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春泥蛊入心 > 47. 回忆终结
添了一把柴,“等过了苗寨的祭祀大典,我陪你去。”

    火苗蹿高了些,映得许祭的脸颊暖融融的。他看着沈司南的背影,忽然想起族里老人说的,沈司南是当年唯一站在林晚这边,替她说话的人。

    “沈叔。”许祭忽然喊了一声。

    沈司南回头看他。

    “我娘……她在上海滩的时候,是不是很辛苦?”

    沈司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她是个好母亲,也是个好姑娘。只是命太苦。”

    吊脚楼外,传来苗寨姑娘的歌声,清脆婉转,混着夜风里的桂花香。火塘的火苗渐渐平稳下来,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祭将蛊铃揣进怀里,紧紧贴着心口。那些翻涌的回忆,那些压在心底的思念和委屈,好像在这一刻,都被火塘的暖意,熨帖得平平整整。

    他知道,过去的事,终究是过去了。

    但他要带着娘的念想,找到哥哥,守好苗寨。

    这才是对娘最好的交代。

    夜色渐深,吊脚楼里的火光,亮得像一颗不落的星。

    苗寨的夜来得沉,山风卷着木叶的清香,掠过吊脚楼的飞檐。林晚抱着一坛米酒,坐在最高那座木屋的屋顶上,赤脚踩着青黑的瓦片,酒红色的卷发被风吹得凌乱,沾着些微的夜露。

    她逃出来了。

    从上海滩的囚笼里,从青帮的刀光剑影里,九死一生,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可这里早就不是她的家了。长老会的人视她为叛逆,许家的祠堂里,没有她的位置,更没有她两个儿子的名字。

    酒坛子被她拍开泥封,辛辣的酒香漫出来,混着风里的桂花香,呛得她眼眶发酸。她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烧过喉咙,烫得她心口一阵抽痛。

    她想起许玉溪。

    那年在百乐门的办公室,少年攥着那张写满决绝的信纸,眼底的失望像刀子,一刀刀剜着她的心。他说“恩断义绝”,他说她心里只有复仇和权势,他说他只想做个普通的郎中。

    林晚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傻孩子,娘哪里是想要什么宗主之位。娘只是想护着你,护着你能安安稳稳地长大,能不用沾血,不用躲债,能在淮安的小院里,守着草药香过一辈子。

    她又灌了一口酒,酒坛子撞在瓦片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是许祭。

    十一岁的少年,在草原的黄沙里追着车跑,撕心裂肺地喊着“娘”。他的小脸上沾着泥土和泪水,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开。她狠心地掰开他的手,不敢回头,怕一回头,所有的伪装都会崩塌。

    她还记得,他趴在壮汉的手腕上狠狠咬下去,像只护崽的小狼。

    林晚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祭祭,我的小祭祭。娘对不起你。娘答应过你,要在草原上放羊,采草药,永远不分开的。娘食言了。

    她不知道许祭现在在哪里,是不是还活着。雅玛珍有没有护着他?他会不会恨她?会不会像许玉溪一样,觉得她是个自私自利的母亲?

    酒坛子渐渐空了,林晚的意识也开始模糊。她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看着天上细碎的星子,眼前晃过很多画面——

    是当年在苗寨,她抱着襁褓里的许玉溪,和沈司南坐在山巅看日出;是在香港的街头,她牵着小小的许祭,给他买一颗甜甜的糖果;是在上海滩的百乐门,她穿着绯色旗袍,指尖捻着蛊虫,对着李长河冷笑;是在草原的蒙古包里,她看着许祭熟睡的脸,一夜无眠。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转啊转。

    她这一生,好像都在逃。

    逃苗寨的规矩,逃许家的恩怨,逃上海滩的刀光剑影。可她逃了一辈子,终究还是逃不过一个“情”字。

    对儿子的情,对故土的情,对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的情。

    林晚将空酒坛子扔出去,坛子砸在地上,碎成一片。她趴在瓦片上,终于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哭声被山风裹着,散在苗寨的夜色里,像一只受伤的兽,在无人的角落,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她不知道,吊脚楼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沈司南手里握着一盏马灯,看着屋顶上那个蜷缩的背影,眼底满是疼惜,却终究没有上前。

    有些苦,总要自己尝完。

    有些路,总要自己走完。

    有些债,总要自己还完。

    哭声被山风扯得细碎,瓦片上的人影蜷缩着,像只被风雨打透的孤鸟。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踩着木梯响起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莽撞和急切。

    “娘——”

    一声喊,破了苗寨的夜。

    林晚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僵在原地,以为是自己醉了,听错了。直到一双温热的手臂,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熟悉的少年气息,混着草药和山风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晚缓缓转过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见十四岁的许祭,站在她身后,眉眼间褪去了草原上的稚气,轮廓渐渐长开,像极了她记忆里的模样。他的蓝布褂子沾着尘土,裤脚卷着,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祭祭?”林晚的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沙哑,“是你吗?”

    许祭埋在她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打湿了她的衣领。他用力点头,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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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哽咽得不成样子:“是我,娘,是我。我回来了。”

    林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抬手,颤抖地摸着许祭的头发,指尖触到他发顶柔软的绒毛,眼泪终于再次汹涌而出。

    “我的祭祭……我的小祭祭……”她重复着,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思念,都融进这一声声呼唤里。

    许祭松开她,捧着她的脸,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他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鬓边悄悄生出的白发,看着她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思念,心口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娘,我找了你好久。”许祭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从草原跑到苗寨,他们说你是许家的叛逆,说你可能早就不在了……我不信,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林晚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狠心丢下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能护住她的少年。她想起三年前,在草原的黄沙里,他追着车跑的模样,想起他撕心裂肺的哭喊,愧疚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对不起,祭祭,对不起。”林晚抱着他,放声大哭,“是娘不好,是娘丢下了你,是娘食言了……”

    许祭用力回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哄他那样,轻声安慰:“娘,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外婆都告诉我了,你是为了护着我,才跟青帮的人走的。”

    山风掠过屋顶,带着木叶的清香。吊脚楼的阴影里,沈司南默默转身,将马灯的光调暗了些,把这片天地,留给了久别重逢的母子。

    许祭抱着林晚,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枚银质蛊铃,递到她面前。月光落在铃身上,刻着的苗家花纹闪着细碎的光。

    “娘,你看,我把它带回来了。”

    林晚看着那枚蛊铃,眼眶更红了。这是她留给许祭的护身符,是她和他之间,唯一的念想。

    她接过蛊铃,紧紧攥在手里,抬头看向许祭,眼底满是泪光,却又带着一丝笑意。

    “祭祭,娘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许祭用力点头,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苗寨的夜,静悄悄的。屋顶上的母子相拥着,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柔得像是从未有过别离。

    一些重逢终于真正的停下来看看了。

    苗寨的秋日带着清冽的桂花香,阳光透过高大的香樟树,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族里的学堂就设在老祠堂隔壁,竹窗敞开着,里面传来先生讲蛊草辨别的声音。

    许祭抱着刚抄完的《蛊经》,脚步轻快地往学堂走,袖口沾着点点墨痕,怀里的银质蛊铃偶尔碰撞出细碎的声响。他刚走到门槛边,就被人从身后轻轻拽住了衣角。

    “许祭!等我一下!”

    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熟悉的娇俏,许祭回头,就看见宁荔枝拎着靛蓝苗裙的裙摆,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她双丫髻上的红绳松了一缕,脖子上的银项圈叮当作响,手里还攥着两串刚摘的野山楂。

    “你又迟到了。”许祭挑眉,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他和宁荔枝同窗半年,早就摸清了她的性子,总爱趁着课间跑去后山摘野果,次次踩着上课铃的尾巴冲回来。

    宁荔枝吐了吐舌头,把一串山楂塞进他手里,酸甜的果香瞬间漫开来:“就迟半刻钟,先生不会骂我的。”她凑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昨天先生留的辨草作业,你做完了没?我对着《苗疆蛊草录》看了半宿,还是分不清断肠草和金银花。”

    许祭咬了一颗山楂,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漾开,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作业纸递过去:“我标了图,你拿去看。断肠草的叶脉更粗,花瓣边缘是锯齿状的。”

    宁荔枝眼睛一亮,连忙接过作业纸,凑到他身边低头翻看。阳光透过香樟叶的缝隙,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许祭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初来苗寨时,自己还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是宁荔枝天天追着他说话,拉着他去后山采草药,带着他融入这片土地。

    “对了,”宁荔枝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下月初就是苗寨的祭祀大典了,我娘给我缝了新苗裙,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祭舞好不好?”

    许祭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沈司南说过,祭祀大典上,许家的子弟要去祠堂祭祖。他攥紧了手里的山楂串,轻声道:“好。”

    上课铃恰好响起来,宁荔枝连忙拉着许祭的手腕往学堂里跑,银铃的脆响混着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轻快的节奏。

    祭祀大典的前三天,沈司南就提着一个桐木匣子来找许祭。匣子上雕着繁复的苗家缠枝花纹,打开时,里面铺着暗红的绒布,放着一套青色的苗家长衫,还有一枚刻着许家图腾的银牌。

    “这是你爹当年穿过的衣裳,尺寸我让族里的裁缝改过,你穿正好。”沈司南的声音低沉,伸手抚过银牌上的纹路,“许家的子弟,祭祀时要戴着这个,去祠堂祭祖,去祭台拜蛊神。”

    许祭伸手摸了摸那长衫的料子,触感柔软,带着淡淡的樟木香气,想来是被妥善收存了许多年。他拿起银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上面刻着的蛇形图腾栩栩如生,和他那枚蛊铃上的花纹,出自一脉。

    “祭祀的规矩多,我这三天,会一点一点教你。”沈司南合上匣子,领着许祭往祠堂的方向走。

    苗寨的老祠堂藏在寨子深处,青瓦木梁,檐角挂着青铜风铃,风一吹,就发出清越的声响。祠堂里立着许家历代祖先的牌位,香烛长明,烟雾缭绕,透着一股肃穆的气息。

    沈司南站在牌位前,教许祭行叩拜礼。“三步一叩,九步一拜,拜的时候要心诚,嘴里要念着祖先的名讳。”他说着,亲自示范,双膝跪地时,脊背挺直,动作庄重。

    许祭跟着学,起初动作生涩,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疼得他额头冒汗,却硬是咬着牙不肯吭声。沈司南看着他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这孩子身上的韧劲,和林晚太像了。

    除了叩拜礼,沈司南还教他认祭祖的供品。三牲、五谷、清酒,还有三株精心培育的蛊草,每一样都有讲究。“蛊草要选晨露未干时采摘的,要带着泥土,象征着生生不息。”沈司南指着那三株蛊草,“祭祀时,要亲手把它们种在祭台的土里,祈求蛊神庇佑苗寨风调雨顺。”

    傍晚的时候,沈司南还会领着许祭去后山的祭台。祭台由青石板垒成,高达三丈,上面刻着蛊神的神像。沈司南教他如何摆放祭品,如何点燃祭火,如何对着神像念诵祷词。

    祷词是古老的苗语,晦涩难懂,许祭跟着沈司南一字一句地学,嗓子都念哑了,却还是捧着抄满祷词的纸,在祭台上反复诵读。

    夜色渐深时,山风微凉,沈司南看着许祭站在祭台上的背影,忽然开口:“你娘当年,也和你一样,在祭台上念了一夜的祷词。”

    许祭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向沈司南。

    “她那时候比你还小,”沈司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却硬是扛住了长老会的刁难,把祭祖的礼仪做得滴水不漏。”

    许祭攥紧了手里的纸,抬头望向夜空里的星星。他想,娘当年在这里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不是也是护着自己想护的人。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许祭已经把所有的礼仪都学得炉火纯青。他站在祠堂的铜镜前,换上那身青色的苗家长衫,戴上银牌,镜中的少年眉眼俊朗,脊背挺直,已然有了几分许家子弟的模样。

    沈司南看着他,点了点头:“明日祭祀,你就跟着我,一步都不要错。”

    许祭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里的自己,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明日的祭祀大典,不仅是苗寨的盛会,更是他认祖归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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