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让大多数人闭嘴,我猜这是她想达到的目的之一。
“我没有立刻去看她,我想我等了三天,还是四天——那天我刚好去银行取一本新的支票簿,回来的路上经过了她被送去的医院。我记得我那时心想,如果左转的绿灯刚好在我抵达十字路口时亮起来,我就去看看她。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
“因为你是个好人,我的孩子,因为你想确认她好不好。”爷爷开口了。
“也许,”艾登苦笑了一下,“也许我只想看看她现在有多惨,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不过我当时完全没有思考这些问题,我停好车,走进医院,告诉导诊处的护士我想来看看唐泽茹。我摘下了墨镜,所以她们都认出来了我是谁,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告诉我到底可不可以,似乎害怕如果跟我说了什么,下一刻我就会掏出一把枪完成那些安眠药未竟的事业。最后还是她们的护士长走过来,一脸冷峻地告诉我只有家人才能探望,而我很显然并不是唐泽茹的家人。”
“‘那你可以帮我问问她愿不愿意见我,’我当时坚持道,‘我相信这是符合规矩的。’
“她非常不情愿地去了,过了半个小时才回来——我相信其中有二十分钟都是她在试图说服唐泽茹不要见我。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忠于了病人的意志,给了我探视证,并且告诉我我只能待上半个小时。
“我来到病房所在的走廊上时,和四五个中国人擦肩而过,我相信他们应该是唐泽茹的父母和亲戚,其中有两个中年人哭得看起来已经瞎了,要靠别人搀扶着才能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当他们瞧见我的时候——我相信他们也认出了我,多半是从什么报纸上看到了我的照片。他们全都惊恐地躲避着我的视线,好像我是一尊逼近的美杜莎。要不是医院的走廊很宽敞,我敢打赌他们会立刻像螃蟹一样横着走。”
“你见到那个中国女孩了吗?”
“见到了。其实我没有逗留多久,我看见她的那一刻就知道其实我并不想要见到她,我对她的厌恶远远超过了我可能会对她产生的同情,我当时想掉头就走,但她喊住了我,而我不想在医院惹出闹剧——主要是不想惊动别的病人。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基本都是她在说话,我什么也没说,基本背对着她,我不确定她到底是想要为自己的行为找个正当的理由,还是只是想让我知道她并非有意要伤害我。总之,她说心理医生让她意识到她一直活在一种不现实的想象之中,因为她敏感自傲,自尊心很强,却又偏偏自卑,没有安全感,所以为了弥补这种失衡,她为自己编造了一个故事,就像中国国内很流行的那些言情小说里面写的那样,她想象自己是整个约州最帅,也最有钱的华裔的未来妻子,只要我一见到她我就会不可自拔地爱上她,而她就是那飞上枝头的麻雀,有朝一日成了凤凰——这能让她确信自己本来就是凤凰,只是缺少一个浴火重生的机会。
“她看了很多相关的小说,甚至还有教女孩怎么嫁入豪门的文章,看得太多了,她把幻想当成了现实,在谎言中越陷越深不可自拔,才有了后来的一系列悲剧。她最后向我保证,回国以后,她会为自己曾经犯下的错付出代价,希望到那时我就能原谅她。
“我知道,她的话很有可能都是狡辩,我也不可能去找她的心理医生问明真假,今后也不可能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回中国认罪了。但是,听了她的解释以后,我心里感觉好受多了——虽然她说的那些话不足以让我原谅她,但我感到我被赋予了一个理由可以不必去那么仇恨她,不必让自己心里充斥着浓郁的负能量。我想,可能这就是我需要的,我想要的只是一个解释,解释那个当年能让奶奶心甘情愿下嫁的男人怎么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当初奶奶爱上的那个男人,当初那个能在中餐馆面不改色吃半个月别的美国人闻之色变的菜肴只为了再见自己一见钟情女孩一面的男人,会跟我一块在会议室里对镜头比中指,会跟我一块试图找出父亲谋杀案的真相,而不是试图用今天来拜访的那些亲戚们会采用的手段,去横蛮地处理我的事情,乃至将一个无辜之人送入监狱。”
“我说了的话,孩子,你就能原谅我吗?”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艾登又抿了一口威士忌,下一句话是伴随着成年人无可奈何的辛辣与辛酸说出的,“但那会很有帮助,至少能改善我们现在的关系,至少我不会再逃避回家,不会再逃避见您。”
他语气又恢复了往日与爷爷说话的腔调,这缓和了爷爷的脸色,他沉吟了几秒。
“我不会现在马上就给你一个解释,孩子,我觉得那不够真诚,也让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去仔细考虑你的话——下一次吧,好吗?下一次你回家来的时候,我再好好地跟你解释一切,那样的话,也许你会找到原谅我的办法,即便没有,我也……”
爷爷说不下去了,他灌下去了一大口威士忌来遮掩他突如其来的沉默。
“到那时再说。”艾登用杯子轻轻碰了碰爷爷的杯子,“干杯——敬我和我爷爷的第一杯威士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