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教室里的喧闹渐渐平息,只剩下隐约的抽泣声,和窗外渐起的晚风。
陈杬祝猛地推开椅子,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没再看任何人,抓起桌角的书包,攥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转身就往教室外冲。
“欸!”瞿凝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伸手想去拉,却只捞到一片衣角。
教室门被她“砰”地一声甩上,震得窗户玻璃都轻轻颤了颤。
短暂的寂静后,教室里又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这就跑了?也太倔了吧!”赵铁锤撇撇嘴,小声嘀咕。
“她肯定也知道自己理亏,就是拉不下脸道歉。”苏招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其实她要是好好说,也不至于闹成这样……”王翠花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带着点惋惜。
沈司南的眉头始终没松开,他低头看向怀里的许祭,指尖轻轻蹭过他的侧脸,声音放柔:“别往心里去。”
许祭摇了摇头,目光也望向门口的方向,轻声道:“她……应该是憋了很久了。”
余淮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看了一眼,陈杬祝的身影正飞快地消失在巷子尽头,她回头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认死理,总觉得司南是苗寨的,不能被外人抢走。”
余淮靠着窗台,指尖轻轻摩挲着发簪上的银纹,忽然转头看向满教室的学生,笑着开口:“你们觉得,祭祀是什么样的?”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地冒了出来。
“祭祀啊,肯定是高高在上的!守着祭坛,穿着绣满花纹的法衣,不苟言笑的那种!”赵铁锤率先嚷嚷起来,一脸笃定。
苏招托着下巴,慢悠悠地接话:“我觉得是神秘又威严的,能和山神对话,会摆弄那些苗寨的古老仪式,平时都不怎么跟人说话。”
王翠花抿了抿嘴,声音软乎乎的:“应该是很温柔的吧?就像司南阿哥对嫂嫂那样,只是对别人比较冷淡,心里装着苗寨的所有人。”
靠窗的男生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补充:“祭祀是苗寨的精神支柱吧?得有担当,能扛事,还得懂很多老规矩老故事,不然怎么服众?”
颜染也挤过来凑热闹,晃着辫梢的银铃脆生生地喊:“我觉得祭祀是会罚我抄寨规的!但上次我摔下山崖,也是司南阿哥背我回来的!”
议论声里,余淮轻轻笑了笑,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沈司南和许祭,眼底带着几分深意。
余淮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掠过沈司南紧抿的唇角,声音里带着几分旁人听不出的唏嘘:“你们只看到祭祀的尊贵,却不知道,祭祀大人,很苦很累的。”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教室里的议论声顿时变了味道,少了几分戏谑,多了些郑重。
“苦?累?”赵铁锤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不少,“祭祀不是只要守着祭坛,主持仪式就行吗?”
苏招蹙着眉,若有所思地接话:“我听我阿爷说过,以前苗寨闹灾,祭祀要跪在祭坛前祈福,跪到膝盖都肿了,几天几夜不吃饭。”
王翠花的眼睛微微泛红,小声道:“原来司南阿哥这么不容易啊……他平时看着冷冷的,没想到要扛这么多事。”
靠窗的男生推了推眼镜,补充道:“不止祈福吧?寨子里的大小事,谁家有矛盾,有难处,是不是都要找祭祀拿主意?”
颜染也不闹了,攥着辫梢的银铃,小声嘀咕:“我记得去年冬天,寨子里的老井冻住了,司南阿哥守在井边,守了一整夜呢……”
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司南身上,看他挺直的脊背,看他握着许祭的手,忽然觉得,那份清冷的尊贵背后,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沉甸甸的责任。
李沐阳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笑了一声,接话道:“是啊,要是祭祀的活儿很轻松,那我也能顶上。”
这话一出,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议论声也跟着热闹起来。
“拉倒吧你!”赵铁锤笑得直拍桌子,“上次寨里祭祖,你连祭品摆位都记混了,还想当祭祀?”
苏招也跟着打趣:“就是!你连最基础的苗语祝词都念不利索,真要当了祭祀,苗寨的山神怕是都要笑出声!”
王翠花捂着嘴笑,补充道:“而且祭祀要守那么多规矩,你连早起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吃苦受累?”
靠窗的男生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拆台:“从理论上来讲,祭祀需要精通苗寨的历史、仪式、草药等多项技能,你一项都不达标,建议直接淘汰。”
余淮听着,忍不住伸手拍了李沐阳一下,嗔道:“就你贫嘴。”
李沐阳嘿嘿一笑,凑到余淮身边,故意扬声道:“开个玩笑嘛!我哪能跟我们这位正经祭祀比?人家可是从小背着寨规长大的,我这粗人可扛不住那份累。”
沈司南瞥了他一眼,嘴角却极淡地勾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将许祭的手又攥紧了几分。
沈司南的目光微微放空,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许祭的手背,记忆像是被风吹开的褶皱,慢慢铺展。
他想起七岁那年,阿爹还在。
那时候的祭坛比现在更旧,青石板缝里长着青苔,风一吹,带着松枝和香灰的味道。阿爹站在祭坛上,手里拿着泛黄的寨规册子,声音沉得像山涧的石头:“司南,从今天起,你要把这些都背下来,一字不差。”
册子上的字是老苗文,弯弯曲曲的像虫子爬,他认得不全,只能跟着阿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白天要跟着寨里的老药师认草药,分辨哪些能治病,哪些是蛊引,哪些碰都碰不得;晚上就蹲在油灯下,对着册子死记硬背,背错一个字,阿爹的戒尺就会落在手心上,不痛,却烫得慌。
有天夜里下大雨,雷声劈下来,把窗户纸都震得发抖。他抱着册子缩在墙角,实在困得睁不开眼,眼皮子打架的时候,阿爹走过来,没打他,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祭祀不是享福的命,是扛事的。”
后来阿爹走了,走的那天,也是大雨。
他跪在祭坛前,把整本寨规背了一遍,背到最后一句“祭祀在,苗寨在”的时候,雨砸在脸上,冷得像冰。那天起,他再也没哭过,也再也没在别人面前露出过半分软弱。
“司南?”许祭察觉到他的指尖发凉,轻轻晃了晃他的手。
沈司南回过神,低头看向他,眼底的雾霭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笑意,他摇了摇头:“没什么,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
教室里的议论声不知何时停了,赵铁锤和苏招他们都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敬佩。颜染更是红了眼眶,攥着绣帕小声说:“司南阿哥,你好辛苦啊。”
李沐阳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拍了拍沈司南的肩膀,扬起嗓门打破了这略显沉闷的气氛:“哎哎哎,都别耷拉着脸,多大点事儿,不要伤感,不说这个了!来,我给你们讲讲我小时候的糗事!”
这话一出,教室里瞬间活络起来,议论声此起彼伏,满是好奇。
“哇!李副校长还有糗事?我可太想听了!”赵铁锤瞬间来了精神,拍着手大声起哄。
“肯定是偷摸下河摸鱼被抓吧?我猜的!”苏招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猜道。
王翠花也跟着点头,小声和旁边的同学嘀咕:“李副校长看着就很皮,小时候说不定总闯祸。”
靠窗的男生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分析:“按照常理推断,他的糗事大概率和余淮姐有关,毕竟他俩从小一起长大。”
余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伸手拧了拧他的胳膊:“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小心我把你小时候偷藏糖糕的事抖出来。”
李沐阳吃痛地嘶了一声,连忙告饶:“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
这一来一回的互动,逗得全班同学都笑出了声,刚才那点沉甸甸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李沐阳摸了摸鼻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也带上了点回忆的味道:“我小时候啊,第一次见沈司南,他还是个丁点大的小孩子,跪在他家院里的青石板上,手里还攥着那本寨规册子,天都黑透了,他还没起来。我那时候傻,看着他可怜,就跑过去塞给他一块糖,想关心关心他,结果转头就被家里人逮住,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这话一出,教室里的议论声顿时响了起来,带着满满的好奇。
“啊?为什么要打你啊?就因为给了一块糖?”赵铁锤瞪大了眼睛,满脸不解。
“肯定是那时候祭祀的规矩严!随便打扰祭祀后人背寨规,是犯忌讳的吧?”苏招摸着下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王翠花听得眼睛都红了,小声嘀咕:“那时候的司南阿哥得多可怜啊,大晚上的跪着,连块糖都不能吃。”
靠窗的男生推了推眼镜,补充道:“这就能看出来,祭祀的传承从小时候就带着枷锁了,连旁人的一点善意都要被规矩拦着。”
颜染也攥紧了绣帕,眨巴着眼睛问余淮:“淮姨,那时候的规矩真的这么严吗?”
余淮无奈地点了点头,瞥了李沐阳一眼:“那时候寨子里的人都把祭祀看得重,觉得规矩不能破,哪像现在这么活络。”
李沐阳像是忽然想起了当年屁股上挨的那顿板子,下意识地搓了搓后腰,脸上堆起几分讨好的笑,凑到沈司南跟前,刻意压低了声音,尾音还拖出点黏糊糊的调子,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沈司南,你最好了,当年那顿打我可是替你挨的,现在放过我行不行嘛?”
他说着,还伸手想去拍沈司南的肩膀,手腕刚抬起来,就被沈司南用眼神轻飘飘地扫了一眼。那眼神凉丝丝的,带着点不容置喙的淡漠,李沐阳的手就僵在了半空中,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这茬怕是没那么容易翻篇。
沈司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依旧慢悠悠地摩挲着许祭的手背,指腹蹭过许祭手背上浅浅的骨节,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可吐出的两个字,却干脆利落,半点情面都不留:“不行。”
许祭坐在旁边,看着李沐阳那副吃瘪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指尖在沈司南的掌心轻轻挠了挠。沈司南感受到掌心的痒意,侧头看他一眼,眼底瞬间漫开一层温柔的笑意,和方才那副冷淡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话一出,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憋不住的哄笑声,议论声也跟着此起彼伏,连带着空气里的沉闷都散了不少。
“哈哈哈!李副校长撒娇都没用!沈祭司也太不给面子了!”赵铁锤拍着桌子笑,差点把桌角的练习册都掀翻,眼睛里满是看热闹的兴味,心里暗道,原来李副校长也有吃瘪的时候,平时看他怼天怼地的,遇上沈司南还不是没辙。
苏招也笑得直捂肚子,肩膀一耸一耸的,凑到王翠花耳边,挤眉弄眼地小声嘀咕:“看出来了吧,沈祭司这是记仇呢!小时候的事儿到现在还没忘,这心眼也太小了——不过我喜欢!”王翠花咬着唇笑,指尖捻着衣角,小声接话:“李副校长也太逗了,居然还跟沈祭司撒娇,反差也太大了!”
靠窗的男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笑意,却一本正经地转头跟同桌分析:“这就叫一物降一物,李副校长平时那么皮,上蹿下跳的,也就沈祭司能治住他!你看沈祭司那态度,分明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逗他呢!”
余淮靠在门框上,看着李沐阳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抬脚轻轻踹了踹他的小腿,嗔道:“活该,谁让你小时候那么欠,非要去撩拨他。”
李沐阳哀嚎一声,捂着后脑勺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讨好瞬间垮了下来,委屈巴巴地瞪着沈司南,心里腹诽,这小子也太记仇了,不就是小时候偷偷塞给他一块糖吗,至于记到现在?嘴上却不敢多说,只能嘟囔着:“你这人,怎么一点情面都不讲!”
沈司南这才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极淡地勾了勾,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没再说话,只是反手握住许祭的手,将那只温软的手拢在掌心,低头凑到许祭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问:“刚才没吓到你吧?”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路灯的光晕透过窗户洒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斑,教室里的吊扇嗡嗡转着,带着几分夏夜的燥热。
赵铁锤最先撑着桌子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啦一声响,他伸了个老大的懒腰,骨头缝里都透着股懒洋洋的劲儿,扯着嗓子叹道:“唉——终于要放学了!这晚自习上得我眼皮子都快粘一块儿了!”
这话瞬间戳中了所有人的心声,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附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都停了下来。
“可不是嘛!我感觉我的脑子都快成浆糊了!”苏招把笔往笔袋里一丢,动作麻利地收拾着课本,“等下冲去校门口买碗冰粉,加超多的山楂碎,爽死!”
王翠花慢吞吞地把作业本塞进书包,手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小声嘀咕:“回家得赶紧洗漱睡觉,明天还要早起背书呢,今晚的月亮看着都犯困。”
靠窗的男生抬腕看了眼手表,镜片反射着窗外的灯光,一本正经地接话:“距离放学铃响还有三分钟,按照惯例,值日班长还会啰嗦两分钟,咱们能准时踏出校门就不错了。”
“别啊——”好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哀嚎起来,惹得前排的余淮都忍不住回头笑了笑。
颜染也蹦蹦跳跳地凑到许祭身边,辫梢上的银铃叮当作响,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星:“嫂嫂,晚自习放学啦,要不要和司南阿哥一起去我家?我阿婆留了甜酒冲蛋,热乎乎的可好喝了!”
许祭闻言,弯着眉眼笑了笑,指尖轻轻蹭了蹭沈司南的手背,语气温软又带着几分认真:“不了,我要和司南回去背古书。”
他说着,抬眼看向沈司南,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之前你说的那本记录苗寨草药的册子,我还没背熟呢,今晚得趁热打铁。”
沈司南垂眸看他,眸色柔和得像化开的春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划过他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悦耳:“不急,慢慢记。”
颜染闻言,撇了撇嘴,却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好吧好吧,那你们记得早点休息,别熬太晚啦!”
旁边的赵铁锤吹了声口哨,挤眉弄眼地起哄:“哟哟哟,学霸情侣就是不一样,放学都不忘记学习!”
这话惹得周围同学一阵哄笑,许祭的脸颊微微泛红,伸手轻轻掐了下沈司南的胳膊,沈司南却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任由他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