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晚灯 > 9. 第九盏灯
    陈冬走后,凌瑜洗漱后躺下,却没什么困意,她起身站在露台上往外看,不远处也是一家民宿,应该是有一群年轻人,正在露台上烧烤聊天,她听不见他们说的什么,但偶尔听到一些笑声。

    凌瑜不是个爱陷入情绪的人,甚至她从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波动。

    这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情绪的按钮,在十八岁的时候被她戛然关掉。

    她不喜欢哭,也不喜欢失眠,不喜欢所有的负面情绪。

    用她劝慰罗婧的话说就是,还是在意的东西太多了。

    罗婧问她,你没有在意的东西吗?

    以前有。

    现在都没有了。

    她的物质被全然满足,她的精神属于自己。

    没人能让她在意。

    没人能引起她的在意。

    凌瑜觉得挺奇怪的,她真的很久很久没有回想起过去的日子了,而引起她想起“青春”的这个人,只有陈冬。

    他让她想起自己的青春,她放在心底又刻意抹除的自己与时光。

    凌瑜叹了口气,

    她回床上看了会手机。

    上周起霸屏的几则新闻已经销声匿迹,应该是赵平生摆平了一切。

    但凌瑜深知,这趟旅程结束,她依旧要去回去面对和处理这一堆烂摊子。

    赵平生会摆平所有事,但有一个前提。

    ——她要拿出解决事情的态度。

    尽管赵平生要的所谓的“态度”并不是什么低声下气,他要的是一种她丝毫没有芥蒂的态度,要她保持自我,却不能对他说一个不。

    这样的婚姻,也是多少人想要的。

    可凌瑜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年八年——他爱的几乎不是她。

    她清楚赵平生爱的是什么。

    一旦知道对方并不是全然爱着她的全部,她就萌生一种抽离感,因为某些特质会随着日子消失,比如在她跨进三十三岁的时候,忽然觉得疲累,再不想对他事事应允,也再不想对他唯命是从。

    赵平生试图以冷漠作为手段令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但她拒绝为弃猫效应买单。

    她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原则性的错误。

    于是,两人拉拉扯扯,最终来示好的人变成了高高在上的赵平生。

    ——“知足吧,多少人都碰不见一个赵平生。”当初罗婧是这么宽慰她的,“成年人了,给钱给时间都算爱了。”

    “不,我知道什么是爱,”凌瑜说,“是他全心全意地爱着你的人,你的所有,优点缺点,从不要求改变你,从不要抹去你的任何棱角,我以前也是你那么觉得的,但后来我觉得不是,我不是没过过苦日子。我们也都知道赵平生为什么跟我结婚,只是当时,我也把他当成了救赎。这十几年,也算我在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凌瑜侧身躺在床上,她没关上露台的玻璃门,山涧的风吹进来很凉爽,薄纱的窗帘晃动。

    赵平生自那天的短信后再没动静。

    他绝不会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又或者,在他的世界里,他就是制定规则的人,他从不认为自己的规则有任何错误。

    以前凌瑜也觉得或许她能跟赵平生过一辈子:物质丰厚,两人都没有原则性问题,他也会适度的给她一些陪伴。

    但直到怀孕时,那层朦胧的玻璃骤然被打碎了,她看到了鲜血淋淋的现实。

    凌瑜想了想,给赵平生发了一条短信。

    告诉了他自己什么时候回去,回去后他有空可以聊聊。

    她特意选了这个时间,这个时间赵平生应该是在床上看新闻,这是他的睡前新闻时间。

    但发过去后,他并没有回复。

    凌瑜并没期待他的回复,因为她知道,他前两天的示好不过是给她一个“台阶”,让她好乖乖回头。

    真是一把无形无色的钝刀。

    凌瑜刷了会朋友圈,一会再刷新的时候。

    她看到了赵平生的头像。

    他转发了公司的新闻——一个从不发朋友圈的人,突然转了一条,还是在这个时间,真是微妙。

    凌瑜不再思考,但依旧难以入眠。

    她想了想,拨通了罗婧的电话。

    罗婧常年凌晨才睡,很快就接通了,“玩怎么样?”

    “挺好,我是想问你个事儿来着,”凌瑜坐起来,靠着枕头,她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一手绕着自己的长发。

    “你说。”

    “你老公最近有空么?”

    “怎么了?”罗婧问完就反应过来,“你不会是要跟赵平生离婚吧?”

    “算是吧,还没完全想好,我不知道我们两个的财产情况,我想先看看,大致好心里有个数,”凌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也淡了下来,“这件事还得麻烦杨翰给我保密了,别让赵平生知道。”

    罗婧久久没说话,一会才叹了口气,“你们都结婚十几年了……未必会再有赵平生条件这么好的人了。”

    “所以我可能到时候还有另外的事麻烦你们夫妻了,”凌瑜笑了笑,“也算是终于动用上你这个人脉了。”

    “哪里的事,”罗婧说,“杨翰最近出差了,说是赵平生在香港一个什么基金的事情,差不多你回来了杨翰也就回来了。”

    “行,那到时候联系。”

    “你在崇城玩的怎么样?我最近加班忙死了。”

    “挺好的,”凌瑜说,“很干净,很朴实。”

    “真好……”

    凌瑜和罗婧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一会,罗婧第二天还要备课,就挂了电话。

    凌瑜躺在床上,看着露台上飘扬的白纱窗帘。

    崇城啊,干净,朴实。

    旁人都说,凌瑜嫁给赵平生,纯粹是因为钱。

    但只有她知道,不是的。

    起先,她都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他的名字究竟是哪个字。

    那时,赵平生温和地给她写下来。

    他在她眼里,是温和,有阅历,他对她的好是任何人见到都会艳羡的。

    她那时还年轻,以为这就是世间罕见的爱情。

    直至后来,她才知道,这样的爱情,不是给她的,也不是因为她。

    于是一切有迹可循。

    一切都有了答案。

    凌瑜只做了一个很短很短的梦。

    甚至只有一个场景。

    她梦见了一个非常遥远的小镇,一个小小的瓦屋坐落在山脚下。

    漫山遍野的桃花开的艳丽。

    她站在那个破破烂烂的瓦屋院中,昔日里尚且算是温馨干净的房子早就不复如初,因为长久没人住,也年久失修,房子早就变成了危房。

    村支书劝告很久,还是劝不动她。

    玻璃窗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土。

    凌瑜隔着那个脏兮兮的玻璃看到里面。

    蓝白格的床单,碎花的被子,全都被时光定格。

    “小瑜——”

    她回头。

    看到赵平生站在身后,他微微蹙起的眉头,那时她以为是他养尊处优惯了,没来过这么落后的地方。

    直至后来,时光的锋利无情之处,就在于这儿。

    它像是无形的掌控者,那双大手扔出的回旋镖,在多年后的某个瞬间击中了心脏。

    她才知道,他蹙起的眉头不是因为落后的环境。

    而是在那个瞬间,赵平生看清了眼前的人,他的荒唐大梦在这瞬间惊醒,她是凌瑜。

    她不是那个日日入夜来的亡妻。

    那一句“小瑜”,叫的又是谁?

    凌瑜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明朗,阳光刺透薄纱,她摸了摸额头,一把薄汗,她看了眼手机,手机解锁,已经10:30分,而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

    也只有一条消息。

    不是赵平生。

    是陈冬发来的,一个卡通摇摆小狗,晃来晃去从门后探出脑袋说你好。

    她失笑,走过去拉开门。

    果然看到了一个少年坐在她门口对面的小沙发上。

    白白净净的T恤和长裤,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坐的规规矩矩,等了她两个小时也毫无棱角的模样。

    “你醒了?你饿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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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楼下的餐厅给你留了早餐,你要下去吃吗?”

    “……”

    看见她开门,他拎起书包挎在肩膀上,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你端上来吧。”凌瑜要回房间洗漱了。

    陈冬又抱着那个包要往下跑。

    “沉不沉啊?你拿的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放我这吧。”凌瑜瞧他就一根筋,闪身让了个道。

    陈冬又收回脚步,两手抱着包,小心翼翼地回来。

    凌瑜转身去了洗手间。

    陈冬把自己的包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他又悄悄看了一眼。

    凌瑜是刚睡醒,头发有点乱了,蓬松的大卷发随意地披散着,她从洗手台上取了个鲨鱼夹,三两下将头发挽在脑后,露出的侧脸白皙好看。

    她察觉了他有点长时间的目光,挤了牙膏,将牙刷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刚才没说话,你要下去就下去,不用给我打报告,门不用关了。”

    “……”陈冬脸一热,又抬起脚步跑了。

    他其实是想问她是不是没睡好。

    看她好像有点没睡好的样子。

    陈冬干活麻利,稳稳当当地把早餐端了过来,依旧像只乖乖蹲坐在旁边的小狗,耐心地等待她的吩咐。

    凌瑜甚至刚洗漱好,本来还不怎么饿,直到看到碗里飘着紫菜虾皮的红油小馄饨,还有煎的橙黄漂亮的虾饼,几颗红艳艳的草莓,她肚子还真咕噜了一声。

    “我准备了三个路线,都可以经过仙女山和丛林湾,如果你没休息好的话,我们可以走最省力的一条路线。”陈冬咳嗽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打扰了她的“用膳”。

    “你昨天不是说你得去看看么?”凌瑜舀着馄饨,很好吃的鲜肉馄饨,皮薄馅大。

    “我……”陈冬嗫嚅了一下,也不知道说了她会不会生气。

    “你看过了?”不难猜

    “嗯……”

    “你几点起来的?”

    “……”

    凌瑜抬眸盯他,目光锋利,“你别跟我说你一夜没睡。”

    “……没有。”

    “……”

    “我没有一夜没睡,我昨天回去就睡觉了,我早上五点钟就起来了,我以前也是这个时间起床……我没去工作,我去山脚看了一眼地图,我也没爬上去……”他大概是有点紧张,慌慌忙忙地解释,“我平时都这个时间起床睡觉……”

    “……”凌瑜说不清哪儿刺了一下,“嗯,我又不是黑心资本家剥削你。”

    “……”

    “你听见了么?”

    “听见了。”

    “我说的什么?”

    “你不剥削我……”陈冬像是犯了错,低下头,但是心情又悄悄上扬起来,他好像觉得一点都不累,甚至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他都觉得一切明朗,好像充满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期待:起床给妈妈做好饭,起床给妈妈烧好水,打扫一下院子,就可以出门了,出门不久就可以见到她了。

    凌瑜有一种自己欺负小孩的错觉,也就没再多说。

    “你很好,”他说,“你是个好人。”

    “……”

    “你是全世界最漂亮最好的人。”

    “……”凌瑜牙倒了一下,草莓没那么酸,她咬着草莓,身子靠在藤椅靠背上。

    陈冬的一张脸红的比她手里的草莓还要红艳艳。

    他低垂着睫毛,都不敢看她,她都感觉到了附近有个人形的发热源在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热。

    凌瑜弯唇一笑。

    “你在这念叨什么呢?”

    “……”

    “你倒是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把你刚刚念叨的话好好说一遍。”

    “……”

    陈冬飞快地收拾了她桌上吃完的盘子和碗,飞也似地逃走了。

    “陈冬,你现在跑了,晚点我让你补回来。”

    凌瑜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坏吧。

    又不是她欺负小孩。

    这小孩纯成这样,谁能忍住不欺负欺负。

    情难自控,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