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论心不论跡!这·很·重·要!求求你,告诉我!”

    少女打断了他的话,还抓住了他的手。

    少女的手从斗篷的缝隙间伸出,肌肤细嫩但苍白瘦削,边缘磨得破破烂烂的指甲上是掉色的指甲油,而且手劲大得出奇,被她抓住手简直像被铁钳钳住一样。

    “你会为死亡的无常和生命的脆弱悲哀吗?会遗憾吗?会伤感吗?告诉我……告诉我!这很重要!”

    她的语气极其神经质,听上去咄咄逼人,但细听之下却又隱含著一丝祈求,她是真的很急,简直跟强迫症患者一样。

    “………………是啊,伤感,但那又如何?你是觉得我多愁善感?嘲笑我蠢?还是想拷问我良心?或者只是閒出病了想找个人拌嘴?”

    “…………”

    “怎么了,说话啊?”

    “…………”

    “可以鬆手了吗?不然——”

    “……他,活该……”

    “啊?”

    少女垂下眼瞼,嘴唇蠕动著,用逼著自己呕吐的口吻从嘴里挤出字来:

    “我能看出来的……这里的所有人,一个个,都不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死,活该……所以……唔……”

    她一边嘟囔一边鬆开铁钳般的手,黎夜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这什么人啊?莫名其妙发脾气,又莫名其妙说死者死得活该?对死人放狠话落井下石吗?

    还是说……

    她的意思是“这里的人都不是好东西,死了活该,所以你没必要为他们伤心”?

    “……喂喂,你难道,在安慰我?”

    少女陷入短暂的沉默。

    她的眼珠很焦虑似地转来转去,隔著口罩都能感觉到她下半张脸在扭曲,她就这么拧巴了许久,忽然蹦出来一句:

    “……秋寐。”

    “『qiui』?”

    “你之前问我的,现在我告诉你了……”

    “我问你的……?啊,这是你的名字?”

    “是啊,对了,顺便一提,我没失忆。”

    “!?”

    “只有精神正常的人才会失忆……真羡慕你们精神正常……”

    “等等,你——”

    黎夜连忙確认,但秋寐哗啦一声把水泼他脸上压制诅咒的传播,然后裹紧斗篷,头也不回地推开厅门离开了。

    她走的时候一直低著头,口中快速地念念有词,完全没听清她在念叨什么。

    好奇怪的傢伙。

    而且,突然觉得她有点点可爱是怎么回事……

    经过这场奇怪的小插曲,黎夜已经睡意全无了。

    名为秋寐的少女说她“没有失忆”?

    还说只有精神正常的人才会失忆?

    所以黎夜他们精神正常,而秋寐精神不正常咯?这算什么?

    “……不管了,开干吧。”

    现在,明亮的大厅中所有人都醒著,丁鹏不安地看著黎夜,蕾娜则在原地瑟瑟发抖。

    “唏,蕾娜女士。”

    “!?”

    她一看到黎夜向她走过来就脸色大变,想挣脱捆住自己的尼龙绳但挣脱不开,张大嘴巴似乎想开骂,但表情扭曲了几下后立刻变得低声下气起来,脸上堆满諂媚的笑容:

    “抱歉!真的很抱歉!我之前也是昏了头了,或许我们可——呜!?”

    黎夜隨手捡了一块布团塞她嘴里,不听不听,免得对她產生没必要的妇人之仁,而且剩的水可真的不多了。

    他对著丁鹏点了点头,丁鹏对他做了个“你加油”的手势,没有更多交流,这样就够了。

    “祝您,武运昌隆。”玛玛微笑著说。

    “谢啦。”

    黎夜难得对她说声谢,考虑到接下来即將发生的事,多点祝福总是好的。

    他拖著蕾娜走出大厅,再入主楼,隨著厅门关上,空气立刻变得阴冷粘稠,腐朽的气味充斥肺部,远处依稀能听到怪物的嚎叫。眼前是早已看腻了的阴暗走廊,两侧是稀稀拉拉的房门,鬼知道房门里有没有怪物在埋伏。

    “唔!呜!呜呜呜!”

    满脸绝望的蕾娜拼命挣扎,当然,完全被黎夜无视了。问完所有情报后,蕾娜对他的用处只剩一个。

    什么用途?

    当然是引来巡夜人。

    这是一场豪赌。

    这辈子最大的豪赌。

    他紧了紧捆住蕾娜的尼龙绳,把她放到墙边,而他拔出堑壕刀,盘腿坐在她旁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等待都是要命的煎熬。

    等的时间究竟是长,还是短?竖起耳朵绷紧神经的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只有旁边蕾娜小小的呜咽声提醒他时间在流逝。

    黎夜忽然感觉一切都荒诞又可笑。

    几天前,他在厕所醒来,发现自己被自杀的疯神父用剪刀捅了肚子。

    现在,他全副武装,坐在脏兮兮的走廊上,狠心地把坏女人当诱饵,等待一个刀枪不入的怪物来上门取件。

    更奇怪的是,他现在虽然沮丧,烦躁,紧张兮兮,却並没有“不適应”。就好比——临近期末但完全没复习的大学生肯定也会觉得沮丧、烦躁、紧张,对黎夜而言,没复习產生的负面情绪和深处恐怖陷阱產生的负面情绪本质上好像没什么不同,所以……並没有不適应。

    (我的脑子已经不正常了?)

    (还是说,我本来就不正常?)

    (天赋异稟?天生有病?)

    (我到底是怎么了?)

    (以前的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没有时间给他自我审视,很快——其实只过了不到五分钟——曾听过一次的脚步声从黑暗走廊的远方传来。

    咚!

    咚!

    咚!!

    咚!!!!

    “多於一人聚集”满足了让巡夜人感应到的条件,那沉重的脚步声逐渐接近,走廊的远处已经能隱约看到墙面反射的灯光。

    巡夜人来了。

    “唔!呜呜呜呜!唔唔!!!!”

    蕾娜垂死挣扎,她急得青筋暴起,双目通红,而黎夜——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也不知道,我哪来的勇气,和一群怪物廝杀。”

    “更不知道……我做这么残忍的事为何不会犹豫。”

    他用堑壕刀捅进蕾娜的肚子,剜开一条狭长的刀口。

    “——!!!!!”

    蕾娜瞬间瞪大了双眼,黎夜咕噥了一句“抱歉了”,然后迅速和她拉开足够长的距离,躲到走廊上的一个小房间中,透过门缝观望。蕾娜在地上微微抽搐,血液从刀口缓缓涌出,这一刀当然不至於马上让蕾娜丧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必须要让巡夜人发现鲜活的她,然后——

    咚,咚,咚,咚——咚!

    巡夜人出现了,看似缓慢实则迅速地走到蕾娜面前,和铁塔般的它相比,受伤流血动弹不得的她简直跟落水的小猫一样。

    “………………”

    巡夜人没有发声,它左看看,右看看,寻找它感应到的、本该存在於此的第二人。黎夜屏住呼吸在门后面躲著,心臟跳到了嗓子眼,他用力按住胸口,暗暗祈祷巡夜人听不到他的心跳声。

    巡夜人之所以来,是因为感知到了“他们俩凑在一起”。

    而到来后,能被它的视野直接捕捉到的只有蕾娜,黎夜在它即將到达时藏起来了。

    那么,它能感知到躲远了的黎夜的存在吗?

    它会突然撞开门把他揪出去吗?

    ……並没有。

    巡夜人似乎为“原本感知到了两人,但找到目標后找不到另一个人”疑惑了几秒,但它还是选择把注意力放在蕾娜身上。

    “呜!!!!呜!!!!!!!”

    它把蕾娜拾起,左手捏住她的肩膀,右手捏住她的脚踝,像拧毛巾一样轻轻一拧,蕾娜的体內就传出了一连串骨骼断裂声。黎夜感觉自己的心颤了一下,但强压住情绪,悄悄露出一只眼看——

    果然,隨著蕾娜像毛巾一样被拧成麻,大量鲜血也从她腹部的伤口被挤出,淅淅沥沥滴下。

    巡夜人把蕾娜牌毛巾扛到肩上,大步离开。

    蕾娜的血滴洒在巡夜人身后,一路走,一路滴。

    巡夜人最后会回到它的老巢宿舍。

    那么,血跡就是通往宿舍的路標。

    (成年女性体內血液含量大概4200……蕾娜女士,辛苦你大出血了)

    黎夜確认已经彻底听不到巡夜人的脚步声后,轻手轻脚地走出衣柜,顺著血液跟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