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火锅要加两份毛肚！”
苗寨的古董市还浸在晨雾里，吊脚楼的飞檐挂着露珠，青石板路踩上去咯吱响。许祭刚把一叠苗绣纹样摆上自己的固定摊位，沈司南就揣着手踱了过来，目光扫过周围摊主递来的热糍粑和打招呼的笑脸，挑了挑眉。
“说真的，”沈司南往木架上一靠，下巴点了点这片黄金位置，“前几天你帮绫司司在城南古董市出头，我就觉得不对劲。今儿个到苗寨，你居然也有这么个好摊位，你小子到底藏了多少身份？”
许祭正低头拂去一块老银锁上的灰尘，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笑了笑：“哪有什么身份，不过是守点规矩罢了。”
他把银锁放下，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教老乡辨银饰的老匠人：“三年前第一次来苗寨，撞见个外地贩子用镀银的假货，换走了阿婆传了三代的苗绣嫁衣。那嫁衣上的打籽绣，一针一线都是老手艺，差点被那贩子带出寨当破烂卖。”
沈司南挑眉，没吭声。
“我帮阿婆把嫁衣追了回来，又留下来半个月，帮寨里人整理那些老物件，教他们怎么看包浆、辨纹路，别再被外人坑了。”许祭拿起块靛蓝绣片，指尖摩挲着上面的蝶纹，“城南古董市那边也是，早年看不得那些摊主欺负新手，帮着定了几条规矩，时间长了，大家也就认我了。”
“所以绫司司那次，”沈司南恍然大悟，“你不是碰巧路过，是特意去帮她的？”
许祭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弯腰把绣片摆得更整齐些：“她那性子，买古董只看故事不看货，不看着点，早晚得把家底赔进去。”
说话间，刚晨练完的绫司司拎着两袋豆浆走了过来，远远就喊：“许祭！沈司南！你们俩又聊什么呢？快趁热喝！”
她走到摊位前，瞥见那块蝶纹绣片，眼睛一亮，伸手就想去碰，被许祭轻轻拍了下手：“小心点，这绣片脆得很。”
绫司司吐吐舌头，把豆浆递给他，转头冲沈司南做了个鬼脸：“别听他瞎嘚瑟，他就是嘴硬心软。上次我被骗，他嘴上骂我笨，转头就带我去把钱要回来了。”
沈司南看着两人拌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原来哪有什么特殊身份，不过是有人愿意守着点公道，护着点身边人罢了。晨雾渐渐散了，阳光落在绣片上，泛着温柔的光。
晨雾彻底散了，阳光把苗寨古董市照得透亮，绫司司蹲在许祭的摊位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青石板缝里的青苔，越想越觉得憋屈。
刚才沈司南接了个电话，转身跟老乡用流利的苗语聊了几句，那熟稔的架势，哪是什么采风的摄影师，分明就是寨里人常提起的蛊王——难怪上次她被毒虫咬了，沈司南随便摘片叶子捣烂敷上，第二天就消肿了。再看许祭，城南古董市的二把手，苗寨集市的黄金摊位得主，连最挑剔的老银匠都对他客客气气。
两人一个蛊王，一个古董圈的话事人，个个都藏着厉害身份。
绫司司猛地站起身，气鼓鼓地叉着腰，瞪着正在低头整理绣片的许祭和倚着木架看热闹的沈司南，声音里带着点懊恼的鼻音：“你们俩也太不够意思了！一个个都有这么牛的身份，瞒着我就算了，还天天看我笑话！”
她越说越委屈，脚尖踢了踢摊位腿：“沈司南是蛊王，能驱虫能辨药，许祭你是古董市二把手，能鉴宝能撑腰，再看看我呢？我是什么？我就是个连霁蓝釉仿品都看不出来的笨蛋，是个逛古董市一踩一个坑的倒霉蛋！”
许祭手里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她，眼底藏着笑意：“谁说你是笨蛋？”
沈司南也忍不住笑出声，慢悠悠地晃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忘了？上次我们俩去山里找草药，是谁凭着直觉找到的野生金线莲？要不是你，那味药引子还不知道要找多久。”
许祭跟着点头，拿起那块靛蓝蝶纹绣片递到她面前：“还有这个，昨天你一眼就看出这绣片的针法和别处不一样，说这蝴蝶翅膀上少了一针‘锁魂绣’，连老银匠都夸你眼光毒。”
绫司司愣住了，下意识地接过绣片，指尖拂过蝶翼的针脚，果然有一处细微的空缺，那是她昨天随口提的一句，没想到他们都记着。
“可……可这也不算什么厉害的身份啊。”她小声嘀咕，还是有点不甘心。
许祭看着她耷拉着的脑袋，突然笑了，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身份哪有那么重要？你是绫司司，是能一眼看出绣片破绽的绫司司，是会把我们俩的火锅毛肚都抢光的绫司司，这就够了。”
沈司南跟着附和，从兜里摸出个用红绳系着的小银铃递给她：“喏，蛊王送你的护身符，保你以后逛古董市再也不被骗。”
绫司司捏着那枚冰凉的银铃，看着两人笑意盈盈的样子，心里的懊恼瞬间散了大半，她哼了一声，把银铃揣进兜里，又伸手去抢许祭手里的绣片：“那这个绣片归我了！以后我要跟着你们学鉴宝学辨蛊，早晚也混个厉害的身份！”
阳光落在她气呼呼的脸上，映得那双眼睛亮闪闪的，像藏着整片星空。
绫司司捏着那枚银铃，绳结缠了两圈才牢牢系在手腕上，走路时铃铛轻响，倒成了个新鲜的小玩意儿。她跟在许祭和沈司南身后，在苗寨古董市的摊位间晃悠，眼睛却比往日亮了几分，时不时蹲下身，学着许祭的样子敲敲瓷瓶、摸摸绣片，嘴里还念念有词。
正逛到集市尽头的一个临时摊位前，摊主是个操着外地口音的中年男人，正唾沫横飞地对着几个游客吹嘘：“看看这苗银项圈！正宗的百年老物件，我爷爷传下来的，上面刻的是苗家的护崽纹，戴在身上能辟邪！”
那项圈黑沉沉的，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看着确实有些年头。几个游客被说动了心，正准备掏钱，绫司司却突然皱起了眉。
她想起许祭教过的，老苗银因为常年佩戴，表面会形成一层温润的包浆，而眼前这项圈，黑得过分均匀，倒像是刻意做旧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指着项圈问：“老板，这纹路看着有点奇怪啊，我之前在寨里阿婆那儿见过的护崽纹，好像不是这样的。”
摊主脸色一沉，瞪了她一眼：“小姑娘懂什么！苗家纹样多了去了，你见过的才几种？”
许祭和沈司南也走了过来，许祭扫了眼项圈，没说话，沈司南却突然伸手，指尖在项圈的缝隙里擦了一下，指腹上沾了点黑灰色的粉末。
“做旧用的火漆灰，”沈司南晃了晃手指，语气平淡，“真正的老苗银，缝隙里藏的是经年累月的汗渍和油脂，可不是这玩意儿。”
摊主的脸瞬间白了，梗着脖子狡辩：“你胡说！这就是老物件！”
就在这时，绫司司手腕上的银铃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她愣了愣，想起沈司南说过，这银铃里淬了点淡淡的驱虫蛊，对劣质金属和化学做旧剂会有感应。
她心里一下子有了底，索性学着许祭的样子，伸手敲了敲项圈。
“咚——”一声闷响，和上次那个假瓷瓶的声音一模一样。
“真正的老苗银，质地软，敲起来声音是哑的但不闷，”绫司司挺直脊背，声音清亮，“你这是白铜镀银，用化学药水泡出来的假包浆，骗骗外行还行！”
她顿了顿，又指着项圈上的纹路：“还有这护崽纹，苗家正宗的纹路是首尾相连的，你这断了三截，明显是照着图片刻的！”
周围的游客哗然，纷纷往后退，对着摊主指指点点。摊主见势不妙，慌忙收拾东西，想趁乱溜走，却被闻讯赶来的寨里管事拦住了——许祭早就悄悄给管事递了眼色。
看着摊主被带走，绫司司松了口气，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铃，忍不住笑了。
许祭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眼底满是赞许：“行啊绫司司，出师了。”
沈司南也笑着挑眉：“怎么样？现在觉得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