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其他小说 > 身居一栋楼 > 节哀
    医院病床上,老顾毫无血色。

    他沉睡着,一副平静的模样,谁也不知道一个小时前他的表情有多么狰狞。

    看着老顾还没有醒来,陈安先自行下楼吃饭。

    送他们来的警察告诉陈安,叶盛是在河里打捞上来的,今天早晨钓鱼佬在河边钓鱼,发现水面上漂浮的尸体,急忙报了警。

    受害人死亡时间不久,尸体还没被泡胀,面部尚且清晰,能看得出长什么样子,对比起叶盛身份证上的人物画像,再结合尸体穿着确认了死者是叶盛。

    对于非正常死亡的尸体,民警已经交给相关部门进行检验鉴定过了,他们今天上门是通知家属来认尸的。

    出乎意料的状况让两个民警始料不及,受害者家属吐血住进医院,很明显不能跟他们回派出所认领尸体。

    送陈安他们到医院后,民警与医院人员沟通后就回去了,继续待在医院也没有意义,回去还要通知同事先把受害人尸体放在临时冷冻柜里,看家属情况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院。

    他们走了,急诊室外面又只剩下陈安。清冷的医院走廊一眼望得了头,好无趣。

    陈安起身走到走廊尽头,这里开着半扇窗户,外面的晚风拍打在她的脸上,吸入清新的空气平静了她的内心。

    对于患者的情绪应激反应,医院立即采取急救措施,这种情况作为医生早已见多不怪。

    不出半个小时,老顾就出了急诊室,然后被护士推进普通病房,陈安紧随在后。

    进入普通病房,就代表着老顾没有大碍,陈安也就不用时刻看护着,她想回去了。

    唉!唯一的朋友去世他的心里肯定不好受,自己还是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吧!

    吃完饭之后回到病房,老顾还是没醒。陈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用手托着脑袋,她胡思乱想‘赵娟死了自己会这样吗?

    亦或是自己死了赵娟会极度悲伤到晕厥吗?’

    脑海里自动浮现场面,想着想着陈安笑了,被这滑稽的场面弄笑了,自己才不会哭晕嘞!她也不可能那么在乎自己。

    过了一会儿,陈安发现老顾的眼皮在跳动,他醒了。

    陈安看着他睁开眼,眼神里满是空洞,他就那样的平静,如果不是老顾的眼睛睁开了,陈安都会怀疑自己在做梦,老顾并没有醒来。

    陈安走上前,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可是话终究是要说出口的,阿叶的死亡是个事实,谁也不能凭意志去改变。

    “老顾,我知道你很难受,今天警察们来是通知你去警局认尸。

    阿叶的尸体是今天早上在河边钓鱼的人发现的,他在水里泡了一天。”

    “对于这种非正常死亡,警察已经在调查了,相信过不久就会知道阿叶是怎么死的了。”

    “你……”

    陈安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她看见老顾的眼角豆大的泪珠顺流而下,落到医院白色的枕头上,浸湿成一块多边形图样。

    “节哀。”

    说完,陈安离开了病房,她自觉留给老顾独处的空间。

    她看得出来,老顾并不需要她的安慰陪伴,他需要空间独自处理情绪。

    等陈安走出病房,老顾终于控制不住哭出声来,六十多岁的老人,连哭声都像是被阉割过的,低沉又无力。

    这副垂垂老矣的身体、衰败的器官,连大声怒吼都做不到。

    陈安在病房外面找了个可以坐的地方休息,她等会儿还得回去看看,老顾没有吃晚饭,陈安打算给他买好饭之后再回家。

    一个小时后。

    陈安再次踏进病房,她提着一盒清淡的食物,“老顾,你晚上也没有吃饭,我刚去外面买的,趁热吃。”

    陈安看着他依旧保持着自己出去时形态,整个人平躺着,连翻身的动作都没有,只是眼睛红肿了不少。

    老顾没有拒绝陈安的好意,开口说道:“谢谢。”

    声音嘶哑得让人听不清楚。

    放下餐盒,陈安走了。

    陈安走后,老顾艰难地从病床上起身,坐起来背靠着墙,他叹着气,看似已经在刚才的一小时里和解。

    命运总爱折磨他们,好不容易坚持活到这个岁数,又有什么好期待的呢?

    本该如此的,可是为什么不是他?

    是他离经叛道,是他强求来的,受惩罚的应该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对阿叶?

    老顾闭上眼睛,回味着他和阿叶的初见,相识,相爱……物是人非,阿叶在他心里永远是十八岁的模样。

    阿叶还在等着自己来接他回家,老顾伸出手拿过陈安为他打包的饭菜,还有余热,不管怎样的饭菜现在在他嘴里都食之无味,饱腹就可。

    吃完之后,他离开医院回到铁皮屋,他看着这个住了好几年的破烂的屋子,以前阿叶发病大半夜会控制不住地大吵大闹,邻居都来投诉他们,为此他们也搬了好多次。

    后来来到了这里,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天台的铁皮屋,一个是地下室。

    老顾选择了这个天台,偶尔有一些流浪汉会上来寄居,阿叶很高兴有人来陪他玩,他们也不会嫌弃阿叶一个精神病人。

    这几年里,虽然这里破旧,遮不了风躲不了雨,自己也没有力气出去工作,只能选择以拾荒为主,但他们过得很好。

    明明过不了多久他就可以送阿叶去养老院了,那里有固定的一日三餐,有干净的床垫,有护工会照顾好阿叶。

    他要去接阿叶回来,然后用所有的积蓄给他买一个风景宜人的墓地。

    都说落叶归根,他们的根早已腐烂,如浮萍般无人可依,无处可去。

    他回到家,然后拿上存钱罐去找陈安,所谓的存钱罐不过是一个正方形的铁盒,铁盒在潮湿的空间里氧化生锈,劣迹斑斑。

    随着敲门声起,陈安打开了门。

    “老顾,你怎么回来了?医生说你还需要留院观察一天。”

    老顾苦笑道:“没必要了。”

    “怎么没必要?身体最重要。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你以后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找赵娟,还有街坊邻居们。”

    唯独没有自己。

    陈安觉得,两个人相处久了是会产生深厚的情感依赖,一方的突然离去另一方肯定短时间内接受不了陷入巨大的悲伤之中,这是人之常情。

    但是时间会消化一切。

    陈安在劝告老顾好好地活着,说实话,那些话语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老顾避开陈安劝告他珍惜身体的话,“这是我所有的积蓄。”

    他向陈安递出存钱罐,上面的锁已经取下,陈安没有接。

    看陈安没接,老顾不好意思地把手收回来了。

    他支吾着说道:“你明天上午可以和我一起去挑选墓地吗?”

    这个要求对于普通人来说或多或少都有一点儿晦气。

    陈安沉默了一瞬间,还是答应了,“可以。”

    陈安的沉默并不是觉得去选墓地是一件晦气的事情,她是觉得自己一个陌生人去为阿叶挑选墓地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况且陈安她也不想做这种有羁绊的事情,但是老顾现在看起来太悲惨了,陈安还有余热的心脏支持她去帮这个小忙。

    “这个……”陈安指了指方形物体,她不明白老顾把他的积蓄给她干嘛?

    老顾把存钱罐打开,里面一卷一卷的钞票,大到一百元小到一毛钱纸币,用暗黄色胶圈分门别类的一卷卷绑起来的。

    “这里面零零碎碎有一万元,是我打算给阿叶找个好地方住的,现在……不说了这个了。”

    老顾哽咽了一下。

    接着他把钱塞给陈安,“我老了,眼睛不好使,麻烦你明天帮我付一下钱。”

    陈安看着他的眼睛,答应了这个小请求。

    “好吧!”

    原来是这个意思。

    ……

    隔天,陈安早早地在天台等着老顾。

    老顾穿得非常正式,陈安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西装还打着领带,除了背坨了点,完全就像一个儒雅的有社会地位的人。

    果然,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他们去的墓地在郊外,离市区很远,一个东边一个西边,横跨了整个市区,要坐两个多小时的公交车。

    七点钟出发接近十点钟才到地方,陈安发现墓地离殡仪馆很近,到是方便了等会儿去派出所把阿叶接过来火化。

    见有人到来,工作人员急忙来迎接,“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我想为我的家人挑选一块墓地,你可以介绍一下吗?”

    “好的,先生,首先我们的墓地早已取得政府审批,合法这方面您可以放心,还有我们这里是在郊外,周围也没有开发,环境也是很好的,我们可以进去看一看。”

    工作人员引导着他们进去实地观察。

    选了一会儿,老顾拍板选了一个位置是阿叶生日的墓地。

    现在大多数人选择土葬,火葬的需求相对来说较少,五千块钱就可以永久的买下这块墓地,还包括清扫。

    敲定好一切,他们又辗转到殡仪馆。

    临近中午,工作人员热情地邀请他们一起吃午饭,吃完饭他们就快速出发了。